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镜中人》
我对着镜子练习第137次微笑时,沈确推门进来了。
唇角弧度必须精确到与照片中季雨晴的笑容完全一致——左边比右边高0.3厘米,露出八颗牙齿,眼睛要弯成月牙状但瞳孔必须保持清晰亮度。这是沈确三年前给我的第一份“学习资料”里的要求。
“今天像了八分。”沈确靠在门框上,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他刚从公司回来,身上还带着初秋夜雨的凉气。“但眼神太清醒了。雨晴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永远有层雾。”
我对着镜子调整眼神焦距,让视线稍微失焦。“这样?”
“接近了。”他走过来,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像鉴赏一件瓷器。“说话的声音呢?我让你练的那段台词。”
“阿确,巴黎的梧桐叶落的时候,我会想起你书房窗外的光影。”我切换声线,将原本偏低的音色抬高,尾音带着季雨晴特有的、仿佛随时会破碎的轻柔颤音。
沈确的眼神恍惚了一瞬。有那么几秒钟,他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很好。”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酒柜,“明天雨晴的航班晚上七点到,你跟我一起去接机。穿我昨天送你的那条白色连衣裙。”
“好。”
我的顺从一如既往。三年来,我扮演季雨晴的替身,从发型、妆容、穿衣风格到说话方式、走路姿态、甚至笔迹,都成了她的复刻品。沈确支付我高昂的“学费”,而我提供的是全天候的表演服务。
起初我以为这只是有钱公子哥的一时兴起,最多三个月就会腻。但沈确对这项“复制工程”有着近乎偏执的投入。他请来表演老师指导我的神态,语音教练调整我的发声位置,甚至让我学习季雨晴修过的艺术史课程。
“你为什么不做个克隆人?”我曾经在一次模仿训练后疲惫地问。
沈确当时正在看季雨晴发来的邮件——她那时在巴黎进修艺术管理,每周会给他写一封长长的信。他头也不抬:“克隆人没有灵魂。而我要的,是你用你的灵魂,去盛放她的影子。”
这话听着像情话,实则残忍至极。
我回到自己房间——这栋别墅里属于我的角落,虽然沈确多次暗示我可以搬进主卧,但我始终守着这条界限。打开上锁的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着这三年的“学习记录”:季雨晴的照片、视频截图画出的表情分析图、她**件的笔迹临摹稿,以及沈确每月按时支付的“酬劳”转账记录。
最新一笔是昨天到账的,附言只有两个字:进步。
我打开手机加密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两个七岁左右的小女孩在海边手牵手的背影。照片已经泛黄,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手机震动,一条加密信息跳出来。
**“第二阶段即将收官,演出务必完美。姐。”**
我回复:“收到。已准备三年,不会失手。”
熄屏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童年合影。照片里左边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得张扬;右边的羊角辫女孩微微侧头看她,眼神里全是依恋。
那是季雨晴和我。
确切地说,是季雨晴和季雨晚。
全世界都以为季家只有一个千金季雨晴,在巴黎优雅地学习艺术。没人知道,季家有一对孪生姐妹,而我,是那个从未被公开承认的次女。
母亲生我们时难产去世,父亲很快再婚。新夫人不能接受前妻留下的双胞胎“不吉利”,坚持只能留一个。我被送到偏远县城的亲戚家,改名林晚,而姐姐季雨晴留在季家,成为唯一的继承人。
我们偷偷保持着联系。姐姐会把她收到的生日礼物分一半寄给我,我会在电话里给她唱学校学的歌。直到十五岁那年,父亲彻底切断我们的联系,我被送往更远的城市。
再见面时,我已经十八岁,而姐姐找到了我。
“晚晚,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她当时这么说,眼睛亮得惊人,“沈确背叛了我,我要你接近他,成为我,然后毁掉他。”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们是彼此唯一的镜子。”姐姐抚摸我的脸,我们的面孔在酒店落地窗的倒影中重叠,“只有你能完美复刻我,也只有这样的复刻,能真正伤到他。”
于是有了这三年。我以贫困优等生林晚的身份出现在沈确常去的咖啡馆打工,恰到好处地让他注意到我与季雨晴的相似。他上钩了,提出那份“替身合约”:我扮演季雨晴,他支付我大学学费和生活费,以及额外的“表演酬劳”。
他不知道,我大学四年的学费早由姐姐支付完毕。他支付的每一分钱,都被我存进一个特殊账户,成为这场复仇的基金。
敲门声响起,管家陈姨的声音传来:“林**,沈先生让您试试新到的香水,说是季**最常用的那款。”
我应了一声,对着镜子最后调整表情。
镜中人有一张与季雨晴几乎相同的脸——原本就有七分相似,加上三年刻意模仿,如今已有九分半。剩下的半分差异,是我刻意保留的:我左眼下有颗极淡的痣,而姐姐没有。
但沈确从未发现。或者说,他发现了,但以为那是“复制品的小瑕疵”。
我喷上那款名为“巴黎晨雾”的香水,柑橘前调散去后,是冷冽的白松香与温吞的麝香矛盾混合——就像姐姐给人的感觉,看似柔软,实则坚硬。
手机再次震动,姐姐发来航班确切信息。附言:“明天,好戏开场。”
我走到窗边,看见楼下花园里沈确正在打电话。月光洒在他身上,这个掌控着偌大商业帝国、也掌控着我三年人生的男人,此刻显得有些不真实。
三年了。我学她的笑,学她的哭,学她抿咖啡时小指微翘的弧度,学她思考时无意识绕发梢的习惯。我背诵她喜欢的诗,临摹她画的素描,甚至在她常去的图书馆相同位置,读她借阅过的每一本书。
我成了她,却又不是她。
而明天,正品即将归来,我这个赝品该退场了。
但沈确不知道,姐姐也不知道——在这漫长的模仿中,有些东西悄然变了质。
比如,我发现自己开始享受某些时刻:沈确看着我恍惚的眼神,仿佛透过我在凝视某个遥远的梦;比如他教我弹季雨晴最爱的肖邦夜曲时,手指无意间碰触的温度;比如某个雨夜他醉酒回家,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别走”时的脆弱。
这些时刻像细小的刺,扎进我精心构筑的表演外壳。我必须不断提醒自己:这是戏。他是姐姐要报复的叛徒,我是演员。仅此而已。
可人心终究不是机器,无法精确控制每一条情感线路。
楼下,沈确挂断电话,抬头看向我的窗口。我迅速拉上窗帘,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
镜子里的女孩有着季雨晴的笑容,季雨晴的眼神,季雨晴的一切。
可她指尖在微微颤抖。
那是属于林晚——或者说季雨晚——的颤抖。
明天,这一切都将结束。无论是我作为替身的生活,还是沈确自以为掌控的一切。
而我竟然,感到了一丝不该有的怅惘。
这很危险。
我对着镜子,再次练习那个练习了137次的微笑。
这次,完美无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