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得像是要刺破耳膜。
丁蓉的手指还停留在江宸领带夹的窃听器上,冰冷的金属硌着她的指尖。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的新婚丈夫,法律意义上的伴侣,此刻却像个精心布局的猎人。
“商业机密盗窃?”她轻声重复着这个罪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惊讶的平静。
江宸没有回答,只是从公文袋里抽出一份泛黄的案卷。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新房里格外清晰,而当那份文件完全展开时,丁蓉的呼吸骤然停滞。
左边是二十年前的新闻报道,标题醒目得刺眼——“永昌号货轮深夜沉没,疑似超载导致重大事故”。右边却是一张照片,一个温婉的女人站在码头,风吹起她的长发,而她笑得那么明亮,仿佛能驱散海上的迷雾。
那是她的母亲,林晓芸。去世已有十五年的母亲。
“你母亲的死,不是意外。”江宸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警方记录显示她是因情绪不稳自行坠江,但赵世锋当年的证词有三处时间对不上。”
丁蓉的手指微微发抖。她记得那个夜晚,记得父亲派人来接她时凝重的表情,记得家里人来人往的混乱,记得有人说“那个女人终于自己了结了”。
“什么时间对不上?”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像是别人的。
江宸的目光锐利如刀:“赵世锋声称当晚九点接到你父亲的电话,得知你母亲情绪失控。但通话记录显示,那通电话持续了四分三十秒,而码头监控显示你母亲是九点零三分坠江的。从苏家到码头,最快也要二十分钟。”
丁蓉的心脏猛地一跳。她从未听说过这些细节,父亲只说母亲是深夜独自出门后出事的。
“第二,”江宸继续道,“赵世锋说他是从家里赶去的,但他妻子那晚的日记写着他七点就出门了,说是公司有急事。”
警笛声已经到了楼下,红蓝光芒透过窗帘缝隙闪烁不定。
“第三点呢?”丁蓉追问,她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婚纱裙摆。
江宸轻轻掀开案卷的最后一页,那是一份手写笔录的复印件,字迹已经有些模糊:“赵世锋在警方问询时说,他赶到时你母亲已经坠江,但他西装袖口却检测出了海水浸渍的痕迹,说明他很可能下过水。”
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
丁蓉突然想起母亲留给她的翡翠吊坠。那是个小巧的玉葫芦,母亲曾说这是她的护身符,要永远戴着。她颤抖着手摸向颈间,指尖触到那抹熟悉的温润。
“别相信苏家人。”母亲临终前紧紧攥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却异常坚决,“蓉蓉,谁都不要信,尤其是...”
后面的话被一阵咳嗽淹没了,小丁蓉当时只当是病重的母亲说的糊涂话。可现在,那些字句突然清晰起来,带着令人心惊的暗示。
“尤其是谁?”她喃喃自语,手指紧紧握住玉葫芦。
江宸注视着她,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副手铐:“选吧,丁蓉。是继续做苏家乖巧的庶女,还是陪我演完这场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如果你选择后者,我就告诉你那晚码头监控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房门被猛地推开,三名警察站在门口,神色严肃。为首的警官亮出证件:“江宸先生,你因涉嫌窃取赵氏集团商业机密,请配合我们调查。”
丁蓉看着江宸手中的手铐,又看向案卷上母亲微笑的照片。记忆中母亲总是带着淡淡的忧郁,很少有这样明亮的笑容。她突然很想知道,拍照那一刻,母亲为什么那么快乐。
“好。”这个字脱口而出,丁蓉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伸出双手,腕间婚纱的蕾丝边轻轻颤动。江宸熟练地扣上手铐,金属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委屈了,江太太。”他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记住,从现在起,你看的每一个人都可能在说谎。”
丁蓉抬眼,正对上父亲苏正鸿震惊的目光。他站在警察身后,脸色铁青,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强忍着。
“爸。”丁蓉轻声唤道,腕间的手铐沉重却莫名让她感到解脱,“看来我这位新婚丈夫,比想象中更有趣呢。”
苏正鸿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闪过一丝丁蓉从未见过的慌乱。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往常那种略带厌烦的严肃表情:“蓉蓉,别怕,爸爸会找最好的律师。”
丁蓉看着他说话的样子,忽然愣怔——她的眼睛没有感到丝毫刺痛。
父亲在说她“别怕”的时候,竟然没有说谎。但他承诺找律师时,她的眼底却传来一阵细微但明确的刺痛感。
多么讽刺。他并不担心她是否会害怕,却会对请律师这件事撒谎。
“走吧。”警察催促道。
江宸率先转身,手铐连接着两人,丁蓉不得不跟上他的步伐。经过苏正鸿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爸,”她轻声说,用一种自己都陌生的语气,“记得告诉我妈一声,我结婚了。”
苏正鸿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走出新房,穿过苏家富丽堂皇的走廊,丁蓉第一次以这种身份审视这个她长大的地方。佣人们低头站在两旁,不敢直视她腕间的手铐,却又忍不住偷瞄。她注意到其中几个老人的眼中,除了惊讶,还有一丝怜悯。
宅子外已经围了不少记者,闪光灯亮成一片。丁蓉下意识想低头,却感觉江宸轻轻碰了碰她的手铐。
“抬头,微笑。”他低声道,“你现在是无辜受害的新娘,记得吗?”
丁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晚风吹起她尚未卸下的头纱,掠过脸颊时带来一丝痒意。她试着弯起嘴角,想象着自己是一个演员。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的异母姐姐苏曼琪。对方穿着一身精致的睡衣外套,显然是匆忙披上的,但妆容却完美无瑕。她举着手机,似乎是在录像,嘴角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
丁蓉的目光与她对上,苏曼琪不但不躲闪,反而挑眉做了个口型。尽管距离不近,丁蓉还是读懂了那句话:“终于倒霉了吧。”
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袭击丁蓉的眼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她下意识地闭眼再睁开,却发现苏曼琪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怎么了?”江宸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丁蓉摇头,心里却翻涌不定。为什么姐姐的一句话会引发如此强烈的反应?那不仅仅是幸灾乐祸,一定还有别的什么。
坐进警车后座,车门关上的刹那,世界突然安静下来。警察在前座低声交流着什么,丁蓉却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她轻声问江宸,“那个监控。”
江宸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侧脸在明明灭灭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码头那晚的监控原本有四个摄像头,但警方得到的只有其中一个的画面,显示你母亲独自一人走向堤岸,然后跃入水中。”
“原本有四个?”丁蓉捕捉到关键词。
“另外三个摄像头的记录不翼而飞。”江宸转头看她,“但赵世锋的公司那晚恰好在那里测试新的安保系统,他们有自己的备份。”
丁蓉的心跳加速:“你拿到了?”
“只拿到一部分。”江宸承认,“有一段视频显示,你母亲并非独自一人。她和一个男人在争执,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画面就中断了。”江宸的声音变得极其轻微,“中断前的最后一帧,那个男人伸手向你母亲。”
丁蓉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紧张:“那个男人是谁?”
江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内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调出一张模糊的截图放大。画面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西装革履,正伸手抓住她母亲的手臂。分辨率太低,看不清面容,但丁蓉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一块特别的手表——银质表带上有明显的鹰头标志。
她猛地想起,父亲苏正鸿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手表,是赵世锋送给他的五十岁生日礼物。
“不...”她下意识地喃喃出声,胃里一阵翻涌。
江宸收起手机:“现在明白我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了吗?”
警车驶入警局大院,停了下来。警察先行下车,为他们打开车门。
在下车的瞬间,江宸突然倾身靠近,唇几乎贴到她的耳朵:“记住,待会儿做笔录时,除了名字和婚姻关系,什么都说不知道。特别是关于你母亲和赵世锋的事。”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丁蓉意外地发现,自己的眼睛没有刺痛。
他说的居然是实话。
“为什么帮我?”她忍不住问。
江宸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因为只有你知道那晚真相的价值。”
笔录过程比想象中简短。丁蓉按照江宸的指示,除了基本信息外一概回答“不清楚”、“不知道”。做笔录的女警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多为难她。
期间,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问到江宸为何要窃取商业机密时,负责此案的警官就会巧妙地带过话题,仿佛那并不重要。
一小时后,律师赶到警局。那是个四十多岁、气质儒雅的男人,自我介绍叫陈律师。他与警方简单交流后,丁蓉和江宸就被释放了,理由是“证据不足”。
走出警局时,晨光已经熹微。陈律师去开车,留下丁蓉和江宸站在台阶上等候。城市刚刚苏醒,早风吹散了夜晚的沉闷。
“证据不足?”丁蓉挑眉看向江宸,“你明明安了窃听器。”
江宸微笑,手铐早已解除,但他手腕上还留着淡淡的红痕:“那得看窃听的是谁。如果是被邀请进入苏家的人,监听岳父的商业谈判就不算违法,至少不构成刑事犯罪。”
丁蓉怔住了:“你是说...”
“我从未被正式指控,只是配合调查。”江宸看向远处驶来的黑色轿车,“你父亲比想象中更快地做出了选择——他宁愿承认自己看走眼,招了个可疑的女婿,也不愿让警方深入调查。”
丁蓉突然明白了其中的关键。父亲迅速妥协,是不想警方深入调查,怕牵扯出更多秘密。而江宸,从一开始就算计到了这一步。
陈律师的车停在面前,他下车为两人开门。在与江宸眼神交汇的瞬间,丁蓉注意到他们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回苏家的路上,车内一片寂静。丁蓉望向窗外,这个她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城市突然变得陌生起来。每栋建筑、每个街角似乎都藏着她不了解的秘密。
快到苏家宅邸时,她突然开口:“我要看完整的监控录像。”
江宸从沉思中回过神:“什么?”
“你听到我说的了。”丁蓉转向他,眼神坚定,“那段码头的监控,我要看全部。不只是截图。”
陈律师从后视镜看了江宸一眼,似乎在询问什么。江宸微微摇头,然后对丁蓉说:“那不在我手上。”
“但你知道在哪里,不是吗?”丁蓉不甘示弱地追问。
江宸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在赵世锋的私人保险箱里。但他书房戒备森严,连清洁工都是专门指派的亲信。”
丁蓉轻轻抚摸颈间的翡翠吊坠,忽然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最坚固的锁,往往用最简单的钥匙就能打开”。
“如果,”她缓缓说道,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中成形,“如果他主动打开保险箱呢?”
江宸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丁蓉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赵世锋最喜欢收藏古董表,对吧?我记得他每次来家里,都会和爸爸炫耀最新入手的产品。”
“所以?”江宸似乎猜到了她的意图,唇角微微上扬。
“所以我猜,他一定对爸爸那块鹰头手表很感趣趣。”丁蓉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自信,“特别是如果他知道,爸爸打算把那块表送给即将合作的新伙伴的话。”
陈律师突然咳嗽了一声,似乎在掩饰笑意。江宸则直视着丁蓉,眼中闪烁着难以解读的光芒。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轻声问,“如果你这么做,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丁蓉望向窗外,苏家宅邸已经映入眼帘。那栋华丽的建筑曾经是她的囚笼,如今却成了她的战场。
“我母亲坠江的那晚,没有人给她选择的机会。”她轻声说,指尖轻轻抚过腕上被手铐硌出的红痕,“现在,我要亲自看看那段录像,看看推她下去的那只手到底属于谁。”
车停在苏家大门口,佣人早已等候在那里。丁蓉没有立即下车,而是转身直视江宸:“帮我拿到监控,我帮你找到你要的证据。”
晨光透过车窗照在江宸脸上,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许久,他伸出手:“成交,江太太。”
丁蓉握住他的手,这一次,她的眼睛没有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