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病,”他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大好了?”
“劳殿下挂心,妾身已无大碍,只是太医嘱咐仍需静养,不宜劳神。”沈胭垂着眼,答得一板一眼。
谢琮沉默了片刻。游廊外是沉沉的夜色,偶有夏虫啁啾。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今日宴上……你坐得远,未曾受惊吧?”
沈胭心中冷笑。他这是终于想起来,角落里还有个名义上的妾室了?还是因为苏月见受了惊吓,他便顺口关怀一下其他人,以示“宽仁”?
“谢殿下关怀,妾身无事。”她语气平淡无波。
又是一阵沉默。谢琮看着眼前低眉顺目的女子。记忆中,她似乎总是这样,安静,顺从,偶尔看向他时,眼里有些他懒得深究的亮光。可自从那次“气病”之后,她好像变得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依然是恭顺的,但那份恭顺之下,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壁,将所有的情绪,甚至是将她这个人,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种莫名的感觉,让他有些不悦,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尤其是想到方才宴上那惊险一幕,她竟能安然稳坐,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若是从前,她或许也会像那个宫妃一样,急切地扑上来吧?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你……”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问出了口,“方才宴上,为何不动?”
沈胭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那双眸子,在廊下昏暗的光线里,清澈见底,却映不出丝毫他的影子。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礼仪的笑容。
“殿下明鉴,”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一字一句,敲在寂静的夜色里,“苏侧妃福泽深厚,自有殿下庇护,化险为夷。妾身愚钝体弱,恐贸然上前,非但帮不上忙,反而添乱,惊扰圣驾,冲撞贵人。故而未敢擅动。”
她的话,合情合理,无可指摘。甚至带着一种识大体、知进退的“懂事”。
可谢琮听着,心口却莫名地梗了一下。
他看着沈胭重新低下头,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在灯光下白得有些刺眼,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她整个人,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
这不是他印象里的沈胭。或者说,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一股更深的烦躁涌上心头,还夹杂着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
他还想说什么,沈胭却已再次屈膝:“殿下若无事,请容妾身告退。夜色已深,妾身病体初愈,不敢久留,以免过了病气。”
话说至此,谢琮再无理由留她。
他看着她转身,那藕荷色的身影缓缓融入廊外更深的黑暗中,步履平稳,背影挺直,没有一丝留恋,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夜风穿过游廊,带来一丝凉意。谢琮独自站在原地,半晌未动。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非但没有随着沈胭的离去而消散,反而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了层层叠叠、令他愈发烦闷的涟漪。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过这样一个夜晚,他批阅奏折至深夜,回到寝殿时,看见沈胭守着一盏灯,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甜羹。他当时……是怎么做的?好像是不耐烦地让她回去,责怪她耽误他就寝?
谢琮用力闭了闭眼,将那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画面驱散。
不过是个不得他心的妾室罢了。如今懂事些,不惹麻烦,也好。
他收敛心神,转身,朝着苏月见寝殿的方向走去。那里,永远有温暖的灯火,娇柔的笑语,和全然的依赖与崇拜在等着他。
只是,方才沈胭那双平静无波、映不出他丝毫倒影的眼睛,却像一枚细小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的意识深处,带着幽幽的寒意。
……
自端午宴后,沈胭愈发深居简出。谢琮似乎也忘了她,东宫的一切仿佛与她再无干系。时光如水,静静流淌,转眼便是大半年过去,到了庆元二十四年的初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