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地里的舞王

开灯 护眼     字体:

全文阅读>>

县电视台的采访车在村口熄火时,轮胎卷起的黄尘像条土龙扑向路边的玉米秆。李薇薇踩着七厘米的细高跟下车,白色套装在灰扑扑的土路上亮得刺眼。她皱眉看了眼鞋尖沾上的泥点,助理立刻蹲下用湿纸巾擦拭。摄像机镜头扫过歪斜的篱笆、啄食的芦花鸡,最后定格在周家斑驳的木门上。

“观众朋友们,今天我们来到这个偏远乡村,探寻一个现象级‘网红’背后的故事。”李薇薇对着镜头露出职业微笑,话筒上的台标在阳光下反着光,“‘玉米地舞王’的走红,究竟是草根艺术的绽放,还是流量时代的审丑狂欢?让我们一探究竟。”

陈铁柱搓着手迎出来,解放鞋在门槛上蹭了又蹭:“李、李记者,快请进!妈!电视台的同志来了!”他声音发颤,昨晚练习的“欢迎词”忘得一干二净。

周桂芳正坐在小马扎上剥玉米。金黄的玉米粒从她指间滚进竹筐,发出沙沙的轻响。听见喊声,她抬头望了一眼。阳光穿过屋檐,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投下窗棂的阴影。她没起身,只把剥好的玉米棒子码齐,才慢腾腾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

院子里很快挤满了人。张富贵背着手踱进来,咳嗽两声:“桂芳啊,记者同志大老远来,你可得好好表现,别给咱村丢脸。”几个半大孩子扒着墙头,被扛摄像机的大叔瞪了一眼,哧溜滑下去,只剩几撮翘起的头发在墙头晃动。

李薇薇环视着土灶、柴堆和晾在绳上的老玉米,嘴角抿出克制的弧度:“周阿姨,您那段舞蹈现在全网播放量破亿了。很多网友说,这是最纯粹的快乐。”她话锋一转,“但专业舞蹈圈也有质疑声,认为这种即兴的、缺乏技巧的表演,真的能称为艺术吗?”

话筒突然递到面前,周桂芳下意识后退半步。她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收音孔,想起昨夜握在手里的手机。镜头推近,特写里她沟壑纵横的额头沁出细汗。

“艺术?”她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颗生玉米粒,“俺就知道,玉米抽穗时要追肥,下雨前要抢收。”她粗糙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裤缝,“跳舞那会儿……就是晒场上歇晌,听见小卖部放歌,身子自己就晃起来了。”

李薇薇轻笑:“所以您承认这只是无意识的肢体活动?就像……”她瞥见墙角打盹的老黄狗,“就像动物高兴时会摇尾巴?”

墙头传来压抑的哄笑。陈铁柱急得直拽母亲衣角,张富贵摇头叹气。直播用的手机架在磨盘上,屏幕里弹幕开始刷屏:

【主持人好刻薄】

【大妈别怂啊!】

【果然土味上不了台面】

周桂芳没看弹幕。她浑浊的目光扫过李薇薇精致的妆容,扫过黑洞洞的镜头,最后落在墙角那把磨得锃亮的锄头上。锄刃映着正午的阳光,晃出一道刺眼的银弧。

她突然走过去抄起锄头。木柄上经年累月的汗渍早已浸入纹理,握上去像接住老伙计的手。

“咚!”

锄头重重顿在泥地上。院里所有人都惊得一颤。

“俺不会说啥艺术。”周桂芳的声音像晒裂的豆荚,带着毛糙的边,“就知道这个——”她手腕一抖,锄头忽地离地,在头顶划出半轮冷月。枯瘦的腰肢猛地一拧,补丁裤裹着的双腿竟旋风般扫过地面,带起一片飞尘。

李薇薇的冷笑僵在脸上。只见那柄锄头时而如笔走龙蛇,在空气中刻下凌厉的直线;时而似游鱼摆尾,绕着佝偻的身躯翻飞。周桂芳的脚掌重重踏地,震得晒场边簸箕里的黄豆簌簌跳动。某个瞬间她突然矮身,锄柄贴地横扫,惊得摄像师连退三步。起身时一个鹞子翻身,锄尖险险掠过屋檐垂下的蛛网,破空声尖锐如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