替身镜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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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国际抵达厅的LED屏显示,从巴黎飞来的航班提前二十分钟落地。

沈确整理了下袖扣,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的紧张。三年来,我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这种情绪——面对数十亿的并购案都游刃有余的男人,此刻因为一个女人的归来而指尖微颤。

“她走出来时,你退后两步。”沈确没有看我,目光紧盯着出口,“微笑,但不要说话。雨晴不喜欢在公共场合被抢风头。”

“明白。”我轻声说,调整了下白色连衣裙的腰带。这条裙子是季雨晴最爱的品牌当季新款,沈确提前一个月预定,尺寸完全按照她的身材定制——与我的尺寸分毫不差,毕竟我们有着完全相同的骨架。

人群开始涌出。商务旅客拖着登机箱步履匆匆,旅行团的小旗子摇晃着,家庭团聚的拥抱与欢笑在四处爆发。

然后她出现了。

季雨晴推着行李车走出来,米色风衣,茶色墨镜,长发微卷垂在肩头。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感受到她周身那种被精心养育出的松弛感——那是用金钱、时间和无微不至的宠爱堆砌出的从容。

沈确迎上去。我按照指示,退后两步,保持微笑。

“阿确。”姐姐摘下墨镜,那双与我一模一样的眼睛看向沈确,又轻飘飘地掠过我,没有停留。“好久不见。”

“欢迎回来。”沈确接过她的行李车,动作有些僵硬。他应该拥抱她的,但手臂抬到一半又放下。“路上顺利吗?”

“有些颠簸。”姐姐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这个动作她曾在视频里对我演示过十几次,“不过想到能见到你,就觉得值得。”

她的声音通过无线耳机传入我耳中——我们戴着同款通讯设备,姐姐的声音平静无波:“晚晚,表情再柔一点,你现在像在拍证件照。”

我微微调整唇角弧度。

“这位是?”姐姐仿佛才注意到我,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她的演技比我更好,眼神里的陌生与探究毫无破绽。

“林晚。”沈确介绍道,“我的...助理。”

这个称呼让我睫毛颤了颤。三年了,我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对我的定义。不是女友,不是伴侣,甚至不是“替身”,而是“助理”。

“你好。”姐姐伸出手,指甲是精心修剪过的杏仁形,涂着裸色甲油。“我是季雨晴。”

“季**好。”我握住她的手。我们的手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她的指尖有常年握画笔留下的薄茧,而我有做**时留下的细微伤痕。

两手相触的瞬间,她的小指在我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这是我们小时候的暗号,意思是:按计划进行。

“林晚这三年帮了我很多。”沈确说,目光在我和姐姐之间游移,像在比较两件相似的艺术品。“她很...尽责。”

“看得出来。”姐姐松开手,微笑,“长得有些像我呢。阿确,你该不会是照着我找的助理吧?”

这句玩笑话让沈确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巧合而已。”

去停车场的路上,姐姐自然地占据了沈确身旁的位置。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沈确微微侧头听姐姐说话,那个姿势与三年来他听我模仿季雨晴说话时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正品回来了。

车上,姐姐坐在副驾,我坐在后座。她谈起巴黎的展览、塞纳河畔的黄昏、左岸新开的咖啡馆。每一个地名、每一处细节,都是这三年来我反复背诵、模仿、试图理解的。

沈确偶尔回应,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从后视镜里,我看见他的目光频繁看向姐姐,又迅速移开,像在确认什么。

“对了,我给你们带了礼物。”等红灯时,姐姐从包里取出两个丝绒盒子,“给阿确的是卡地亚的袖扣,给我这位小替身助理的...”

她转身,将较小的盒子递给我:“是梵克雅宝的幸运四叶草项链。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幸运’。”

我接过盒子,指尖冰凉。“谢谢季**。”

“叫我雨晴姐就好。”她眨眨眼,“毕竟我们这么像,也算有缘。”

沈确握方向盘的手收紧,骨节泛白。

回到别墅,陈姨已经准备好欢迎晚餐。长桌上摆放着季雨晴最喜欢的白玫瑰,银质烛台反射着温暖的光。餐厅里流淌着肖邦的夜曲——正是我练了整整三个月的那首。

“你还记得。”姐姐对沈确微笑,眼里有恰到好处的感动。

“你的一切我都记得。”沈确为她拉开椅子。

我站在餐厅门口,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坐哪里。过去三年,这个位置是我的。现在,正主归来,我这个赝品该退场了。

“林晚,坐吧。”沈确指了指长桌另一端的位置。

那个位置离主位最远,灯光也最暗。我走过去,坐下时裙摆不小心勾住了椅腿,一个踉跄。

姐姐轻笑出声:“小心些。”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姐姐谈起艺术圈的趣事,沈确偶尔插话,而我安静地切着盘中的牛排,咀嚼着食物的同时,也咀嚼着这三年的每一天。

“林晚是学什么专业的?”姐姐忽然问。

“艺术史。”我答,“和您一样。”

“难怪阿确找你做助理。”姐姐抿了口红酒,“不过艺术史就业不容易,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沈确接话:“林晚会继续读研。我已经联系了导师。”

这句话让我刀叉一顿。他从未对我说过这些安排。

“哦?哪所学校?”姐姐问。

“巴黎高等研究院。”沈确说,“明年九月入学。”

巴黎。姐姐刚离开的城市。而他要把我送去。

“那很好啊。”姐姐笑道,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我的脚踝——这是第二个暗号:保持冷静。

“我还没申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

“不用申请。”沈确看向我,眼神复杂,“我已经安排好了。你这样的...资质,需要更好的平台。”

他差点说出“你这样的替身”。

饭后,姐姐说想单独和我聊聊。沈确看了看我们,最终点头:“我在书房处理文件。”

我们去了花园。秋夜的空气微凉,泳池的水面映着月亮,碎成千万片银鳞。

姐姐褪去人前的温柔面具,点了一支烟——这也是季雨晴不会有的习惯。“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入戏。”

“什么意思?”

“他看你的眼神。”姐姐吐出一口烟圈,“不只是看替身的眼神。里面有别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想多了。”

“但愿。”姐姐弹掉烟灰,“计划照旧。明天我会搬进来,你开始逐步‘出错’,让他发现赝品终究是赝品。一周后,你找机会离开。”

“然后呢?”

“然后我以季雨晴的身份,告诉他真相——你是我安排的,这一切都是报复。”姐姐微笑,“我要看他崩溃的样子。三年前他为了继承权放弃我,选择商业联姻时,就该想到今天。”

“他选择和别人订婚?”这是姐姐从未告诉我的部分。

“商业联姻。他父亲以继承权要挟,他放弃了我们的感情。”姐姐的眼神冷下来,“但订婚前夕,那女孩家里出事,婚约解除。他又回头找我,说从未变心。可笑。”

所以这场报复,不只是为了背叛,更是为了他当初的权衡与放弃。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我轻声问,“三年了,也许他变了...”

“晚晚。”姐姐打断我,手指抬起我的下巴,这个动作和沈确做的一模一样,“别告诉我你入戏了。”

我没有回答。

花园另一侧,书房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沈确站在窗前,正看着我们。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姐姐也看到了。她突然凑近,在我耳边说:“吻我脸颊。”

“什么?”

“照做。让他看见。”

我僵硬地靠近,在姐姐脸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从沈确的角度看,这像是“季雨晴”在亲吻“林晚”。

姐姐笑着推开我,声音放大到足够传到书房:“你真是可爱。难怪阿确留你这么久。”

她挽住我的手:“走吧,外面凉了。”

回屋时,沈确已经不在窗前。

深夜,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睡。手机亮起,是姐姐发来的信息:“明天开始,犯第一个错误:用错香水。我用的是‘午夜巴黎’,不是‘晨雾’。他会注意到。”

我回复:“明白。”

正要放下手机,另一条信息跳出来。是沈确。

**“来书房。”**

简单两个字。三年来,这样的召唤有过无数次。有时是让我模仿某个表情,有时是听他讲述与季雨晴的往事,有时...只是让我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

我穿上外套,悄声走向书房。

门虚掩着。沈确坐在沙发上,手中拿着一份文件,但显然没在看。他示意我坐下。

“雨晴这次回来,会住一段时间。”他说,目光落在空气中某一点,“你有什么打算?”

“季**回来,我应该不需要再...”

“我没有问你需不需要。”沈确打断我,眼神终于聚焦在我脸上,“我在问你,你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太过突然。三年来,他从未问过“我”想要什么。林晚这个存在,对他而言只是季雨晴的容器。

“我想...完成学业。”我斟酌着词句,“然后找份工作,过普通人的生活。”

“普通人的生活。”沈确重复这句话,像在品尝某种陌生食物,“你觉得这三年,你不普通吗?”

“这三年...”我顿了顿,“是工作。现在工作结束了。”

“结束了?”沈确站起身,走向酒柜倒了两杯威士忌,递给我一杯,“谁说的?”

“季**回来了,我的模仿就没有意义了。”

“如果我说还有意义呢?”沈确靠近,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香,混着威士忌的气息。“如果我说,我需要你继续留下?”

酒杯在我手中轻颤,琥珀色液体荡起涟漪。“为什么?”

沈确没有回答。他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明天开始,你搬去东侧客房。雨晴住主卧旁边那间。”

这是要把我挪出核心区域了。

“好。”我将酒一饮而尽,灼热感从喉咙烧到胃里。

“还有,”沈确转身背对着我,“不要再模仿她了。做你自己。”

我愣住了。

三年了,这是第一次,他让我做林晚,而不是季雨晴的影子。

可是太迟了。我已经忘了林晚该是什么样子。

“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我说。

“林晚。”沈确叫住我,声音低沉,“这三年...谢谢你。”

我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书房。

走廊的灯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突然想起小时候和姐姐玩踩影子的游戏。她总是能踩到我的影子,而我永远追不上她的。

因为她是光,我是影。

而现在,光回来了,影子该消失了。

回到房间,我打开那个装着四叶草项链的盒子。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我将项链戴上,冰凉的金属贴着我温热的皮肤。

镜子里的女孩有着季雨晴的脸,戴着季雨晴的项链,穿着季雨晴的裙子。

但明天开始,她要犯错了。

第一个错误:用错香水。

第二个错误:忘记季雨晴的小习惯。

第三个错误:逐渐暴露林晚的本性。

直到最后,彻底破碎,让沈确看清——赝品终究是赝品,无论多么完美。

我对着镜子,尝试一个完全不属于季雨晴的表情:嘴角向下,眉毛微蹙,眼神倔强。

这是林晚应该有的表情吗?

我不知道。

但很快,沈确就会知道了。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整座城市沉入睡眠,而在这栋别墅里,一场精心策划的戏剧,正徐徐拉开第二幕。

演员已经就位。

灯光已经调暗。

只等主角登场,演绎这出名为“背叛”与“报复”的戏码。

而我,既是演员,也是观众。

既是复仇的工具,也是...某个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动了真心的傻子。

手机再次震动,姐姐的第三条信息:“记住,别心软。他当初怎么对我,我们就怎么还给他。”

我熄掉屏幕,躺进黑暗。

夜还很长。

而明天,一切将正式开始。

清晨七点,我站在梳妆台前,手在两只香水瓶之间悬停。

左边是“巴黎晨雾”,沈确三年前给我的第一瓶香水,他说季雨晴身上总是这个味道。右边是“午夜巴黎”,姐姐昨晚塞进我手包里的,她说这才是她真正用的。

我拿起“午夜巴黎”。

前调是浓烈的广藿香,比“晨雾”的柑橘调更具侵略性。我对着手腕喷了两下,又朝空气中喷了一下,走过那阵香雾。镜子里的人影晃了晃,像是要挣脱什么。

下楼时,餐厅里已经飘着咖啡香。姐姐穿着真丝睡袍坐在主位看报纸,沈确在她对面处理邮件。这幅画面和谐得刺眼——正品归位,一切复位。

“早。”我轻声说,拉开最远的那张椅子。

姐姐抬头,目光先落在我身上,然后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她闻到了。

沈确没有抬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今天有什么安排?”

“我约了画廊的人谈合作。”姐姐合上报纸,“林晚呢?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你学艺术史的,应该会感兴趣。”

这是计划外的邀请。我看向姐姐,她眼神平静,但我读懂了里面的催促:开始表演。

“好。”我说。

沈确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向姐姐。“她今天要整理书房的艺术年鉴。”

“那些书又不急。”姐姐起身走到沈确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借你助理一天都不行?这么小气。”

沈确肩膀僵硬了一瞬。“随你。”

“那就说定了。”姐姐的手指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十点出发。林晚,穿得正式些,今天见的可是重要客户。”

我点头,端起咖啡杯时,故意用了错误的握法——季雨晴喝咖啡时小指微翘,而我今天让小指贴着杯壁。很小但刻意的错误。

沈确的视线落在我的手上。

他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注意到了。

***

画廊在市中心的老洋房里,白色外墙爬满枯藤。姐姐挽着我走进去,一进门就切换成另一种状态——背脊挺直,下巴微抬,笑容标准而疏离。

“季**,这位是?”画廊主是位五十多岁的法国女人,中文带着柔软的口音。

“我的助理,林晚。”姐姐介绍,“晚晚,这是克莱尔女士,画廊的主人。”

克莱尔打量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林**...很面熟。”

“可能我长了一张大众脸。”我微笑。

“不,不是大众脸。”克莱尔靠近一步,“你很像...”

“像我,对吧?”姐姐自然地接过话,“很多人都这么说。所以我们才有缘分成为工作伙伴。”

克莱尔点点头,但目光还在我脸上流连。“请跟我来,画都在二楼。”

二楼展厅空旷,大幅油画在射灯下泛着油润的光。姐姐和克莱尔走在前面讨论展览细节,我刻意落后几步,走到一幅肖像画前。

画中是个穿红裙的女人,背对观众,只露出半边侧脸。那种模糊的熟悉感让我心跳加速。

“这幅画叫《镜中人》。”克莱尔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是一位匿名画家送来的。他说,画的是双生花的另一朵。”

我猛地转身。

姐姐在展厅另一端,正低头看手机,似乎没听见。

“双生花?”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在希腊神话里,双生花共享一个根茎,一朵盛开时,另一朵必然凋零。”克莱尔的手指轻抚画框,“很残酷,不是吗?注定不能同时绽放。”

“只是神话而已。”

“艺术往往比现实更真实。”克莱尔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林**觉得呢?”

“我觉得...”我深吸一口气,“该去找我老板了。”

转身时,我看见姐姐已经结束通话,正朝这边走来。她的表情在射灯下有些模糊,像是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

午餐订在画廊隔壁的法餐厅。包厢里只有我们两人时,姐姐终于卸下部分伪装。

“克莱尔跟你说了什么?”

“一些关于双生花的隐喻。”我切着盘子里的鲈鱼,“姐姐,你确定所有计划都在掌控中吗?”

“你担心什么?”

“沈确看我的眼神...”我放下刀叉,“和你描述的不太一样。他不像只是把我当替身。”

姐姐轻笑,那笑声冰冷。“所以呢?你动摇了?”

“我没有。”

“最好没有。”姐姐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记住,三年前他选择家族,放弃我的时候,可没有犹豫。现在他拥有的商业帝国,是用我们的感情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