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时天还没亮透。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一层,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尘埃。我躺在榻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摄政王府,沈危的书房。
地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
我坐起身,昨夜的玄色衣裳还穿着,皱巴巴的。正要唤春桃,才想起她没跟来。沈危说过,王府不留外人,贴身丫鬟也不行。
门被轻轻推开。
沈危端着托盘进来,已经换了一身朝服。玄色蟒袍,金线绣的盘龙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玉雕。
“醒了?”他把托盘放在桌上,“洗漱更衣,半个时辰后随我入宫。”
“入宫?”我一愣,“今日不是大朝会吗?”
“是,”他看了我一眼,“所以你得去。今日沈肆会发难,你得在场。”
我心头一紧,下榻走到桌边。托盘里有热水、布巾、青盐,还有一盒茉莉香粉。都是女子用的东西,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
“王爷很细心。”我说。
沈危没接话,走到书架前抽了本书,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翻看。那姿态自然得仿佛我们已是多年夫妻,但我分明看见他翻书的手指微微用力,书页都皱了。
洗漱完毕,我犯了难。
昨日那身玄色衣裳皱了,总不能穿这身去上朝。
“柜子里有。”沈危头也不抬。
我依言打开靠墙的红木柜子,里面整整齐齐挂着五六套衣裳,都是玄色或深青色,料子极好。最边上挂着一套绯色官服,尺寸明显是女子的。
“这是……”我拿出那套官服,愣住了。
“你的,”沈危合上书,“本王昨日向皇上讨的恩典,封你为从三品司书女官,可随我出入宫禁。”
我看着手里的官服,喉咙有些发干。
司书女官虽是从三品,但向来只有宫中女官或宗室女眷才能担任。沈危为了让我名正言顺留在身边,竟向小皇帝要了这个职位。
“为什么?”我转头看他,“王爷大可在府中为我安排个名分,何必……”
“名分?”沈危起身走过来,接过我手中的官服,“苏沅,你记住,我要的不是把你藏在府里当个摆设。我要你站在我身边,站到沈肆看得见却碰不到的地方。”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冷,冷得我打了个寒颤。
但不知为何,心里某个角落却热了起来。
我换了官服,对镜整理仪容。镜中人穿着绯色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绾成男子的样式,戴一顶乌纱幞头。若不是眉眼过于秀丽,倒真有几分年轻官员的模样。
沈危走到我身后,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白玉簪,替我插在发间。
“这样顺眼些。”他的手指不经意划过我耳后,那触感很轻,却激得我脖颈泛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我透过镜子看他。
他也正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耳后那片皮肤上,眼神深得让人看不懂。
“走吧。”他收回手,转身出门。
摄政王府的马车候在门外,比寻常马车宽敞许多,里面铺着厚厚的绒毯,小几上温着茶。
沈危先上车,回身朝我伸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过去。他的掌心很热,握着我手腕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能让我借力上车。
马车启动,平稳地驶向皇城。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我掀开窗帘一角,看着街景缓缓后退。晨雾还没散尽,街边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馒头,还有炸油饼的香味飘进来。
是久违的烟火气。
前世被关在冷宫那几年,我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更别说看见这样的景象了。
“紧张吗?”沈危突然开口。
我放下帘子:“有点。”
“不用怕,”他给自己斟了杯茶,“今日你只需做一件事——无论沈肆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必理会。看我眼色行事即可。”
“王爷料定他会发难?”
“不是料定,”沈危勾起唇角,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残酷的笃定,“是我知道他一定会。”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心思深得可怕。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沈危先下车,依旧伸手扶我。宫门守卫看见我时明显愣了一下,但看见沈危腰间的金牌,又低下头去。
一路进宫,遇到的宫人侍卫都低着头,没人敢多看我们一眼。但我知道,那些低垂的眼皮下,藏着多少惊疑和揣测。
金銮殿外已经聚了不少大臣。
见沈危来,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行礼道:“参见摄政王。”
声音恭敬,但眼神各异。
我站在沈危身后半步的位置,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还有一道,像淬了毒的针。
我抬头,果然看见沈肆。
他站在丹陛左侧最靠前的位置,穿着一身亲王蟒袍,脸色铁青,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我移开视线,眼观鼻鼻观心。
“皇叔好兴致,”沈肆的声音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上朝还带着美人,当真风雅。”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们三人之间来回打转。
沈危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沈肆。他没说话,就那样静静看着,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但不知为何,沈肆的脸色却更白了。
“四皇子慎言,”沈危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广场都听得见,“这位是皇上新封的司书女官苏沅,日后会协助本王整理北境军务文书。”
“苏沅?”沈肆笑了,笑得咬牙切齿,“皇叔莫不是开玩笑?她昨日还是本王未过门的……”
“未过门?”沈危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但那股压迫感却让周围人都屏住了呼吸。
“四皇子,”沈危一字一句地说,“本王记得,你与苏**并无婚书,只有惠妃娘娘一句遗言。如今苏**已嫁入王府,便是本王的王妃。你再提‘未过门’三字,是在羞辱本王,还是羞辱皇上亲封的女官?”
这话太重了。
沈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他想说什么,但看着沈危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是侄儿失言,”他咬着牙说,“请皇叔恕罪。”
沈危这才收回目光,带着我继续往前走。
经过沈肆身边时,我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苏沅,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钟声响起,百官入殿。
金銮殿上,小皇帝坐在龙椅上,才十二岁,穿着明黄龙袍还有点撑不起来。见沈危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垂下眼,摆出天子的威仪。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回响。
沈危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我没有官阶,只能站在他身后侧边的角落。但饶是如此,还是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
“臣有本奏。”
一个中年官员出列,是礼部侍郎刘墉。我认得他,是沈肆的人。
“讲。”小皇帝说。
刘墉清了清嗓子:“臣要弹劾吏部尚书苏明远,结党营私,卖官鬻爵,其女苏沅更是不知廉耻,昨日才与四皇子有婚约,今日便另嫁他人,实在有辱门风,请皇上严惩!”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我爹站在文官队列里,脸色煞白,却挺直了背脊没有辩驳。
沈危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大人,”倒是有个老臣站了出来,是御史大夫陈阁老,“你这话可有证据?苏尚书为官清廉朝野皆知,你空口白牙污蔑朝廷重臣,该当何罪?”
“证据?”刘墉冷笑,“苏沅嫁入摄政王府就是证据!若不是苏明远想攀附摄政王,为何会让女儿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
这话说得极其恶毒。
不仅污蔑我爹,还把沈危也拖下水。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前世也是这样,沈肆要对付谁,就让他的人当朝弹劾,用最下作的手段把人搞臭。
“刘大人。”
沈危终于开口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刘墉。蟒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你说苏尚书结党营私,”沈危在刘墉面前站定,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那本王问你,苏尚书结的是哪一党?营的是哪一私?”
刘墉额头冒汗:“这……这自然是……”
“自然是什么?”沈危打断他,“刘大人,本王掌管刑部三月,你猜猜,你收受富商三万两白银,为你那不成器的儿子捐了个县令的事,本王知不知道?”
刘墉的脸瞬间惨白。
“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沈危笑了,从袖中取出一沓纸,随手扔在刘墉面前,“这是那富商的供词,还有你儿子在任上贪赃枉法的证据。要不要本王当着皇上的面,一条一条念给你听?”
纸张散落一地,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刘墉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满殿死寂。
沈危转过身,面向龙椅上的小皇帝:“皇上,刘墉污蔑朝廷重臣,其罪当诛。但念在其为官多年,臣请削去其官职,抄没家产,流放岭南。”
小皇帝看了看沈危,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刘墉,稚嫩的声音有些发抖:“准……准奏。”
两个侍卫上前,把瘫软的刘墉拖了出去。
沈危这才看向沈肆。
从始至终,沈肆都站在那儿,脸色铁青,却一个字都没说。
“四皇子,”沈危淡淡地说,“你的人,你管教不好,本王替你管教了。下次再有这种疯狗乱咬人,本王就不只是流放这么简单了。”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骂沈肆是疯狗主人了。
沈肆的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沈危,那眼神像是要杀人。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瞪着我。
散朝时,沈危走得很慢。
我知道他在等,等沈肆憋不住。
果然,刚走出金銮殿没多远,沈肆就追了上来。
“皇叔留步!”
沈危停下脚步,没回头:“四皇子还有事?”
沈肆绕过我们,挡在前面。他双眼赤红,头发有些乱,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儒雅风度。
“苏沅,”他盯着我,“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
我垂下眼:“四皇子想听什么?”
“想听什么?”沈肆笑了,那笑容有些癫狂,“我想听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是皇叔逼你的!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
他的声音很大,引得周围还没走远的大臣都看了过来。
沈危皱起眉,正要说话,我却上前一步。
“四皇子,”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你我之间,从来就没什么真不真假不假的。惠妃娘娘的遗言,我当真了十年,照顾你十年。可你呢?你心里装着谁,需要我明说吗?”
沈肆愣住了。
“你身边那个叫林月儿的宫女,”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为了她,把我绣了三个月的荷包扔进火盆。为了她,在我生辰那天跑去陪她放河灯。为了她……你做过多少事,需要我一桩一桩说出来吗?”
这些都是前世的事,但这一世,应该也差不多。
毕竟林月儿这个时候,已经在他身边了。
沈肆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月儿?我从来没带她见过你……”
“因为我不瞎,”我说,“四皇子,从前我照顾你,是因为答应过惠妃娘娘。如今我嫁人了,这份责任也该卸下了。从今往后,还请四皇子自重,莫要再说这些令人误会的话。”
我说完,转身要走。
沈肆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攥得我骨头生疼。
“苏沅!”他的声音在抖,“我知道……我知道我以前疏忽了你,但我可以改!你回来,我娶你当正妃!只要……”
“放手。”沈危的声音响起。
冰凉,带着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