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箱不重，但抱着它走出公司大楼时，林薇觉得手臂快要断了。也可能是心。

人事部那位妆容精致的**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说“公司架构优化”时，

林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数字：银行卡余额，32748.6。下季度房租九千，

信用卡还款三千八，水电燃气……“林薇姐，我帮你叫车？”前台实习生小声问，

眼神里写着同病相怜。“不用，地铁就行。”林薇扯出个笑，

演技堪比这三年在周报里写的“我对公司充满信心”。晚高峰的地铁里，

她抱着纸箱像抱着自己的墓碑。手机震动，妈妈发来语音：“薇薇啊，

你王阿姨介绍了个公务员，周末见见？女孩子要稳定……”她按灭屏幕。稳定。呵。

出租屋在老旧小区的六楼，没电梯。林薇爬到家门口时，感觉自己像条脱水的鱼。

钥匙转了三次才打开门——锁有点坏了，一直没舍得换。屋里昏暗，她没开灯，

任由纸箱滑落在墙角。然后听见了细微的“咔嚓”声。纸箱一角，什么东西碎了。

林薇蹲下身，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

看到自己半年前搬家时随手塞在角落的另一个纸箱裂了。里面是奶奶留下的杂物，

说是“保平安”的——老人家信这个。她扒开碎纸板，灰尘呛得咳嗽。一尊神像歪在里面。

灰扑扑的，巴掌大，材质像劣质树脂，工艺粗糙到五官都糊成一团。只能勉强看出是个人形，

穿着……某种袍子？“奶奶，您这审美……”林薇苦笑着把它拿出来，随手放在旁边小凳上。

手机又震。房东：“小林，下季度房租方便这周转吗？最近手头紧不好意思哈。

”余额32748.6。房租9000。林薇把脸埋进膝盖。夜里她做了噩梦。

梦见自己变成那个五官模糊的神像，被塞在纸箱里，

上面压着“KPI”“OKR”“晋升答辩未通过”的标签。喘不过气——惊醒了。

凌晨三点。屋里漆黑。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不是用耳朵，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虚弱，飘忽，

还带着点……故作威严？“信女。”林薇僵住。“分我一半房租，”那声音说，语速很慢，

每个字都像在耗电，“本神……助你职场开挂。”三秒死寂。林薇缓缓转头，

看向小凳上那尊落灰的神像。“……我是在做梦还是疯了？”她喃喃。“你未疯，此乃机缘。

”声音里透出一丝急切，“只需些许供奉，本神便可为你扭转气运，

升职加薪——”林薇摸出手机，点开银行APP，把屏幕转向神像。“看到这个数了吗？

”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千块水电费还没交，房东在催租，我昨天刚失业。”她顿了顿，

一字一顿：“你先显灵，帮我缴一下水电费？”“……”神像沉默了。

漫长的、尴尬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就在林薇以为刚才真是幻觉时，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虚弱了八度，还带着点委屈：“……本神，神力尚未恢复。”“哦。”林薇躺回床上，

拉高被子，“那等你恢复了再说。”“等等！”声音急了，“你、你不试试？

本神曾是掌管人间……咳咳，总之，助你通过区区面试，易如反掌！”林薇闭上眼。“信女！

此等机遇——”“我叫林薇。”她打断，“还有，你再吵，我就把你挂咸鱼，

标价九块九包邮，文案写‘落魄神明，在线求职，支持货到付款’。

”“……”世界彻底清净了。二第二天早上，林薇是被微信吵醒的。猎头：“薇薇，

有个急招岗位，和你经历匹配，上午十点能面试吗？公司还行，就是总监有点……你懂的。

去试试？”发来公司名，确实还行。至少简历能过。林薇盯着天花板。去，还是不去？去，

可能面对又一个“周总监”。不去，余额32748.6。她坐起身，目光落在小凳上。

神像还在那里，灰扑扑的，一动不动。“……昨晚我真没疯？”她揉着太阳穴，

点开水电缴费页面。看着待缴金额，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神像。“喂。”没反应。

“九块九包邮。”“……本神在。”声音立刻响起，透着一股憋屈。“今天面试，”林薇说，

“你要是真能帮上忙，我……请你喝奶茶。”“奶茶？”“现代供奉。”“可。

”声音顿了顿，补充，“要大杯，全糖。”“成交。”出门前，林薇盯着神像发了愁。

“你就不能……隐身？或者变小？”“神力不足，无法化形。”声音理直气壮，

“你且将本神置于包中，轻拿轻放，莫要颠簸。

”林薇：“……”我这是请了个外挂还是请了个祖宗？她把神像塞进通勤包侧袋，

硬邦邦的硌着。一路上总觉得路人在看她的包。公司在一栋还算体面的写字楼。电梯里，

林薇对着镜子整理衬衫领子，脑子里那声音又响了：“此处……气运浑浊，怨念颇深啊。

”“嗯，写字楼都这样。”林薇面无表情，“打工人怨气，比鬼重。”三面试安排在会议室。

推门前，林薇低声说：“喂，待会……”“本神知晓。”声音懒洋洋的，“见机行事。

”推门进去，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位，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应该就是那位“有点难搞”的周总监。常规问答。

周总监的问题逐渐刁钻：“你为什么离开上家公司？”“你如何看待加班？

”“我们团队需要的是全身心投入的人，你能接受把工作当生活吗？

”林薇背好的答案说到一半，脑子里突然**来一道声音：“此人眉心发黑，口是心非之相。

”林薇：“……”“他心想：‘又一个来混饭吃的，得压压价。

’”“……”“他又想：‘上个月逼走那个小王，工资能省两万，这个看起来更好拿捏。

’”林薇嘴角抽了抽。周总监身体前倾，露出“我为你着想”的表情：“小林啊，说实话，

你的资历在我们这儿不算突出。但我们团队看重潜力。这样，薪资比你上家低15%，

但成长空间大。年轻人，不要只看眼前钱嘛。”来了。经典的“成长空间论”。林薇张嘴，

刚想说话，脑子里声音陡然拔高，语速飞快：“此人三年前用同样话术骗应届生签低价合同，

去年用‘培养你’让员工免费做他私活，上个月那个小王就是听信‘空间’累出胃出血！

他电脑D盘有个文件夹叫‘员工管理素材’，里面全是PUA话术模板！

手机浏览器记录昨晚还在搜‘如何合法规避加班费’！”信息量过大，林薇差点没绷住。

她看着周总监诚恳的脸，想起包里硌人的神像。脑子里闪过数字：32748.6。

房租9000。水电费还没交。她慢慢坐直，露出一个比周总监更标准的微笑。“周总监，

”声音清晰，“您说得对，年轻人不能只看钱。”周总监笑容加深。“但我比较好奇，

”林薇眨眨眼，“您说的‘成长空间’，具体是指……像小王那样，成长到胃出血送医，

然后因‘身体素质不合格’被优化掉的‘空间’吗？”会议室，死寂。

旁边两位面试官手里的笔停了。周总监的笑容僵在脸上。“还是说，”林薇继续，语气温和，

“是指用D盘里那份《员工激励话术大全V3.2》，配合‘合法规避加班费’的实操经验，

来帮助年轻人‘成长’？”“你——”周总监猛地站起来，脸色由红转青，“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林薇也站起身，拿起包，“您电脑D盘和浏览器历史清楚。

”她微微颔首：“感谢您的时间。不过我觉得，贵司的‘成长空间’，

可能不太适合我这种……只想正经打工、按时拿钱的普通人。”转身，拉门，走出去。

动作流畅。直到走进电梯，按下1楼——“呼……”林薇后背抵着轿厢，腿有点软。“爽吗？

”脑子里的声音问，带着点笑意。“爽个屁……”林薇捂着胸口，“我工作没了！

唯一的机会！”“未必。”“？”“你出门时，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女面试官，

偷偷对你竖了下大拇指。”声音慢悠悠道，“本神瞧见了。她应是能主事的。

”“你怎么不早说？！”“你走得风风火火，本神来不及。

”林薇：“……”四电梯到了一楼。林薇木然走出写字楼，阳光刺眼。手机震动。

猎头：“薇薇！！！你刚才对周总监做了什么？！他们HR总监直接找我了，

说想再约你聊聊！另一个项目组的总监听了过程，对你特别感兴趣，想让你去他那边面试！

薪资open谈！”林薇愣在路边。包里，神像硌着她的腰。她慢慢拉开拉链，

把灰扑扑的神像拿出来，举到眼前。“你……”“大杯，全糖。”声音打断她，理直气壮，

“现在就要。本神神力耗尽，急需补充。”林薇盯着这坨粗糙的树脂，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行。”她说，“奶茶店，拐弯就是。”她拿着神像朝路口走去。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脑子里，那声音小声嘀咕：“记得加珍珠。”“……”“本神听闻，珍珠乃现代供奉之精髓。

”林薇翻了个白眼，却把神像握紧了些。“加双份。”她说。五“所以，你真的是神？

”出租屋里，林薇咬着吸管，看着餐桌上被擦干净的神像。擦掉灰，

这粗糙的树脂像居然有点丑萌。“本神云澜，司掌人间……”声音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

“……部分职场气运。”“部分？”“咳，”云澜声音飘忽，“鼎盛时，本神信众遍布市井，

匠人祈求巧手，账房祈求明算，商贾祈求公允交易……”“现在呢？

”“……”沉默长得让林薇觉得奶茶都不甜了。“现在，

凡人只求‘暴富’‘躺赢’‘踩死对家’。本神所司‘勤勉’‘精诚’‘公道’，

已是无人问津了。”声音低下去，有几分萧索。林薇想起自己被裁员时，

HR那句“公司需要更有狼性的团队”。狼性。呵。“所以你就……失业了？”她问。

“并非失业！”云澜立刻反驳，底气不足，“乃是……信仰流失，神力枯竭，

暂居此界……”林薇捂着肚子笑了出来。“所以，我俩，”她指指自己，又指指神像，

“一个被公司优化，一个被时代优化。然后你这个被优化的神明，要帮我这个被优化的社畜，

在职场开挂？”云澜：“……”“这叫什么？下岗再就业互助小组？

”“……”六第二天视频面试，苏总监画风清奇。四十岁左右，戴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

背景是堆满书和模型的书架。问题都很实在：项目经验、技术细节、遇到难题怎么处理。

没有“福报”，没有“成长空间”。林薇答得谨慎，但顺畅。有些细节记不清了，正卡壳，

脑子里飘过云澜的声音：“你去年三月处理过类似问题，记录在E盘‘项目复盘’文件夹，

文件名是‘XX系统并发优化-最终版-真的最终版-这次真的不改了’。

”林薇：“……”您连我电脑文件名都看？！她凭着记忆答了上来。视频那头，

苏总监点了点头。“最后一个问题，”苏总监看着镜头，

“如果上级坚持一个你认为会埋下隐患的方案，你怎么做？”林薇心一提。经典送命题。

她斟酌词句，云澜却忽然开口：“此人眉宇清明，非弄权之辈。他此问，

是看你有无扛事的担当和说真话的勇气。”林薇怔了怔。她吸了口气，直视屏幕：“苏总监，

我会先完善数据和推演，把风险说清楚。如果上级仍坚持，我会准备备用方案和应急措施，

并保留沟通记录。我的原则是，对事负责，对结果负责。”苏总监看着她，几秒后，

很浅地笑了一下。“下周一来入职，可以吗？薪资按你期望的给。我这边，”他顿了顿，

“需要能一起解决问题、也敢说问题的人。”挂了视频，林薇还有点恍惚。这就……成了？

薪资比被裁前还高一点？“本神所言不虚吧？”云澜声音透着得意。林薇看向神像，

心情复杂。这外挂……好像真有点用？“谢了。”她戳了戳神像脑袋，

“晚上……给你点柱香？”“香火不必。”云澜立刻说，“方才视频时，

瞥见你浏览器开着某橙色软件页面，其上那‘雷电将军’手办，

颇合本神眼缘……”“你想都别想！！”林薇瞬间炸毛，“那玩意快两千！

把我卖了都买不起！”“啧，小气。”“滚啊！”七新工作，新气象。但职场暗流从不缺席。

隔壁组的莉莉，总爱“顺便”看看林薇的进度，

然后“不经意”在周会上提到某些“优化点”，句句暗示“这里我早就想过”。几次下来，

林薇烦了。一次午餐后，莉莉又凑过来：“薇薇，你那个需求文档我看了，挺好，

不过我有个小建议哈……”林薇心里翻白眼，

云澜声音懒洋洋响起：“此人今晨与其组长私语，欲将你下周汇报之亮点挪为己用。

其组长电脑桌面第三行第四个文件夹，名为‘莉莉Q3亮点储备’，

内有与你方案雷同之文档，创建于昨日酉时。”林薇捏筷子的手紧了紧。她抬头，

对莉莉灿烂一笑：“谢谢莉莉姐！对了，您上周提的那个‘用户分层精细化运营’的想法，

我觉得特别好！我跟苏总监说了，他很感兴趣，说可以跟你组长约个时间聊聊怎么落地？

”莉莉笑容僵住：“啊？那个……还在构思……”“怎么会！思路特别清晰！

”林薇拿出手机煞有介事地翻着，“特别是关于利用沉默用户数据那块……”莉莉脸色微变，

匆匆说了句“我再想想”，溜了。林薇低头吃饭。“以退为进，尚可。”云澜评价，

“然过于温和。若依本神旧时手段……”“停停停，法治社会。”林薇在心里念叨。

“妇人之仁。”“这叫职场智慧，你个老古董懂什么。”八真正的考验在一个月后。

公司接了个大单，时间紧得离谱。周总监那边把最难搞的部分塞给了苏总监，

美其名曰“能者多劳”。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坑。晚上加班，办公室只剩林薇一人。

显示器冷光映着脸。“你做不完。”云澜声音平静。“我知道。”林薇盯着甘特图，

“但总得试试。苏总监人不错，我不想看着项目砸了。”“你上一份工，也如此拼命，

结果如何？”林薇手指一顿。被裁员那天，人事部冰冷的语调，

同事躲闪的眼神……她以为自己忘了。“不一样。”她低声说，“上次是我蠢，

信了‘兄弟’‘家人’那套。这次……我知道底线在哪儿。”她向后靠进椅背，揉眼睛。

“我在这拼命，为了不被淘汰；你，一个神仙，也在拼命‘打工’，为了不消失。我们俩，

算不算难兄难弟？”云澜沉默了。过了很久，声音才响起，

带着自嘲：“本神……曾见过真正的‘匠心’。”“数百年前，江南织造局。一老匠人，

为一方贡缎，可耗三月。经纬错了毫厘，便拆了重来。他只求‘手稳，眼亮，

不负这上好丝线’。他那愿力，干净温热。”“后来，机器来了，快了，便宜了。

‘匠心’成了橱窗里的摆件。本神像上的金漆，一年年斑驳。”“最后那座庙拆了，

本神便……流落至此。”显示器进入屏保，星空旋转。林薇想起自己刚毕业时，

也对代码有洁癖。后来呢？后来是KPI、迭代、上线。快，再快。“那个老匠人，

”她轻声问，“后来呢？”“寿终正寝。”云澜说，“无疾而终。他走那日，

本神像前那柱香，燃了整整一日。那大概是……最后一份纯粹的愿力了。”安静。

窗外城市喧嚣。“所以，”林薇扯嘴角，“你帮我，其实也在帮自己，是吧？

想看看现在这世道，还有没有‘匠心’活下来的可能？”云澜没否认。“算是吧。

”他声音恢复点调子，“总不能真让你把本神挂上咸鱼，九块九包邮。”林薇笑了，眼眶热。

“行吧，难兄难弟。”她坐直，重新握鼠标，“那这次，咱俩就一起试试。

”云澜轻哼：“粗鄙。但，尚可。”那一晚，林薇加班到凌晨三点。云澜没再毒舌，

偶尔提点一句。离开公司时，天还黑。她买了杯热豆浆，插两根吸管，一根自己喝，

一根放包里神像旁。“喏，供奉。趁热。”“……此为何物？”“豆浆，比奶茶健康。

你一个神仙，老喝奶茶像什么话。”“……”传来很轻的吸溜声，“还行。”林薇笑了，

迎着凌晨的风走向地铁站。包里的神像，似乎暖和了一点点。九项目还是出了事。

上游核心模块突发严重Bug，进度停滞。那个模块，是周总监的嫡系团队负责的。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周总监甩锅：“是下游接口设计不合理！

”苏总监平静：“规范是双方确认过的。是你们的设计缺陷。”双方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