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敲打着落地窗,发出连绵不绝的淅沥声,仿佛为城市蒙上一层灰色的纱幕。休息室内,空气因为赵伯留下的U盘、笔记本,以及屏幕上那个名字——陆辰——而凝固得近乎沉重。
秦薇的指尖依旧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与窗外风雨的寒意里应外合。陆辰。这个名字代表的不只是一家顶级投行,更代表着一套冷酷、高效、绝对遵循丛林法则的商业逻辑。两年前洛杉矶的交锋,与其说是她赢了,不如说是她以一种近乎理想的完美方案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魄力,短暂地震慑了对方,赢得了一次惨胜。她记得陆辰最后看她的眼神,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讶异和一种……评估,如同猎人发现了一头格外美丽又危险的幼兽。
父亲生前接触过他。赵伯的提醒犹在耳边。而他现在,在集团最脆弱、最混乱的时刻,精准地投来了问询。
这是巧合,还是精心计算后的收网?
秦薇看了一眼赵伯。老臣子脸上是无法掩饰的忧虑,以及对“陆辰”这个名字本能的戒备。这戒备,或许源于对未知资本力量的恐惧,或许源于对父亲曾与此人接触却未果的隐忧。
“赵伯,”秦薇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您先回去,稳住财务部,尤其是负责流动资金的人,确保未来三天内任何一笔大额支出都必须有我签字。另外,私下查一下,最近除了银行,还有哪些机构在频繁调阅我们的公开债项资料和股权结构。”
“明白。”赵伯点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小薇,陆辰那边……务必慎重。他们的条件,一定会剥掉我们几层皮。”
“我知道。”秦薇的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但现在,我们可能没有太多选择。至少,听听他怎么说。”
赵伯不再多言,提起公文包,步履略显沉重地离开了休息室。
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内与外。秦薇没有立刻回复陆辰。她走到窗边,看着雨中模糊的城市。父亲的身影似乎又浮现在眼前,不再是病榻上的虚弱,而是多年前在书房里,指着墙上的世界地图对她说的那句话:“薇,商海行船,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但记住,最高明的棋手,不是吃掉所有棋子,而是让关键的棋子,在合适的时刻,落在合适的位置。”
陆辰,会是一枚怎样的棋子?她又该如何落子?
她回到沙发前,拿起那个老旧的笔记本,轻轻翻开。父亲的笔迹有些潦草,甚至有些凌乱,与往日签署文件时的龙飞凤舞大相径庭,显露出记录时的心事重重。里面确实是一些零碎的词句、缩写的人名、画了圈又涂掉的电话号码,还有一些简短的计算和风险评估片段。
“新能源……担保链……李(模糊)……不可信……”
“M资本接触……条件太苛……似有备而来……”
“现金流……极限……薇光……必须保住……”
“老赵……稳妥,但……魄力不足……”
“陆……摩德……方案激进,双刃剑……”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出父亲生命最后时光里的焦灼、挣扎与孤注一掷。他像一位自知时日无多的老船长,在风暴来临前,拼命想为他的船、他的船员,尤其是为他唯一的女儿,寻找一个哪怕再艰险的避风港。
秦薇合上笔记本,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痛而窒息。但疼痛过后,是更坚硬的决心。父亲未走完的路,未解决的局,现在,是她的了。
她终于拿起手机,回复了陆辰的短信,言简意赅:「时间,地点。」
几乎是立刻,回复就来了:「一小时后,云顶俱乐部,‘观澜’包厢。仅你一人。」
云顶俱乐部,城中顶级私密会所,会员制,极度注重隐私。“仅你一人”——这是陆辰的风格,直接,强势,排除干扰。
秦薇回复:「好。」
她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资格示弱。她让助理取消了后续所有安排,并通知法务部和投资部的负责人待命,随时准备应对她可能带回来的任何信息或文件。然后,她换下葬礼的黑裙,从随身行李中取出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重新梳理头发,补上更显气场的大红唇膏。镜中的女人,眼神凛冽,苍白被妆容掩盖,只剩下不容侵犯的冷静与锋芒。
一小时后,云顶俱乐部。
“观澜”包厢独占一层视野最好的角落,全景落地窗外是烟雨朦胧的江景,室内是低调奢华的中式风格,沉香袅袅。陆辰已经到了。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与窗外的灰调景致几乎融为一体。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时光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依旧是那张棱角分明、过于英俊而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脸。只是眼神比两年前更加深沉锐利,像淬过火的寒刃。他看到秦薇,脸上没有任何寒暄的笑意,只是微微颔首:“秦总,节哀。”
“陆先生。”秦薇同样面无表情,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紫檀木椅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茶台,上面已经摆好了一套精美的茶具,水正将沸未沸。
陆辰也坐下,亲手开始洗杯、温壶、投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再次见面。”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我也没想到,陆先生的消息如此灵通。”秦薇直视着他,“家父刚走,集团内部事务还未理清。”
“资本市场的嗅觉,总是灵敏一些。”陆辰将第一泡茶汤倒入公道杯,茶香氤氲而起,“尤其是对于远山集团这样体量的公司,任何风吹草动,都意味着巨大的机会……或者风险。”他将一小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秦薇面前,“试试,今年的明前龙井,还不错。”
秦薇没有碰茶杯。“陆先生约我‘一个人’来,应该不是只为品茶。直接说吧,摩德资本对远山集团的‘债务解决方案’,是什么?”
陆辰放下手中的茶壶,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秦薇脸上,带着审视与评估。“秦总快人快语。好,那我就直说。”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摩德可以牵头,联合三家国际银行和两家境内有实力的信托,组成银团,在三天内提供一笔不低于三十亿的过桥贷款,用于解决贵集团的即期债务危机,稳定银行情绪,并换取一定的债务展期。”
三十亿!刚好覆盖缺口,甚至略有盈余。这条件听起来……好得不像真的。
秦薇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纹丝不动:“条件?”
“两个核心条件。”陆辰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们需要远山集团过去三年全部的真实、完整、未经任何修饰的财务数据、业务合同、资产抵押情况以及所有重大诉讼和或有负债的明细。不是给审计报告那种,是底稿,是全部。”
秦薇瞳孔微缩。这意味着向摩德敞开集团所有的秘密,包括那些可能存在的、父亲都未必完全清楚的灰色地带和潜在风险。
“第二,”陆辰继续,语气依然平淡,却更显冷酷,“这笔贷款以及后续可能的战略投资,需要极强的控制力来保障。摩德需要向远山集团董事会派驻一名联席首席财务官(CFO),并拥有一系列重大事项的一票否决权,包括但不限于超过一定额度的资产处置、重大投资、高管任免以及核心业务战略调整。”
派驻CFO!一票否决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融资,这近乎是要接管集团的财务命脉和战略方向盘!
秦薇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甲嵌入掌心,用疼痛维持冷静。“陆先生,这听起来不像合作,更像收购的前奏。”
陆辰微微扯了一下嘴角,那勉强算是个极淡的笑容。“秦总,商场不是童话。远山集团现在的情况,就像一艘正在漏水的巨轮,普通的修补已经无济于事。我们需要的是彻底的结构性检修,甚至可能需要换掉一部分锈蚀的船板。这需要绝对的权威和执行力。我们的条件,是确保这艘船不会在我们投入巨资后沉没的必要保障。”他顿了顿,目光更加深邃,“而且,据我所知,你面临的不仅仅是财务窟窿。那三位‘弟妹’,还有他们背后可能的人,不会给你慢慢改革的时间。你需要一把足够锋利、也足够有分量的刀,来快速切割脓疮,震慑内外。”
他的话,精准地戳中了秦薇最深的焦虑和困境。他不仅知道财务危机,显然也对秦朗等人的出现及其威胁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