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程序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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焊枪的弧光最后一次熄灭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老唐用机械右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油污在脸颊划出几道痕迹。他退后两步,看着眼前这个终于成型的装置,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金属味的气。

“完工了。”

仓库中央,深海舱安静地立在那里。

它和最初的设计图相比,已经面目全非——或者说,更接近老唐心中“深海”的模样。流线型的外壳由碳纤维和某种深蓝色复合材料拼接而成,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细密的鳞状纹理。这些纹理不是装饰,是主动式散热鳍片,能在高温下自动展开。

舱体长约一米二,宽八十厘米,高度刚好能让一个人半躺进去。正面是一整块曲面屏,此刻暗着,但通电后会显示出幽蓝的数据海洋界面。侧面有七个接口:四个标准数据口,两个军用级光纤口,以及一个老唐自己设计的神经接驳口——虽然陆沉舟明确说过不会用。

“重量?”陆沉舟走过来。

“四十八公斤。”老唐拍了拍舱体,“超了三公斤,但值得——我在关键节点加了钛合金骨架。这东西从三楼摔下去都不会变形。”

秦小鱼绕着深海舱转圈,眼睛发亮:“这玩意儿能扛住什么级别的攻击?”

“理论上,”老唐点燃一支烟,“能硬抗军用级电磁脉冲。屏蔽层是三层复合结构:外层是法拉第笼,中间是液态金属涂层,内层是吸波材料。周慕辰就算搬来信号干扰车,也穿透不了这层壳。”

林默从仓库角落里抬起头,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都滚动着数据流。

“测试结果出来了。”她说,“电磁屏蔽效率99.97%,音频泄漏几乎为零。但有个问题——”她指向舱体侧面的散热口,“主动散热系统全功率运行时,会产生39赫兹的低频震动。这个频率刚好接近人脑α波的边缘,长时间暴露可能会导致操作员轻微眩晕。”

苏音坐在仓库另一头,戴着耳机。她微微偏头:“我听到了。像深海里的次声波,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陆沉舟俯身检查散热口:“能调整频率吗?”

“可以。”老唐在控制面板上操作了几下,“但需要牺牲20%的散热效率。要么忍受眩晕,要么让机器在半小时后过热关机。”

“不需要调。”陆沉舟直起身,“39赫兹...这个频率我有用。”

所有人都看向他。

“鲸歌。”陆沉舟解释,“抹香鲸的联络频率就在38到42赫兹之间,那是它们在下潜到千米深度时使用的长距离通讯波段。如果我们把散热系统的震动调制成有规律的脉冲...”

他看向苏音:“你能把这种震动转换成可识别的音频模式吗?”

苏音思考了几秒,点头:“可以。但需要精确控制震动幅度和间隔。”

“老唐,给散热系统加装一个调制器。”陆沉舟快速做出决定,“我们要让深海舱在运行时,无意识地‘唱’出鲸歌。这会是我们的隐蔽识别信号——在零岛那种电磁环境复杂的地方,常规通讯很容易被监控,但没人会注意一个机器散热系统的震动频率。”

老唐眼睛亮了:“妙啊。而且如果周慕辰那边有监听,他们可能会误判这是某种神经干扰手段,反而不敢靠近。”

“就是这个思路。”陆沉舟看了看时间,“还有六十七小时。林默,星盾的资料?”

林默推过来一台笔记本。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档案。

“周慕辰的银河舰队,核心成员五人。”她开始汇报,“第一位,周慕辰本人,队长兼主攻手。技术特点你们都知道:鲸落算法的改进者,擅长系统性打败攻击。但他有个习惯——每次发动总攻前三十秒,会下意识地敲击三下回车键。我在过去三年的二十七场公开比赛录像里都观察到了这个细节。”

陆沉舟点头:“这是他的‘起手式’。当年在实验室时我就说过他,但他改不掉。”

“第二位,白薇。”林默调出下一份档案,“名义上是副队长,但实际上...”她顿了顿,“根据截获的内部通讯,周慕辰限制了她对核心系统的访问权限。她的角色更像是技术顾问和对外形象代表。”

照片上的白薇穿着实验室白大褂,眼神专注。陆沉舟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

“继续。”

“第三位,赵铁。”林默切换页面,“硬件专家,你的老队友。三年前的事故后,他公开指责你‘背叛团队’,但私下里...”她调出一段聊天记录,“他在暗网匿名论坛上发过帖子,质疑事故调查报告的完整性。”

陆沉舟眯起眼睛:“帖子内容?”

“已经被删除了,但我恢复了缓存。”林默读道,“‘有些数字对不上。电流反馈值比安全阈值高了三倍,这不是参数错误,是有人把保险丝换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

秦小鱼小声问:“意思是...那场事故是人为的?”

“赵铁怀疑是。”林默说,“但他没有证据。而且事故后三个月,他就接受了星盾的offer,现在拿着百万年薪。”

“第四位,张凯。”新档案弹出,“新人,二十二岁,去年刚从麻省理工毕业。天才型选手,但缺乏实战经验。他是周慕辰重点培养的接班人。”

“弱点?”陆沉舟问。

“傲慢。”林默调出几段比赛录像,“你看这里——他在预选赛中对阵韩国队时,明明已经锁定胜局,却非要炫技,多花了三十秒表演了一个毫无必要的多重加密破解。结果差点被对方抓住时间差反杀。”

“典型的学院派毛病。”老唐哼了一声,“把战场当秀场。”

“第五位,也是最新的成员。”林默的表情变得严肃,“陈深,三十一岁,前军方‘深蓝计划’的神经接口测试员。三个月前突然从军方退役,无缝衔接加入星盾。”

她调出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瘦削的男人,戴着厚重的眼镜,眼神空洞。

“他的退役原因被列为机密。但我挖到了一些边缘信息...”林默压低声音,“他在最后一次测试中出现了严重的神经反馈症状,差点脑死亡。军方认定是设备故障,但陈深坚持说是遭到了外部攻击。”

陆沉舟看向老唐:“深蓝计划的人,你认识吗?”

老唐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缓缓摇头:“没见过。但我退役后,计划重组过两次,人员变动很大。不过神经接口测试员...这个职位很特殊。他们要在保持清醒的情况下,让大脑直接与机器对话。风险极高。”

“所以星盾招他,是为了...”秦小鱼没说完。

“为了对付我。”陆沉舟接话,“周慕辰知道我没有神经植入体,常规的接口攻击对我无效。但如果有一个经验丰富的神经接口专家,能用其他方式模拟出类似的效果...”

他走到深海舱前,手掌按在冰冷的金属上。

“那么深海舱的屏蔽,就不仅仅是可选项,而是必需品了。”

凌晨两点,网吧大厅。

其他客人都已离开,只有十七号机位还亮着。秦小鱼坐在屏幕前,眼睛通红。他已经连续看了八个小时的代码,那本陆沉舟给的手册摊在键盘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攻击模式第七种:时间锁链。”他喃喃自语,“利用系统时钟的微小误差,制造出逻辑死循环...”

手指在键盘上尝试输入反制代码,但第三次失败了。

错误提示弹出。

“该死...”秦小鱼抓了抓头发。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沉舟端着两杯热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休息五分钟。”

“舟哥,我太慢了。”秦小鱼接过水杯,声音沮丧,“五十种攻击模式,我现在才掌握到第九种。按照这个速度,七十二小时后我连三十种都学不完。”

陆沉舟在他旁边的机器前坐下,开机。

“你看的是第九种。现在我们来看第十种。”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输入,“时间锁链的变体:异步时间锁。”

屏幕上,代码快速滚动。

“常规时间锁依赖系统时钟的绝对精度。但现代服务器集群大多采用异步时钟同步,误差可以控制在毫秒级。”陆沉舟边写边解释,“所以有人发明了这个——”

他敲下最后一行代码,运行。

屏幕上弹出两个计时器,一个显示00:00:00.000,另一个显示00:00:00.001。相差一毫秒。

“看好了。”陆沉舟说。

两个计时器开始倒计时。但奇怪的是,明明是毫秒级的差距,却逐渐拉大——0.001秒、0.002秒、0.005秒...

十秒后,差距已经扩大到整整一秒。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秦小鱼瞪大眼睛。

“不是计时器变快了或变慢了。”陆沉舟指着代码,“而是我让它们对‘时间’的定义产生了分歧。计时器A认为一秒等于1000毫秒,计时器B认为一秒等于999.9毫秒。这个微小的差异会随着时间累积,最终导致逻辑崩溃。”

秦小鱼倒吸一口冷气:“这已经不是技术攻击了,这简直是哲学攻击...”

“所有深层次的攻击都是哲学攻击。”陆沉舟关掉程序,“技术只是工具,内核是对系统底层逻辑的理解。而理解,来源于观察。”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老式硬盘,连接电脑。

“这是我二十岁到二十三岁期间的所有实验记录。”硬盘目录打开,里面是上千个文件夹,每个都用日期和简短描述命名,“2036.04.17_鲸落初代核心逻辑”、“2037.11.03_深海压力模拟”、“2038.06.15_最后一次团队测试”...

秦小鱼滚动着目录,手在颤抖。

“这些...你都愿意给我看?”

“你需要理解的不是技术,而是思维方式。”陆沉舟点开其中一个文件夹,“看这个:2037年8月,我和周慕辰有过一场辩论。关于‘完美系统’的定义。”

文档打开,是一段聊天记录。

周慕辰:完美的系统应该没有漏洞。

幽灵鲸:不,完美的系统应该能容纳漏洞。

周慕辰:你在说什么胡话?

幽灵鲸:海洋完美吗?它有暗流,有漩涡,有危险。但正是这些‘不完美’,让生命得以进化。一个没有漏洞的系统,就像一个没有微生物的无菌室——看似安全,实则脆弱到无法承受任何意外。

周慕辰:你这是浪漫主义。现实世界需要的是绝对安全。

幽灵鲸:现实世界需要的是韧性。

记录到这里中断了。

“这是三年前?”秦小鱼问。

“两年前。”陆沉舟关闭文档,“从那时起,我们的分歧就不可调和了。他要的是统治深海的权杖,我要的是理解深海的地图。”

他看向秦小鱼:“你现在要学的,不是如何成为第二个幽灵鲸,而是如何理解这张地图。然后在上面,画出你自己的航线。”

秦小鱼盯着屏幕,久久不语。

“舟哥,”他终于开口,“你为什么选我?我只是个普通高中生,技术连三流都算不上...”

“因为你还有恐惧。”陆沉舟说。

秦小鱼愣住。

“那些顶尖黑客,那些天才,他们太早获得了力量,以至于忘记了恐惧的滋味。”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恐惧不是弱点。恐惧是对未知的敬畏,是对代价的认知。一个不知道恐惧的黑客,最终会变成自己技术的囚徒——就像周慕辰。”

他站起来,拍了拍秦小鱼的肩膀。

“你有恐惧,所以你还有救。继续看吧,天亮前掌握前十五种。然后我们实战。”

“实战?”

陆沉舟走向仓库,回头说:“总得试试深海舱,不是吗?”

仓库门关上。

秦小鱼坐在屏幕前,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了代码编辑器。这一次,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盲目地背诵,而是尝试理解——理解每一行代码背后的意图,理解每一个漏洞之所以存在的逻辑,理解攻击者与防御者之间那场永无止境的对话。

窗外,夜色深重。

城市沉睡着,但数字海洋从未安眠。某个角落里,倒计时在继续。

六十六小时三十二分钟。

凌晨四点,奶茶店二楼。

林默的“工作室”和她楼下甜美温馨的店面完全是两个世界。三十平方米的空间里,墙面上挂满了显示屏,每一块都在滚动着不同来源的数据流。房间中央是一个环形的控制台,上面有七块键盘和无数个切换开关。

她此刻正戴着降噪耳机,用三种语言同时进行着加密通话。

“是的,我需要零岛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所有进出港记录...不,不只是客轮,包括补给船、维修船、甚至垃圾清运船...价格?老规矩,比特币支付,收到数据后结算尾款。”

挂断一通,立刻接通下一个。

“关于星盾科技采购清单的第七页,那些‘神经共振干扰器’的最终流向...什么?被转手了三次?我要最终接收方的信息,不管对方加多少层壳。”

通话间隙,她快速扫视着主屏幕——上面是零岛的实时卫星图像。那座人工岛漂浮在太平洋中央,形状像一枚展开的贝壳。岛上最显眼的建筑是“护盾战争”的主场馆:一个直径三百米的球形建筑,表面覆盖着太阳能板,夜晚会发出幽蓝的光芒。

林默放大图像,聚焦在岛西侧的私人码头。

那里停泊着一艘纯白色的游艇,船身上有星盾科技的标志。通过长焦镜头,能隐约看到甲板上有几个人影。

她截取图像,进行增强处理。

人影清晰起来:周慕辰站在船头,正在看平板电脑。白薇坐在遮阳棚下,手里端着酒杯,但眼神没有聚焦在杯子上,而是望向远方的海面。她的表情...林默眯起眼睛。那不是新婚在即的喜悦,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有意思。”林默低语。

她调出白薇过去一个月的公开行程记录:参加了七场技术发布会,接受了三次媒体专访,出席了两次慈善晚宴。每一次都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但林默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所有的合影中,白薇的左手都自然地垂在身侧,或是握着什么东西。从未展示过订婚戒指。

“你在隐藏什么?”林默自言自语。

她切换到另一个数据库——这是她三年来搭建的,关于星盾科技所有高管的私人信息库。输入白薇的名字,关联搜索。

结果弹出:过去六个月,白薇的医疗记录显示,她有三次深夜挂急诊的经历。诊断结果都是“过度疲劳导致的神经性头痛”,但就诊地点...不是星盾合作的私立医院,而是三家不同的社区诊所。

分散就诊,刻意避开公司监控。

林默记录下这个线索,继续深入。

凌晨四点四十七分,控制台的一盏红灯突然亮起。

警告:检测到反向追踪信号。

林默立刻切断所有外部连接,启动三级清除协议。所有数据缓存被加密覆盖,物理隔离开关自动跳闸,工作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应急照明亮起幽绿的光。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中,倾听。

楼下的街道很安静。远处有垃圾清运车的声音,更远处有早班公交启动的引擎声。没有异常的脚步声,没有车辆停靠的声音。

三分钟后,她重新接通电源。

主屏幕恢复,显示警告详情:追踪信号来自新加坡的一个服务器节点,但跳板经过十七个国家。最终源IP被隐藏,但林默从追踪模式中认出了一个特征——星盾安全部门的“猎犬”系统特有的嗅探节奏。

“他们发现我在查白薇了。”她低声说。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白薇身上有星盾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第二,星盾的安全团队已经警觉,开始清理外围调查者。

林默快速做出决定。

她打开一个尘封已久的通讯频道——那是三年前,她和另外几个暗网情报贩子建立的紧急联络网。频道采用区块链存储消息,每二十四小时自动清理,且无法被追溯。

输入密文:

夜莺:启动B计划。我需要深海档案馆的访问权限。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信天翁:权限已开放。你要找什么?

夜莺:2038年6月到8月,所有与星盾科技‘深海压力模拟’项目相关的实验日志。特别是事故报告前的七十二小时数据。

信天翁:那段时间的数据被封存了。权限级别:绝密。

夜莺:所以我才找你。代价?

信天翁:星盾科技未来六个月的采购预测。我知道你在监控他们的供应链。

夜莺:成交。二十四小时内给你。

频道关闭。

林默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深海档案馆——那是一个传说中的地方,据说是全球顶尖黑客共同维护的数据库,储存着互联网诞生以来几乎所有重大事件的原始记录。能接触到它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而她刚才用掉了自己积攒三年的一个人情。

但值得。

如果真如她猜测的那样,三年前的事故不仅仅是技术故障,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那么陆沉舟需要知道的,就不只是如何击败星盾,而是为什么必须击败他们。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

林默看了一眼倒计时:六十五小时十八分钟。

时间不多了。

她重新戴上耳机,准备进行下一轮数据挖掘。但在开始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另一个加密通讯器。

输入那个她背熟却从未拨通过的号码。

消息很简单:

白薇女士,如果你需要一条离开零岛的船,我这里有航线图。

回复窗口:未来十二小时。

身份验证方式:2038年夏,实验室窗台上的那盆蓝雪花,开花了吗?

发送。

林默关掉通讯器,盯着屏幕。

她不知道白薇会不会回复,甚至不确定这条信息能不能穿过星盾的监控网。但有些风险,必须冒。

因为在她搜集到的所有关于白薇的资料里,有一张照片:

2038年7月,大学实验室的窗台上,一盆蓝雪花开得正盛。照片角落,白薇和陆沉舟并肩站着,两人都在笑。那是种毫无防备的、纯粹的笑容。

林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窗口,重新投入数据海洋。

天快亮了。

战争开始前的最后一个平静夜晚,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