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蓝色的你我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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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

云城的雨,二十四岁时和十六岁时没什么不同。

沈洁拖着行李箱走出翻新过的火车站时,雨丝正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她停下脚步,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车站广场拓宽了,LED屏滚动着楼盘广告,但那雨打在脸上的凉意,和八年前她逃离时一模一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划开屏幕,外婆的信息简短得像一道判决:

“小薇今天早上走了。今天出殡。她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该回来送送她。”

雨下大了。

行李箱的轮子卡在站前广场的砖缝里,沈洁拽了两下没拽动,忽然就松了手。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她仰起头,天空是毫无生气的铅灰色。

原来人真的会在一瞬间被抽空。不哭不喊,只是所有的力气、温度、知觉,都被那只简短的信息掏得干干净净。她像一具还站着的空壳,立在云城熟悉的雨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航班APP的提示:您预订的返程航班将于三日后起飞。

三日。足够送一个人最后一程,然后再次逃离。

沈洁弯腰拉起行李箱,轮子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她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殡仪馆的名字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见惯生死的麻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车子驶过云城的主街。许多店铺换了,那家她和林薇、周玮、陈天曾经常去的奶茶店,现在变成了一家连锁药店。橱窗里陈列着各种维生素和保健品,其中一个牌子打着醒目的广告语:“守护您珍视的人”。

沈洁闭上了眼睛。

殡仪馆的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花香混杂的古怪气味。吊唁厅不大,稀稀拉拉坐着些人。正前方的照片是黑白的,林薇在笑——是初中毕业照上截取的那张,十六岁,马尾辫,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的弧度小心翼翼。

沈洁站在门口,忽然失去了走进去的勇气。

“来了?”

苍老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她转头,是外婆。老人穿着藏青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深得像刀刻出来的。她的背微微佝偂,但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外婆……”沈洁的喉咙发紧。

外婆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洁以为老人要说什么责备的话。但最后,外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用那双布满老年斑和青筋的手,替她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额发。

“进去吧。送送她。”

沈洁的眼泪,就在这一瞬间毫无预兆地冲了出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呜咽声漏出来,只是用力点头,像个犯错的孩子。

吊唁厅里的人注意到她的到来。目光——复杂的、探究的、带着无声责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她看见了周玮,站在角落的窗边,一身黑色西装,身形比记忆中更加挺拔,却也更加瘦削。他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窗外连绵的雨,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

她也看见了陈天。他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双手紧紧交握,手背上青筋暴起。这些年他似乎过得不好,曾经那股张扬的气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垮的颓丧。

然后,她看见了林薇的母亲。

那个记忆中总是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的女人,此刻穿着素色的衣服,眼圈红肿,坐在第一排。她身边还坐着个十几岁的男孩,正低头玩着手机,表情有些不耐烦——那是林薇同母异父的弟弟。

沈洁走上前,在遗像前三鞠躬。照片里的林薇静静地看着她,那笑容永恒地凝固在了最好的年纪,永远不必再长大,不必再面对那些让她活不下去的东西。

“阿姨。”沈洁哑着嗓子开口。

林母抬起头。她的眼睛是肿的,但眼神里没有多少悲伤,反而有一种被压抑的、即将爆发的情绪。她上下打量着沈洁,那目光像在称量什么,冰冷而锋利。

“你回来了。”林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是,我……”

“你知道小薇最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吗?”林母打断她,声音开始颤抖,那是一种刻意压抑的颤抖,“她一个人住在老屋里,那地方要拆了,一半都塌了。她每天就对着你们初中那张照片发呆。吃药,发呆,再吃药。”

“妈,别说了。”周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低沉。

“我为什么不能说?”林母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吊唁厅里显得格外刺耳。玩手机的男孩吓了一跳,茫然地抬起头。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沈洁,”林母盯着她,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问你,高三那年,小薇吞药那次,是不是你送她去的医院?”

沈洁的脸瞬间血色褪尽。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是不是你守了她一夜?是不是医生说她捡回一条命?”林母一步步逼近,声音里积蓄了多年的情绪终于决堤,“然后呢?然后你就走了!**就走了!把她一个人丢在云城,丢给那些流言蜚语,丢给她自己!”

“阿姨,我……”

“你什么?”林母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但她的表情是扭曲的,混合着悲伤、愤怒,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指责,“沈洁,我告诉你,小薇最后那段时间,手机里唯一保存的号码就是你的!她等着你打电话,等你回来看看她!可你呢?你在哪?你在南城过你的好日子!一年寄一张明信片,写两个字‘保重’,就以为能赎罪了吗?!”

“够了!”周玮一把抓住林母的手臂,将她往后拉,“这里是灵堂!”

“灵堂?哈哈哈……”林母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对,灵堂,我女儿的灵堂!她才二十四岁!二十四岁啊!”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被周玮扶住,但眼睛还死死盯着沈洁,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

“如果你没走……沈洁,如果你当时没走,她可能不会死。”

这句话,轻轻巧巧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洁的胸口。

她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吊唁厅里的花圈、挽联、黑白照片、一张张模糊的脸,都在旋转。她看见外婆闭上眼睛,看见周玮痛苦的表情,看见陈天猛地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不像自己的:

“是。”

“是我先走的。”

“是我……丢下她的。”

她转过身,踉跄着冲出了吊唁厅,冲进了铺天盖地的雨里。雨水砸在脸上,冰冷刺骨,和滚烫的眼泪混在一起。她跑过殡仪馆空旷的广场,跑过湿漉漉的街道,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里火烧火燎,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些目光,听不见那些话语。

最后,她停在一个废弃的工地前。

是这里。林薇最后住的地方,也是她们童年时经常玩耍的那片老城区。如今一半已经拆成瓦砾,断壁残垣在雨里沉默着。另一半还零星伫立着几栋老楼,墙上用红漆写着大大的“拆”字。

沈洁一步一步走过去。雨水混着泥浆,沾污了她的裤脚。她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栋楼,三楼那个窗户——那是林薇外婆家的老屋,也是林薇最后选择离开世界的地方。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屋内一片狼藉,大部分家具已经搬走,剩下些不要的旧物散落在地上。空气里有灰尘和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尚未散尽的药味。

靠窗的地板上,用粉笔简单画出了一个人形轮廓。

沈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轮廓。雨从破损的窗户飘进来,打湿了粉笔线边缘。她仿佛能看见林薇躺在那里的样子——蜷缩着,像回到母体的婴儿,身旁散落着空了的药瓶,还有那张初中毕业照。

“对不起……”

声音轻得像叹息,瞬间就被雨声吞没。

沈洁蹲下身,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冰凉的地板。就在那个粉笔人形轮廓的旁边,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地板缝。她用力抠了抠,一块松动的地板条翘了起来。

下面,藏着一本硬壳笔记本。

深蓝色的封面,边缘已经磨损,是很多年前的款式。沈洁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将笔记本取出,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什么易碎的、滚烫的东西。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雨水从窗户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肩膀,但她浑然不觉。

手指颤抖着,翻开了第一页。

娟秀而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2008年9月12日,雨。今天在走廊撞到了一个人。他笑起来,眼睛里有光。但外婆说,像我这样的人,要离光远一点,才不会被照出影子里的脏。”

沈洁的视线模糊了。

雨声、废墟、冰冷的地板、怀里的日记本,以及那跨越了八年的、十六岁林薇小心翼翼的心事——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将她拖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雨天,昏暗的走廊,散落一地的练习册,还有那个蹲在她面前、笑容干净的少年。

那是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

也是所有错误,最初埋下种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