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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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未晞,青溪古镇的空气里还凝着昨夜雨雾的清润。沈砚卿踏着青石板路一路走来,鞋底碾过路边草叶上的露珠,溅起细碎的湿痕。他没有去渡口的老槐树下,而是按照昨日与苏清晏的约定,提前来到了镇东的老屋檐下。

这是一座废弃的旧宅,木质的屋架早已斑驳,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黧黑的椽子,却唯独檐下那株半枯的紫藤,借着春日的湿气抽出了新绿的枝芽,缠绕着朽坏的木梁,倒添了几分生机。

屋檐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正好能容两人对坐,抬头便能望见青溪的流水,侧耳可闻远处的鸡鸣,确是作画的绝佳去处。

沈砚卿放下随身的布囊,取出那方端砚与松烟墨,又小心翼翼地拿出苏清晏赠的石青小匣,放在石板中央。他抬头打量着四周,老屋檐的斗拱结构精巧,虽已朽坏,却仍能看出当年的匠心,阳光透过瓦片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与紫藤的枝影交织在一起,宛如天然的画稿。

“沈先生倒是来得早。”

清润的女声从巷口传来,沈砚卿回头,只见苏清晏提着一个竹编食盒,身着月白襦裙,缓步走来。晨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鬓边的素银簪随着步履轻轻晃动,与昨日不同的是,她今日怀中抱着一卷素宣,手中还提着一个小巧的朱砂墨盒,朱砂的艳红与石青的清冽相映,格外夺目。

“苏姑娘也未迟。”沈砚卿起身相迎,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朱砂墨盒上,“姑娘今日是要画工笔?”

“是啊。”苏清晏笑着将食盒放在石板上,打开盒盖,里面是两碟精致的点心与一壶热茶,热气袅袅升起,混着松烟墨的香气,暖意融融,“昨日见先生画山水意境悠远,今日便想试试用朱砂点染花鸟,与先生的山水相映成趣。”

她将素宣铺在石板上,又取出一支小巧的羊毫笔,笔尖纤细,显然是用来画工笔的。“祖父常说,朱砂色艳而不妖,最能点睛,用在花鸟上,能添几分灵气。”苏清晏说着,打开朱砂墨盒,一股醇厚的矿物香气溢出,与松烟墨、石青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层次分明。

沈砚卿心中赞叹,苏清晏不仅懂画,对颜料的运用也颇有心得。他提起铜壶,往砚台中注入清水,开始研磨松烟墨,“沙沙”的声响在老屋檐下回荡,与苏清晏摆放纸笔的轻响相得益彰。“姑娘的祖父想必也是书画大家?”他忍不住问道。

苏清晏的动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又恢复如常:“祖父曾是太学的书画博士,只是后来……”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拿起羊毫笔,蘸了少许朱砂,在素宣上轻轻一点,“不说这些了,咱们还是作画吧。”

沈砚卿见她不愿多谈,便不再追问,心中却隐隐猜测,苏家的遭遇或许与沈家相似,都是因官场倾轧而避祸至此。他低头研磨,墨汁渐渐浓稠,乌润发亮,想起昨日苏清晏说的“以画会友”,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默契,仿佛两人早已相识多年。

苏清晏没有立刻下笔,而是抬头望着檐下的紫藤,目光专注。紫藤的新枝刚抽出嫩叶,还缀着几颗晨露,枝头上有几只麻雀跳跃嬉戏,叽叽喳喳的叫声为宁静的老屋檐添了几分生机。她手中的羊毫笔悬在宣纸上,迟迟未落下,似乎在捕捉最佳的落笔时机。

沈砚卿则拿起狼毫笔,蘸了少许淡墨,开始勾勒老屋檐的轮廓。他用中锋勾勒斗拱的结构,侧锋晕染瓦片的阴影,笔触沉稳而流畅,将老屋檐的沧桑与古朴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特意留出了紫藤的位置,打算等苏清晏画好花鸟后,再用石青与松烟墨补染背景,让两幅画融为一体。

两人对坐无言,却默契十足。老屋檐下,松烟墨的沉厚、石青的清冽、朱砂的艳红交织在一起,笔墨划过纸页的声响、鸟鸣声、远处的流水声,构成了一幅宁静而雅致的画面。阳光渐渐升高,紫藤的枝影在宣纸上缓缓移动,像是在为他们的画作添上天然的笔触。

苏清晏终于落下笔,羊毫笔蘸着朱砂,在素宣上勾勒出麻雀的轮廓。她的笔触细腻而灵动,寥寥几笔,便将麻雀的形态勾勒得栩栩如生,再用朱砂点染麻雀的头顶与翅尖,艳红的色彩瞬间让画面鲜活起来。她又蘸了少许淡墨,勾勒出紫藤的花枝,与沈砚卿笔下的老屋檐遥相呼应。

“姑娘的工笔真是精妙。”沈砚卿忍不住赞叹,他放下狼毫笔,看向苏清晏的画作,“这朱砂点染的麻雀,灵动传神,宛如活物。”

苏清晏抬头一笑,眼中带着几分羞涩:“先生过奖了,我只是跟着祖父学了些皮毛。倒是先生笔下的老屋檐,风骨凛然,让人见之难忘。”她顿了顿,又道,“先生的笔墨中,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郁,想必是心中藏着很深的心事吧?”

沈砚卿心中一震,没想到苏清晏竟能从他的笔墨中看出他的心境。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家父曾是京城太学博士,三年前遭人诬陷,被贬岭南,家母也因此一病不起,撒手人寰。我辗转来到青溪渡,便是想寻找为父亲洗清冤屈的证据。”

这是他第一次向陌生人倾诉自己的遭遇,心中的郁气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苏清晏静静地听着,眼中满是同情,她放下手中的羊毫笔,轻声说道:“先生不必太过悲痛,公道自在人心。我祖父……也曾遭人陷害,苏家因此家道中落,我们才被迫避祸至此。”

原来如此。沈砚卿心中豁然开朗,难怪他总觉得与苏清晏有种同病相怜的默契,原来两人有着相似的遭遇。“姑娘放心,”他郑重说道,“若有机会,我定当尽力相助,帮苏家洗清冤屈。”

苏清晏眼中泛起泪光,轻轻点头:“多谢先生。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打探祖父冤案的线索,只是毫无头绪。昨日见先生画作风骨不凡,便知先生是正直之人,或许我们能互相帮助。”

沈砚卿心中一动,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曾说过,他的冤案与一位姓苏的太学博士有关,或许便是苏清晏的祖父。若真是如此,那么两家的冤案很可能是同一伙人所为,联手调查,或许能更快找到证据。“姑娘说得是,”他说道,“日后我们可以互通消息,一起寻找线索。”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的距离瞬间拉近了许多。老屋檐下的气氛变得愈发融洽,晨露渐渐蒸发,阳光透过紫藤的枝隙洒在宣纸上,为画作添上了几分暖意。

苏清晏重新拿起羊毫笔,继续画着紫藤与麻雀,她的动作比之前更加舒展,笔墨间也多了几分轻快。沈砚卿则拿起狼毫笔,蘸了少许石青,开始晕染老屋檐的背景,石青的清冽与松烟墨的沉厚相融,将青溪的山水意境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特意在老屋檐的角落画了一株兰草,与苏清晏襦裙上的暗纹相呼应,也暗合了两人“以画会友”的缘分。

一阵风吹过,紫藤的花瓣纷纷飘落,落在两人的宣纸上、发梢上。苏清晏抬手拂去落在纸上的花瓣,却发现那花瓣的形态恰好与她画中的紫藤相得益彰,便笑着说道:“这花瓣倒是天然的点缀,不如我们就让它留在画上吧。”

沈砚卿点头应允,看着落在宣纸上的紫藤花瓣,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他想起父亲曾说过,书画的最高境界,便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此刻,老屋檐、紫藤花、松烟墨、石青、朱砂,还有他与苏清晏,仿佛都融入了这幅天然的画卷中,不分彼此。

不知不觉间,日已过午。苏清晏的工笔《紫藤麻雀图》已然完成,朱砂点染的麻雀灵动传神,紫藤的花枝蜿蜒曲折,花瓣上的晨露晶莹剔透,宛如真的一般。

沈砚卿的山水《老屋檐晴意图》也已收尾,松烟墨勾勒的老屋檐沧桑古朴,石青晕染的背景清润悠远,檐下的紫藤与飘落的花瓣相映成趣,意境十足。

“真是珠联璧合。”苏清晏看着两幅画作,由衷赞叹道。沈砚卿的山水沉稳大气,她的花鸟灵动雅致,放在一起,恰好构成了一幅完整的《老屋檐紫藤图》,松烟墨的沉厚、石青的清冽、朱砂的艳红相互映衬,层次分明,意境悠远。

沈砚卿也笑了:“这都是托姑娘的福。若不是姑娘赠我石青,又与我对坐作画,我也画不出这样的作品。”他拿起自己的画作,递到苏清晏面前,“这幅画赠与姑娘,多谢你今日的陪伴与坦诚。”

苏清晏接过画作,指尖抚过上面的老屋檐与紫藤,心中满是欢喜。她也将自己的《紫藤麻雀图》递了过去:“这幅画也赠与先生,愿我们的情谊,如这紫藤一般,坚韧而长久。”

两人交换画作,相视一笑,眼中都带着默契与真诚。老屋檐下的紫藤花依旧在飘落,松烟墨、石青与朱砂的香气萦绕不散,仿佛在见证着这段因笔墨结缘的情谊。沈砚卿看着手中的《紫藤麻雀图》,朱砂的艳红格外夺目,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也像是苏清晏眉间藏不住的灵气。

他忽然想起父亲曾说,真正的知音,不仅能懂你的笔墨,更能懂你的心意。苏清晏于他而言,便是这样的知音。在这青溪渡的老屋檐下,在松烟墨与朱砂的香气中,他似乎找到了前行的勇气与方向。

“明日辰时,我们还在此处相见?”苏清晏收拾着纸笔,眼中带着期待。

“好。”沈砚卿用力点头,“明日我带些新磨的松烟墨,我们再画一幅《青溪渔隐图》。”

苏清晏笑着应允,提着食盒与画作,转身离去。沈砚卿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紫藤麻雀图》,朱砂的色泽依旧鲜亮,心中却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老屋檐下,阳光正好,紫藤花依旧在飘落,松烟墨与石青的香气渐渐沉淀。沈砚卿知道,从今日起,这老屋檐不仅是他作画的地方,更是他与知音相约的所在。而这松烟墨、石青与朱砂,将见证他们的笔墨情缘,在岁月的画卷中,晕染出最温暖的痕迹。

他收拾好纸笔,将苏清晏的画作小心收好,转身走向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