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宇宙真空般死寂的轰鸣。
不,不是真空——是爆炸声太过巨大,超出了听觉能处理的范畴,只剩下鼓膜撕裂般的痛楚和颅内持续不断的尖啸。
姜良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燃烧的星空。
不,不是星空。是“方舟号”空间站碎裂的残骸,在近地轨道上无声地燃烧、翻滚,金属框架扭曲断裂,太阳能板像是被巨手撕碎的纸片。更远处,地球的弧线在黑暗中沉默地旋转,但那颗蓝色星球上此刻布满了不祥的暗红色斑块——那是文明的火光在熄灭。
他漂浮着。
太空服的面罩内层已经龟裂,氧气读数早就归零。身体感受不到寒冷,只有麻木。右手还紧紧握着一把断剑——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剑身的三分之二已经不见了,断口处闪烁着诡异的晶化光泽。
他试图转头,颈部的伺服电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他看见了安颖。
她漂浮在十米外,面朝着他。冰蓝色的作战服在真空中保持着最后时刻的姿态——双臂张开,像是在拥抱什么,又像是在抵挡什么。她的面罩是完整的,姜良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冰晶。
还有她胸口那个贯穿性的空洞。
边缘焦黑,像是被某种高能粒子束瞬间气化。空洞后是黑暗的宇宙,和更远处一艘正在爆炸的外星驱逐舰。
安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姜良读懂了那个口型。
“活下去。”
然后记忆的最后一帧是刺目的白光——不是爆炸,是更诡异的东西。一道从深空中射来的纯白色光束,精确地命中了他所在的位置。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被从世界中抽离的剥离感,像是灵魂被强行扯出躯壳。
然后是黑暗。
绝对的、没有任何光与声的黑暗。
---
“姜良!”
声音刺破了黑暗。
“姜良同学!”
这次更近了,带着明显的不悦。
姜良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光线让他本能地抬手遮挡。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肌肉——预期中骨骼碎裂般的剧痛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而诡异的……轻盈感。
“如果你对我的课这么不感兴趣,至少不要打鼾。”
讲台上,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宏观经济学》教授王建国正扶着眼睛,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
姜良僵住了。
他缓缓放下手,目光掠过自己的手掌——没有老茧,没有战斗留下的疤痕,皮肤是学生特有的那种缺乏日照的苍白。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整齐。
这不是他的手。
至少不是他记忆最后一刻的手——那只手虎口开裂,食指第一节指骨在三个月前的战斗中变形,永远无法完全伸直。
“我……我在哪儿?”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笑声更大了。
“你在我的课堂上,姜良同学。”王教授敲了敲黑板,“如果你刚才没在做梦,应该能告诉我,弗里德曼货币主义的核心观点是什么?”
黑板。粉笔字。投影仪发出的嗡嗡声。
日光灯苍白的光线。窗外初夏的阳光,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刺眼。教室里坐着几十个年轻的面孔,有些人回头看他,脸上带着看热闹的表情。
姜良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课桌上摊开着一本崭新的《宏观经济学原理》,扉页上用秀气的字写着他的名字和班级:金融系大三(2)班。
旁边放着一部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着日期和时间:
2025年6月7日,上午10:17
“不……”姜良喃喃道。
“不什么?”王教授挑眉。
“不应该是……”
记忆像洪水般冲破闸门。
不是有序的回忆,而是碎裂的、尖锐的片段,带着真实的痛感和温度——
——妹妹笑笑被嗜血者扑倒时凄厉的尖叫,她伸向他的手,指甲里满是血和泥土。
——安颖第一次使用冰系异能时,整个仓库瞬间凝结的霜花,和她眼中既恐惧又兴奋的光芒。
——舅舅被感染后,他不得不亲手扣下扳机时,枪托抵住肩膀的钝痛和后坐力。
——第一堵城墙建成的那个黄昏,所有幸存者站在墙头,看着夕阳沉入被火灾染红的城市天际线,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
——还有最后,在太空中,安颖胸口那个空洞。
那些记忆如此真实,真实到他能闻到血腥味,感受到指尖触碰冰晶的刺痛,听到骨骼断裂的脆响。
但同时,眼前的这个世界也真实得可怕。
粉笔灰在阳光下飞舞的轨迹。前排女生发梢淡淡的洗发水香味。窗外远处篮球场的拍球声和呼喊。
两个世界在脑海中碰撞、撕裂。
“姜良?你没事吧?”
坐在旁边的男生小声问道,是陈浩,他的室友。姜良记得他——或者说,记得两个版本的陈浩。一个是眼前这个戴着黑框眼镜、总是一脸温和的学霸;另一个是三个月后,在宿舍楼里被三个嗜血者分食,只剩下一只握着钢笔的断手的尸体。
姜良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对不起,教授。”他的声音在颤抖,“我……我不舒服。”
他没等回应,抓起手机和书包,踉跄着冲出了教室。
---
走廊像是某种怪物的肠道,无限延伸。
姜良扶着墙,每一步都踩在虚实之间。记忆的碎片还在持续轰炸——前一秒是教学楼干净的瓷砖地面,后一秒就变成了废墟中血肉模糊的残肢;前一秒是窗外和平的校园,后一秒就是燃烧的天空和遮天蔽日的浓烟。
他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冰冷的水流。
抬起头时,镜子里是一张年轻、陌生又熟悉的脸。
二十三岁。没有那道从眉骨斜跨到下颌的伤疤。眼睛还没有被血与火熬煮出那种苍老的疲惫。头发是普通的黑色短发,不是后来为了行动方便而剃的近乎光头的长度。
他盯着镜子,盯着自己的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倒影——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瞳孔深处,像是水底沉没的残骸,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浮现。
数字。
猩红色的、跳动的数字:
29天23小时42分17秒
16秒
15秒
它在倒计时。
姜良的呼吸停止了。
他认识这个数字。不是通过记忆,而是通过某种更本质的直觉——就像是人类天生知道痛、知道饿、知道恐惧一样,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末日倒计时。
准确地说,是“静默磁场”启动、“心源病毒”开始全球扩散的倒计时。
二十九天后,下午三点十七分,一切都将改变。
“不是梦……”他对着镜子嘶声说,“那些不是梦。”
镜中的年轻人脸上有水珠滑落,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眼泪。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笑笑♡
姜良盯着那个名字,盯着那个精心添加的爱心符号,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无法按下。
他记忆中有太多关于这个电话的“版本”。
在第一世,这个时间点,笑笑确实给他打过电话。是问他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她抢到了新开奶茶店的买一送一优惠券。那是灾难前最普通、最琐碎的一个电话,普通到他在后来的三年末世里,无数次在梦中试图回忆清她当时说的每一个字,却总是模糊。
在另一个更遥远、更破碎的记忆里——那是第一世的重生前,也就是“原始时间线”——这个电话的内容也差不多。只是那一次,他接了,笑着说好,然后在奶茶店排队时还抱怨天气太热。
但此刻,这些记忆交织在一起,变成了尖锐的痛楚。
因为他知道,二十九天后,那个会在电话里撒娇、会为了奶茶排队半小时、会在他生日时亲手做丑丑的蛋糕的妹妹,将会经历怎样的地狱。
而他,在某个时间线里,曾亲手结束了她的痛苦。
“喂?哥?”
电话因为太久没接自动接通了,扬声器里传出姜笑笑清脆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你干嘛呢?怎么这么久才接?”
姜良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哥?你听得到吗?信号不好?”
“听得到。”他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可怕。
“哇,你声音怎么这样?感冒了?我跟你说,我们学校门口新开的那家奶茶店今天买一送一!我抢到券了!你中午过来呗,我请你喝!”
“笑笑……”他闭上眼睛,“你现在在哪儿?”
“在宿舍啊,刚上完上午的课。怎么了?你声音好奇怪。”
“待在宿舍。”姜良一字一顿地说,“哪里都不要去。等我过去找你。”
“啊?可是我们约好了中午——”
“等我。”他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暴戾的急迫,“我马上到。在我到之前,锁好门,不要给任何人开门。听明白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哥……你没事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
“我没事。”姜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平缓下来,“就是……做了个噩梦。很糟糕的噩梦。我想马上见到你,确认你没事。可以吗?”
又一阵沉默。然后笑笑轻轻笑了:“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好啦好啦,我在宿舍等你。不过你真的吓到我了——快点来哦,奶茶券两点就过期了。”
挂断电话后,姜良在洗手台前又站了一分钟。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眼睛深处跳动的红色倒计时:
29天23小时31分08秒
时间正在流逝。
每一秒都是真实的。
他拧紧水龙头,水声停止的瞬间,世界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走廊里学生的谈笑声、远处教室隐约的讲课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和平的声音。
这些声音会在二十九天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尖叫、爆炸、嘶吼,以及更可怕的、大范围死亡降临后的那种厚重寂静。
姜良打开手机,手指飞快地操作。
他需要验证。
如果那些记忆是真实的,那么在这个时间点,世界上应该已经出现了一些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前兆”。这些前兆在第一世时,只有极少数最敏锐的科学家和情报机构注意到了,普通民众完全无知无觉。
他点开浏览器,输入一串复杂的搜索词。
那是他记忆中,后来在“曙光基地”的资料库里看到的一份解密文件编号——关于灾难前一个月,全球范围内的一系列异常现象汇总。
文件自然不存在,但构成文件基础的原始新闻应该还在。
搜索结果跳出来。
第一条是三天前的科技新闻:《欧洲空间局报告近地轨道微弱电磁扰动,原因不明,暂不影响卫星运行》。
第二条是一周前的国际新闻:《多个国家报告夜间天空出现短暂、无法解释的极光现象,赤道地区罕见目睹》。
第三条是今天的早间新闻:《环太平洋多地海洋生物异常聚集,专家称可能与水温变化有关》。
姜良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些新闻的措辞都很谨慎,用“不明”“罕见”“可能”这样的词汇淡化处理。普通读者扫一眼就会划过去,最多觉得是些有趣的奇闻异事。
但他知道这些现象意味着什么。
“静默磁场”在启动前一个月的预兆性波动。高维度能量泄露在大气层中激发的异常光学现象。“心源病毒”的前体物质进入海洋生态系统,对生物本能产生的初步影响。
全部吻合。
姜良退出浏览器,打开通讯录。
他的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
舅舅姜海。舅妈林婉。他们现在应该都在公司。在第一世,灾难爆发时他们在不同的地方——舅舅在城东的工厂,舅妈在市中心参加商业会议。姜良和笑笑花了整整两周,才在废墟中找到他们的……残骸。
这一次,不会了。
但还不是联系他们的时候。现在打电话说“世界要末日了”,只会被当成精神失常。
他需要计划。
一个用二十九天时间,从零开始建造诺亚方舟的计划。
而首先,他需要钱。大量的钱。还有物资、地点、人手。
姜良想起舅舅去年给他的那张副卡,额度是二十万,说是“应急用”,但他几乎没动过。二十万在和平年代是一笔不小的钱,但在末世筹备中,只是杯水车薪。
他需要更多。
记忆在脑海中翻腾。他记得灾难爆发后,在搜寻物资时,曾在一个富豪的末日堡垒里找到大量黄金和现金。那个堡垒位于西山,建造得极其坚固,但主人愚蠢地只储备了财富和奢侈品,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水,最终饿死在金山银山中。
那个堡垒现在应该还在建造中。
还有那些物资——城西的军用储备库,灾难初期被一群暴徒占领,后来成为当地最凶残的匪帮据点;北郊的粮食批发市场,因为管理混乱,在第一批尸潮冲击时就沦陷,数百万吨粮食在后续大火中化为灰烬;港口那些堆满集装箱的货轮,其中一些装着精密仪器、医疗设备、工业机械……
这些信息,在第一世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情报。
而现在,它们是宝藏地图。
姜良关掉手机,将它塞进口袋。
他转身走出洗手间,步伐已经从最初的踉跄变得稳定、迅速。走廊里有学生说笑着迎面走来,他侧身让过,目光扫过那些年轻、无忧无虑的脸。
他知道他们中很多人的命运。
那个抱着书本的女生,会在灾难第三天死于宿舍楼的火灾。那个边走边玩手机的男生,会变成嗜血者,在校园广场上游荡整整一个月,直到被姜良亲手爆头。更远处那对牵着手的情侣,会一起跳下教学楼,因为无法接受世界变成的样子。
而他将要做的,是尝试改变这一切。
不,不是尝试。
是必须做到。
姜良走出教学楼,六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烫在皮肤上。校园里到处都是生机——草坪上读书的学生,林荫道上骑单车的身影,篮球场上跳跃的剪影。
美丽得令人心碎。
因为他知道,这片宁静将在二十九天后被彻底撕碎。那些青春的脸庞将被恐惧、痛苦和死亡取代。这片土地将浸透鲜血。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笑笑发来的消息:「哥你到哪儿了?我室友说她们也想喝奶茶,我可以多买几杯吗?(〃'▽'〃)」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姜良停下脚步,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他应该回复什么?说“好”,说“随便买”,说“我请客”?这些都是和平年代最正常的回应。
但他打出的字是:「可以。让她们都待在宿舍,我到了之后有话要说。」
发送。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女生宿舍楼的方向。
笑笑住在7号楼,512室。从他现在的位置走过去,大约需要八分钟。
这八分钟里,他开始在脑中梳理优先级:
第一,确保笑笑和舅舅一家的绝对安全。这意味着必须在灾难爆发前,将他们集中到一个可防御的地点。
第二,启动资金。二十万不够,需要更多。他想到了那个西山堡垒的富豪——或许可以“借用”他的资源。以什么方式?勒索?盗窃?还是……更直接的“征收”?
第三,地点。“红星军工复合体”是他记忆中最理想的基地选址,但那里现在是市属资产,挂牌出售中,标价九位数。他需要在一个月内,合法或非法地取得它的控制权。
第四,核心团队。陈烈、林语、周启明……这些人现在散落在城市各处,过着与他毫无交集的生活。他需要找到他们,说服他们,在他们眼中自己现在只是个陌生人。
第五,物资。食品、药品、武器、燃油、工具、种子……清单长得令人绝望。
每一步都需要时间,而时间正在以每秒为单位流逝。
姜良加快了脚步。
当他穿过中心广场时,一阵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
不是生理性的头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脑组织被强行撕开的痛楚。视野边缘开始闪烁,现实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出现雪花和重影。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某种直接投射在意识中的画面。
一个十字路口。交通信号灯失灵,车辆连环相撞。浓烟。人群在奔跑。然后从浓烟中冲出来的东西——动作快得不似人类,四肢着地爬行,脊椎扭曲成怪异的弧度,脸上是彻底疯狂的表情。
画面一闪。
变成室内。像是超市。货架倒塌,地面满是血迹。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蜷缩在角落,用手死死捂住孩子的嘴,眼泪无声地流淌。远处传来咀嚼声和满足的低吼。
又一闪。
天空是暗红色的。城墙。他站在墙头,手里握着那把断剑。墙下是黑压压的、涌动的潮水——不是潮水,是成千上万的嗜血者,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血腥味。
画面破碎。
姜良踉跄一步,单手扶住路边的梧桐树,剧烈地喘息。
汗水浸透了T恤。
这些不是记忆。记忆是固定的、已经发生的过去。
这是……预知。
是正在凝聚的“未来可能性”的碎片,通过某种他还无法理解的机制,强行挤进他的意识。
“所以这个能力也跟着回来了……”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苦涩。
在第一世的后期,他的预知能力已经成为战略级武器,可以提前数小时甚至数天看到关键战役的走向。但那是以巨大的精神和身体消耗为代价的——每次使用后,他都像被抽干一样虚弱,需要安颖用冰系能力帮他稳定精神,需要笑笑用治愈能力修复身体的损伤。
而现在,在一切都还未开始的时候,这能力就已经在失控地闪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未来的“权重”太大了?意味着他试图改变的历史,正在产生剧烈的反弹?
还是说……这是某种警示?
姜良强迫自己站直身体,继续向前走。
头痛在缓慢消退,但视野边缘的闪烁感还在。他看见的世界像是蒙上了一层极淡的红色滤镜——不是真的颜色改变,而是某种感知的叠加。他能“感觉”到路过行人身上散发出的生命力场,微弱但清晰;能“感觉”到地下管道中水流的方向;能“感觉”到远处变电器嗡嗡的能量流动。
这是“灵能感知”的雏形。
他的身体——或者说,他的存在本质——正在从第一世的终末状态,缓慢地、不完全地“覆盖”到这个时间点的肉体上。
就像是一个过于庞大的灵魂,被强行塞进一个太小的容器。
“需要控制……”他对自己说,“否则在准备好之前,这具身体会先崩溃。”
他想起第一世早期,自己能力刚觉醒时的痛苦——流鼻血、失眠、幻听、间歇性失去对身体的控制。那时候是安颖一直陪着他,用她笨拙但温柔的方式照顾他。
安颖。
她现在在哪儿?
姜良的记忆中,第一世与安颖的相遇是在灾难爆发后的第七天。在大学城的图书馆废墟里,她被三个嗜血者围困,他正好路过。
但她的资料呢?她在哪个系?住在哪栋宿舍?
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
在那些出生入死的岁月里,他们聊过无数话题——各自的梦想、童年的糗事、对未来的恐惧和希望——但他从未问过“灾难前你在哪个教室上课”这种问题。因为在那样的世界里,过去已经死了,追问毫无意义。
现在,那成了关键信息。
姜良掏出手机,打开校内论坛,尝试搜索“安颖”这个名字。
同名太多,无法确定。
他需要更直接的方法。
但那是下一步的事。现在,笑笑在等他。
女生7号楼已经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栋十二层的老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在阳光下绿得浓郁。
姜良在楼下被宿管阿姨拦住。
“男生不能进女生宿舍,同学。”阿姨坐在玻璃窗后,头也不抬地说。
“我找我妹妹,姜笑笑,512室。她身体不舒服,我来接她去医院。”姜良面不改色地撒谎。
“让她自己下来。”
“她动不了。”姜良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阿姨,拜托了,我就上去扶她下来,五分钟。”
阿姨终于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眼。也许是他的表情足够真诚,也许是“妹妹生病”这个理由触动了某根弦,她叹了口气,挥挥手:“登记。身份证押这儿。最多十分钟。”
“谢谢。”
姜良快速登记,将身份证递进窗口,然后几乎是跑着冲进了楼梯间。
他没有等电梯——灾难后,电力中断,电梯成为死亡陷阱的记忆太深刻了,他现在对封闭空间有本能的抗拒。
五层楼,他一步两级台阶,呼吸却没有明显加快。这是身体已经开始适应能力覆盖的迹象,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512室的门关着。
姜良抬手敲门,三下,停顿,再两下——这是他和笑笑小时候约定的“安全暗号”。
门立刻开了。
姜笑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印着卡通猫的宽松T恤和短裤,头发随意地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她仰头看着姜良,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真实的担忧。
“哥,你到底——”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姜良伸出手,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太突然,也太用力了。笑笑僵了一下,然后感觉到哥哥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沉、更激烈的东西,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像是失而复得的恐惧。
“哥?”她的声音软下来,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我在这儿呢。只是一个噩梦而已,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姜良没有松手。
他闭上眼睛,将脸埋在她的发间。熟悉的洗发水香味,混合着少女特有的、干净温暖的气息。
这个拥抱,他在记忆中进行过无数次——在确认父母死讯后,在第一次亲手杀人后,在每一次绝境求生后。但那些拥抱都浸透着血与灰烬的味道,都伴随着随时可能被打破的警戒和下一秒就可能失去的恐惧。
而这个拥抱,是干净的、温暖的、安全的。
是他差一点就永远失去的东西。
“笑笑。”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膀上,“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会很难相信。但我要你相信我,无条件地相信我。可以吗?”
笑笑的身体再次僵住。
她感觉到这不是玩笑。哥哥的语气里有某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平时那种懒散的、随意的、偶尔带着宠溺的语调,而是一种冰冷的、沉重的、像是在宣读判决书的严肃。
“可以。”她小声说,“你说。”
姜良终于松开她,但双手仍握着她的肩膀。他看着她,目光像是要将她的每一个细节刻进灵魂深处。
“世界要毁灭了。”他说,“不是比喻,不是夸张。二十九天后,下午三点十七分,一种病毒会感染全球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人口。被感染的人会变成怪物——嗜血、狂暴、没有理智。同时,全世界的电子设备会失灵,所有现代科技会瘫痪。人类社会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崩溃。”
笑笑张着嘴,表情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又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哥……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或者是……看了什么奇怪的电影?”
“我没有疯。”姜良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在问你,是否相信我。”
“可是这太——”
“相信,还是不相信?”他打断她。
笑笑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她从未在哥哥眼中见过这样的眼神——那里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有燃烧的决意,还有一种让她背脊发凉的……悲伤。那不是临时编造谎言的骗子会有的眼神,那是一个背负了太多真实重量的人的眼神。
“……我相信你。”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坚定,“但你要告诉我更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我经历过。”姜良松开了她的肩膀,转身走进宿舍。
笑笑的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此时另外三个床铺空着。姜良关上门,反锁,拉过椅子坐下。他示意笑笑坐在对面。
“接下来我要说的,听起来会像是最荒诞的科幻故事。”他说,“但它是真实的。我来自未来——准确地说,我拥有未来三年的记忆。在那个未来里,世界变成了地狱。我们在废墟中挣扎求生,建立了基地,聚集了幸存者,和怪物战斗,和同类争夺资源……然后,在第三年的最后,我们找到了灾难的源头。我们进入了太空,试图摧毁它。”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失败了。所有人都死了。安颖死了,陈烈死了,林语死了……你也死了。”
笑笑的手捂住了嘴。
“但在最后一刻,某种力量将我送了回来。送到了现在,灾难前的一个月。”姜良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这不是重生,更像是……覆盖。我的记忆、我的部分能力、我的灵魂,覆盖到了这个时间点的自己身上。所以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知道每一个关键的转折点,知道哪些人会活下来、哪些人会死,知道哪里藏着物资,哪里会成为安全的据点。”
他看着笑笑。
“而现在,我要改变一切。我要救下你,救下舅舅舅妈,救下尽可能多的人。我要在一个月内,建造一个能在末日中屹立的堡垒。我需要你的帮助。”
宿舍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学生们的欢笑声,和平得近乎残忍。
笑笑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呼吸略显急促。
然后她抬起头。
“证据。”她说,“给我证据。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我需要一点东西,来让我的理智接受这个疯狂的事实。”
姜良点了点头。
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应用,调到西山区域,放大。
“这里,西山南麓,正在建造一栋私人别墅,主人叫赵启明,做矿产生意的。”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点,“在他的地下室里,有一个保险柜。密码是110792——他女儿的生日。保险柜里除了现金和金条,还有三把手枪和两百发子弹。这是他非法持有的,但末日爆发后,这些武器救了他的命——虽然只多活了半个月。”
笑笑盯着屏幕。
“你可以现在打电话报警,匿名举报。”姜良说,“警方会在两小时内突袭搜查,找到那个保险柜。那会是第一个证据。”
“……还有呢?”
“今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城东工业区会发生一起化学品泄漏事故。没有人员伤亡,但会导致那片区域封锁三天。事故原因是三号仓库的冷却系统阀门老化破裂——那个阀门三年前就该更换了,但工厂为了省钱一直没换。”
笑笑的呼吸更急促了。
“明天下午,股市会有一场小规模恐慌性抛售,起因是欧洲某银行被爆出巨额坏账的谣言。但谣言会在收盘后被证实是假的,第二天开盘会报复性反弹。如果你现在买入‘华泰科技’,在明天恐慌低点加仓,后天卖出,可以赚百分之三十左右的利润。”
“哥……”笑笑的声音在颤抖,“你知道这些……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可以用这个信息赚很多钱……”
“钱很重要,但它只是工具。”姜良摇头,“我需要的是时间、资源和人力。一个月,二十万启动资金,我要把它变成能支撑至少五千人存活三年的物资储备和防御体系。这不是赚钱游戏,这是和时间的赛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行走的学生们。
“第一个阶段是生存准备——食物、水、药品、武器、能源。第二阶段是人员集结——我需要找到那些在未来证明了自己价值的人,把他们拉拢过来。第三阶段是基地建设。第四阶段是末日爆发后的秩序建立和扩张。”
他转过身,看着笑笑。
“而你,是我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我需要你帮我管理信息——记录所有关键时间点、物资位置、人员名单。我需要你在我外出行动时,保持与舅舅舅妈的联系,确保他们的安全。我需要你在灾难爆发后,成为基地内部管理和后勤的核心。”
笑笑也站起来。
她走到姜良面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这个角度,阳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我相信你。”她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那些证据——虽然我会去验证——而是因为你。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就像我们已经分别了一百年。”
她的眼眶红了,但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所以告诉我,我现在该做什么。第一步。”
姜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那是他在路上买的。他在纸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1.立刻开始整理清单:食物类(罐头、压缩干粮、大米、面粉、盐、糖、食用油)、药品类(抗生素、止痛药、消毒剂、慢性病药物)、工具类(发电机、燃油、净水设备、建筑材料、武器模具)。
2.联系舅舅:用“学校创业项目需要大额资金”的理由,申请将那张副卡额度提高到一百万。同时,让舅舅开始“无意中”囤积一些工厂用的柴油、钢材、水泥——以“预防原材料涨价”为借口。
3.个人准备:从今天开始,每天进行至少两小时体能训练。学习基础急救知识。准备一个“逃生背包”,内含三天份的食物、水、药品、手电、刀具、现金。
4.信息收集:在网络上搜寻一切关于“全球异常现象”“不明病毒报告”“电磁干扰事件”的新闻,整理归档。
5.心理准备: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会像疯子一样行动。你会看到我做一些看似疯狂甚至违法的事。我需要你始终保持冷静,并且无条件支持我。
他将纸条递给笑笑。
“这是你今天的任务。完成之后,晚上八点,我们在学校后门的‘老地方’咖啡馆碰面。我会告诉你下一步。”
笑笑接过纸条,手指微微颤抖。
“那你呢?你现在要去哪儿?”
姜良的目光投向窗外,投向校园之外的城市天际线。
“我要去见第二个人。”
“谁?”
“一个在未来,会成为我们最坚固的盾牌的人。”他说,“一个现在正在城西的‘极限格斗馆’里,把沙袋当仇人打的退役军人。”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
“笑笑。”
“嗯?”
“谢谢你相信我。”他没有回头,“这比任何事都重要。”
然后他拉开门,走进了走廊。
门在身后关上。
笑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纸条。阳光照在那些字迹上,黑色的墨水反射出微光。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她写下日期:
2025年6月7日,灾难前29天。
然后她开始抄写清单。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清晰可闻。窗外的世界依然喧闹、和平、毫无察觉。
而在宿舍楼外,姜良已经走下楼梯,重新踏入六月的阳光中。
他的手机震动,收到一条新消息。
是舅舅回过来的:「良良,你要一百万?出什么事了?需要我过来吗?」
姜良停下脚步,在回复框里输入:「创业项目,和几个同学一起。详细的晚上给您电话解释。现在急需启动资金,拜托了舅舅。」
点击发送。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街对面公交站的广告牌。巨大的屏幕上正在播放旅游广告——碧海蓝天,沙滩上欢笑的家庭,字幕写着:“享受生活,享受当下。”
享受当下。
姜良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他还有二十九天。
倒计时在他意识深处,鲜红、无声、持续跳动。
29天23小时04分11秒
时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