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共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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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简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厚重的纸质合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在这间过分宽敞、冷寂的书房里声音显得的尤为刺耳。空气里飘浮着昂贵的雪松木香薰气味,

混合着一丝陈年书页的味道,冰凉入肺。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璀璨霓虹,

流光溢彩地映在巨大的落地窗上,却半点暖意也透不进来,只像一幅华丽而遥远的背景板。

书桌对面,叶瑾辰半隐在台灯投下的光影之外,指尖夹着一支并未点燃的烟,

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光洁的桌面。他穿着质地精良的深灰色家居服,领口一丝不苟,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眸光平静无波,甚至有些疏离的乏味,

仿佛眼前进行的不是一桩决定两人未来三年婚姻关系的契约,

而只是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商务文件。“简**看得很仔细。”他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

带着连贯近乎刻板的沉稳,“条款如有疑问,现在还可以提。”简爱放下笔,指尖微微发凉。

她抬眼看向他。这就是她未来三年的丈夫,叶氏集团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叶瑾辰。

关于他的传闻不少,能力卓绝,作风低调,私生活近乎神秘,

最近隐约有些上不得台面的风声,说他或许“兴趣特殊”。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谣言,

在父亲岌岌可危的公司面前变得微不足道,因为简家急需叶氏这艘巨轮拉一把,

好重新站上巅峰!“没有疑问。”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平稳,

“三年配合扮演恩爱夫妻,互不干涉私生活,三年后离婚,我拿一千万,这对大家都很公平。

”叶瑾辰不可察觉地点了下头,将未燃烬的烟捏灭放进烟灰缸,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

直接在最后一页签上了名字。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对他来说是一件平平无奇的事,

甚至给人一种置身事外的感觉。他合上文件夹,目光第一次正式地落在简爱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对新婚妻子的打量,只有对合作方的评估,“那么合作愉快,叶太太。

”“合作愉快,叶先生。”婚礼盛大而隆重,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台剧。

简爱挽着叶瑾辰的手臂,走过长长的红毯,接受着四面八方或艳羡或探究的目光。

叶瑾辰始终彬彬有礼,为她引见宾客,适时递上酒杯,指尖偶尔相触,也是恰到好处的温热,

旋即分开。他扮演着一个无可挑剔的新郎,只是那笑意从未真正抵达眼底。

新婚夜他们分房而居。主卧留给简爱,叶瑾辰去了走廊尽头的客房。没有解释,没有尴尬,

仿佛本该如此。日子在一天天诡异的平静中度过。简爱搬进了叶瑾辰位于市中心的顶层公寓,

这里更像一个设计感极强的样板间,整洁空旷,没有人气。他们两个如同恪守礼仪的室友,

早晨在餐厅相遇点头致意,晚上除非必要的“夫妻共同活动”,否则各自关门,互不打扰。

叶瑾辰很忙,常常深夜才归,身上偶尔带着应酬后淡淡的酒气。他的助理温以柔,

一个美丽干练、眼神却总带着几分锐利的女人,时常出入公寓汇报工作,送取文件。

温以柔对简爱的态度客气而疏远,简爱能感觉到那客气下面隐藏的审视,

甚至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她并不在意,这场婚姻的本质,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第一次波澜,发生在一个月后。叶氏旗下一个重要项目的核心数据疑似泄露,

矛头隐约指向能接触到叶瑾辰私人电脑的简爱。流言蜚语悄然滋生。一次公司的小型酒会上,

温以柔端着酒杯,状似无意地走到简爱身边,声音不高,

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清:“叶太最近似乎对瑾辰哥书房里的文件很感兴趣?有些东西,

外人还是少碰为好。”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目光聚焦过来。简爱脊背一僵,血液仿佛凝住。

她抬眼,看向不远处正与人交谈的叶瑾辰。他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侧头望来。那一刻,

简爱的心沉了下去。她几乎能预见他冷静审视、甚至略带厌烦的眼神。证据她根本没有。

辩解,在这些人精面前更显得苍白无力。然而,叶瑾辰只是微微蹙了下眉,

随即迈步走了过来。他没有看温以柔,径直走到简爱身边,手臂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是一个保护与警告并存的示意。“以柔”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简爱是我的妻子,不是‘外人’。项目的内部审计报告我已经看过,

问题出在技术部的权限漏洞,与我太太无关。类似的话,我不希望再听到第二次。

”温以柔脸上的笑容僵住,张了张嘴,最终在叶瑾辰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

低下了头:“是,叶总,是我失言了。”简爱靠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味道,

以及他手臂传来的稳定力量。她的心脏在停滞一瞬后,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惊吓,

而是因为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悸动。那晚回家,叶瑾辰依旧沉默。

只是在简爱低声道谢时,他停下了走向书房的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镜片后的眸光深不见底。“你是我名义上的妻子,维护你是我的责任。”他顿了顿,

又补充道,“也是契约的一部分。”责任。契约。简爱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

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温热,又慢慢凉了下去。也好,界线分明,才不容易出错。真正的转折,

发生在一场至关重要的跨国合作谈判后。对方负责人是出了名的酒桌文化爱好者,几轮下来,

叶瑾辰的胃已经明显不适,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仍强撑着端起酒杯。

简爱坐在他身旁,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忽然站了起来。

她拿起叶瑾辰面前的酒杯,对着那位负责人露出无可挑剔的得体笑容:“王总,

这杯我替瑾辰敬您。他最近胃不太好,医生叮嘱了不能多喝,还请您多包涵。这杯**了,

您随意。”说完,在叶瑾辰愕然的目光和对方饶有兴味的注视下,

她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滚烫烧进胃里。一杯,两杯,

三杯……她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要笑,要说话,

要把对方的注意力从叶瑾辰身上引开,要保住这份合同。眼前的人影开始晃动,

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唯有胃部刀绞般的疼痛无比清晰。最后失去意识前,

她似乎看到叶瑾辰猛地站起身,一把扶住了她下滑的身体,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

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担心和恐惧。她在医院醒来,窗外天光大亮。胃部还**辣的疼,

喉咙干得像要冒烟。转过头,看见叶瑾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却透着浓浓的疲惫。

他眼底有血丝,下巴冒出了黑色的胡茬,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

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显得有些疲惫凌乱。见她醒来,他立刻倾身,按了呼叫铃,

然后递过来一杯温水,动作甚至有些笨拙。“医生说你急性胃出血,需要静养。

”他的声音沙哑,“为什么这么做?”简爱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润了润喉咙,

才低声道:“合同……不能丢。”叶瑾辰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简爱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谢谢。”然后,

他又生硬地加了一句,“下次别这样。叶氏还不至于需要女人用命去拼合同。”在那之后,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叶瑾辰依然忙碌,但回家的时间明显早了。

他不再仅仅把她当作需要“配合演出”的契约妻子,他会过问她吃了什么,叮嘱她按时吃饭,

甚至有一次,简爱在书房找一本书时,

无意中发现他电脑旁多了一个相框——里面是两人婚礼上的一张合影,他侧头看着她,

而她正低头整理头纱,光影柔和。那是婚礼策划师抓拍的,她从未在意过。

他开始习惯性地在进门时,目光先寻找她的身影。偶尔晚上两人同在客厅,他看财经报告,

她翻时尚杂志,空气中流淌着一种静谧的、近乎温存的气息。他叫她“简爱”的次数,

渐渐超过了客气疏离的“叶太太”。简爱的心,像春日里解冻的溪流,一点点活泛起来。

她开始期待他回家,开始留意他喜欢喝的咖啡口味,开始在他偶尔提及工作烦恼时,

尝试给出一些笨拙的建议。而他,竟也会认真听着,

有时嘴角会浮现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她想,或许这场始于交易的婚姻,

真的可以走向不一样的结局。她甚至开始小心翼翼地规划,三年之后,

也许……可以不只是三年。就在她几乎要沉溺于这份日渐真实的温暖时,一个不速之客,

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他们的生活。那是一个周末,叶瑾辰的父亲,叶氏如今的掌舵人叶宏远,

难得召他们回老宅用餐。气氛一如既往的严肃刻板。饭至中途,管家进来通报:“老爷,

二少爷回来了。”叶宏远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眉头蹙起,

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厌烦与不悦。叶瑾辰也放下了汤匙,神色冷了下来。简爱有些疑惑。

叶家二少爷?她从未听叶瑾辰提起过。印象中,叶家似乎只有一位继承人。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疾不徐。然后,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烟灰色西装,

面容英俊,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扫过餐桌,最后,定格在简爱脸上。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长、扭曲、凝固。简爱手里的银质汤匙,

“哐当”一声掉落在精致的骨瓷碗碟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她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倒流,

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四肢百骸僵硬得无法动弹,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青春岁月里刻骨铭心、又在决绝分手后成为午夜梦回隐隐作痛的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慕瑾年。她的初恋。那个她为了家族企业,不得不狠心推开、并以为此生再不会相见的男人。

此刻,他就站在那里,站在叶家老宅灯火通明的餐厅里,对着她,

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带着她记忆里熟悉的温柔腔调,

却又冰冷陌生得让她发抖:“大嫂。”世界天旋地转。简爱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

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脸上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平静。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叶瑾辰。

叶瑾辰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像是覆了一层寒霜。

他显然也因慕瑾年的突然出现而感到不悦,但这不悦之中,并无惊讶,

只有深深的戒备与冷漠。他甚至没有看简爱瞬间失态的反应,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门口那个不请自来的人身上。“你怎么来了?

”叶瑾辰的声音冷硬如铁。慕瑾年走了进来,步伐从容,

仿佛感受不到这餐桌周围瞬间跌至冰点的气氛。他先是对面色铁青的叶宏远微微颔首,

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父亲。”然后才转向叶瑾辰,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大哥,好久不见。听说你新婚,我总该回来道声喜。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简爱苍白如纸的脸上,那目光深沉复杂,像暗流汹涌的寒潭,

“这位就是大嫂吧?果然……闻名不如见面。”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扎在简爱的心上。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轻轻打颤的声音。他叫她“大嫂”。

他成了叶家的“二少爷”。这荒谬绝伦的现实让她头晕目眩。叶宏远终于开口,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坐吧。既然回来了,就安分点。

”他甚至没有吩咐佣人多添一副碗筷。慕瑾年从善如流地在餐桌末尾坐下,

那个位置离所有人都有段距离,显得孤零零的。餐桌上恢复了寂静,

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但这寂静比刚才更加难熬,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简爱食不知味,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她能感觉到慕瑾年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

每一次都让她脊背发凉。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问题翻涌:他怎么会是叶家的人?他姓慕!

这几年他去了哪里?他为什么会突然回来?他知道叶瑾辰的联姻对象是她吗?他……“瑾辰,

”她终于忍不住,趁着佣人上汤的间隙,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气音问道,

“他……为什么姓慕?”叶瑾辰舀汤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很差,

眼神里带着一种惊魂未定的惶惑。他眉头皱得更紧,

以为她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家庭冲突和私生子的身份吓到了。他放下汤匙,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语气平淡却冰冷地解释道:“他母亲姚玉兰,

以前在商K陪酒,用了不干净的手段怀上他,直至生下来后,才抱着孩子来叶家,

当时大闹了一场,这事是父亲心里一根刺。我的母亲……也是因为这件事,一直郁郁寡欢。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那女人后来出了‘意外’,父亲便没让他上族谱,随他母亲的姓,

放任他自生自灭。所以家里连他一张照片都没有。”寥寥数语,

勾勒出一段肮脏的、充满算计与痛苦的过往。简爱听在耳中,

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想起记忆中那个阳光清澈、带着书卷气的慕瑾年,

想起他提起母亲时温柔的侧脸……怎么会?他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而自己当年的分手,

在他已然痛苦的人生里,又扮演了怎样雪上加霜的角色?

愧疚、震惊、茫然、还有一丝隐秘的爱意、以及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心疼,

逐渐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缠住,几乎窒息。“我……不太舒服,

”她放下筷子,声音干涩,不敢再看慕瑾年的方向,也不敢看叶瑾辰探究的眼神,

“先上楼休息一下。”叶瑾辰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指尖,点了点头:“去吧。

”简爱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餐厅。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

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在老宅的走廊里回荡着,仿佛要将她失控心跳的放大。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后,餐厅里慕瑾年握着酒杯的手指,缓缓收紧,

指节泛出用力的青白色。他垂着眼,遮掩住眸底翻腾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黑暗浪潮。

刚回到暂时歇息的客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急促喘息,试图理清这荒谬的一切,

突然门把手被人从外面拧动。简爱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已被推开。慕瑾年闪身进来,

反手将门锁锁住。“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也彻底隔绝了外界。

他一步步走近,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不再是餐厅里那副克制疏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