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梧桐大道被迎新热潮泡得发胀，活像个被捅开的蜂窝。浓绿的梧桐叶层层叠叠遮住大半阳光，漏下的光斑在地上晃悠，却挡不住攒动的人影——拎着印着校徽的手提袋的家长、背着重型登山包的新生、举着社团招新牌的学长学姐挤在一起，各种声响搅成一锅沸腾的杂粮粥。行李箱轱辘碾过青灰色地砖的“咕噜”声此起彼伏，社团招新的吆喝声穿透人群：“摄影社免费拍**！”“动漫社送**海报！”校园广播里循环的迎新曲《青春纪念册》刚唱到副歌，就被远处篮球场传来的欢呼声盖过一半。
林小鹿就在这股声浪里艰难突围，左手虎口被28寸巨型行李箱的拉杆勒出红印，右手还得死死按住顶上堆着的帆布包，包角露出半截画筒的金属边，随着她的动作晃悠。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帆布鞋踩在地上几乎要被人群裹挟着走，整个人像个重心不稳的陀螺，每走两步就往侧边歪一下，额前的齐刘海被汗黏成几绺，贴在脑门上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这副狼狈模样，没人会怀疑，一场“事故”正在不远处等着她。
这行李箱能重到让她直不起腰，全是她妈王秀莲女士的“杰作”。出发前一晚，王女士在客厅铺开行李箱，跟备战双十一似的往里囤货：五斤真空包装的辣条占了半个箱底，说是“解闷神器”；十二包自热火锅挤在颜料盒缝隙里，美其名曰“食堂不合胃口就自救”；甚至在拉链夹层里塞了两卷医用绷带和碘伏，理由是“美术生削铅笔容易扎手”。过重的负荷早把行李箱右侧的轮子压得变了形，在地上拖出的轨迹歪歪扭扭，活像喝醉的人用脚乱涂的线条，也让这只银灰色的庞然大物，成了后续“肇事”的关键推手。
“让让！借过借过啊！小心画筒！”林小鹿拔高了嗓门，声音里带着美术生特有的清亮，却还是被人群的嘈杂吞没了大半。她腾出手指了指顶上的帆布包，试图让前方的人注意到，可话音刚落，帆布包的背带突然从行李箱把手上滑了一下，整包东西往侧边一歪。“啪嗒”一声脆响，一管拧开盖子的群青颜料直直砸在水泥地上，管身裂开道细缝，深绿色的颜料溅出小点，借着惯性滚得飞快，像颗绿色的小炮弹，直奔路中央的篮球场而去。
那是她攒了半个月零花钱，特意托学姐从美术用品城淘来的专业水彩颜料，管身上印着的品牌logo还闪着光。“我的群青！”林小鹿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松开行李箱拉杆就去追，完全忘了那只超重的行李箱还挂在手上。更糟的是，她站的地方刚好是个小下坡，失去控制的行李箱借着重力加速度，“哐当”一声撞上了篮球场边铁网旁正被人用指尖旋转的篮球——那声碰撞沉闷又响亮，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下闷鼓。
橙色的篮球瞬间腾空而起，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抛物线，越过铁网的顶端，不偏不倚砸中了斜后方缓步走来的男生。林小鹿的视线跟着篮球移动，眼睁睁看着男生手里的冰美式脱手飞了出去，褐色的液体在空中溅成一片放射状的水花，大半都精准地浇在了她从帆布包里掉出的录取通知书上。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周围的喧闹突然模糊成背景音，她的指尖离那管还在滚的群青只剩0.5厘米，却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视线里最扎眼的，是贴在男生白色**款AJ球鞋上的通知书。米白色的纸张吸饱了咖啡，“林小鹿”三个烫金字泡在深褐色的污渍里，皱成一团，边缘还在往下滴着咖啡液，活像幅被顽童泼了墨的蹩脚工笔画。这已经是她第十次补办的通知书了——前九次不是被猫抓了，就是被洗衣机搅了，这次特意做了塑封，却没料到塑封膜在刚才的拉扯中裂了缝。此刻“鹿”字的下半部分泡得模糊不清，只剩个“林小”清晰，活像“林小马”。
“同学，你这球……谋杀了我全家的希望啊。”林小鹿慢慢蹲下身，指尖捏起那几张还在滴水的通知书，咖啡珠顺着纸边往下掉，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王女士要是知道第十次通知书又毁了，怕是要连夜坐高铁来学校把她骂一顿。可她没料到，眼前的男生非但没露出半分共情的神色，反而慢条斯理地开启了理性分析模式。
男生摘下挂在颈间的白色耳机，线控还挂在T恤领口。他的目光先扫过林小鹿行李箱上贴满的动漫贴纸——《海贼王》的路飞、《咒术回战》的五条悟，满满都是活泼随性的证明，又落回那张泡得发皱的通知书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根据抛物线运动公式，结合篮球的质量和碰撞角度，你行李箱的初始速度要是不超过1.5米每秒，根本撞不出这样的飞行轨迹——”他的声音清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却又裹着层理性到近乎冷漠的质感，瞬间点燃了林小鹿的火气。
“停！”林小鹿猛地直起身，从帆布包里摸出那卷她妈塞的医用绷带，三两下缠住开裂的颜料管，硬生生打断他的话，“别跟我扯什么抛物线、加速度！现在就两个选择：要么你赔我录取通知书，要么我赔你篮球，选一个！”她的声音又急又脆，带着点没忍住的哭腔，却还是硬撑着摆出泼辣的架势。围观的人群里顿时响起窃笑声，有人小声议论：“这女生好敢说”“他俩反差好大啊”。
男生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篮球，修长的手指在球面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检查损伤。突然，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对着球面照了照，光线在橙色的球面上移动。“表皮磨损面积约3.7%，这是斯伯丁TF-1000系列，专业比赛用球，官方售价1299元，按使用三个月折算，折损费287元。”他报出的数字精准到分毫，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本，让林小鹿彻底懵了。她下意识摸出帆布包里露出来的一包辣条，撕开包装袋就咬了一大口，辛辣的味道在嘴里炸开，才算压下了心头的慌乱——没人想到，这包辣条后来成了两人羁绊的小信物。
“哈？”林小鹿嚼着辣条，含混不清地反驳，“我这通知书可是能当校史馆展品的！你见过谁家录取通知书又有防伪水印，还盖着校长亲笔唇印的？”她刻意把“唇印”两个字说得很重，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见过。”男生没半分犹豫，直接点开手机相册，调出自己录取通知书的扫描件递到她眼前，“校徽带荧光防伪，在紫外线照射下会显字；校长用的是电子签章，不是唇印。还有——”他把手机往林小鹿那边推了推，用指尖放大图片的一角，“你的‘唇印’在这儿。”
林小鹿凑过去一看，脸颊“唰”地一下就红透了——刚才急着咬辣条，嘴角蹭到了油渍，不知什么时候在男生的手机屏幕上蹭了个印子，位置刚好在校长签名的地方，圆圆的一小团，乍一看还真像个浅褐色的“唇印”。这荒诞的巧合让她瞬间忘了生气，周围的窃笑声也变成了直白的笑声，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突然多了几分喜剧色彩。
“干什么呢！围在这儿堵路！”一声炸雷似的吼声突然劈开人群，戴红袖章的辅导员端着个印着“养生之道”的保温杯冲了过来，杯盖没拧紧，枸杞水晃出了几滴。他刚从办公室出来巡查，额头上还带着点空调房的凉意，看到这围着的一群人，火气顿时上来了。“开学第一天就演偶像剧呢？堵着路口影响交通不知道吗？”他扫了一圈，一眼就瞥见男生球鞋上的通知书残骸，指着男生道：“你！带这位同学去教务处补办！还有你！”保温杯又指向林小鹿，“把篮球钱赔给人家！”
辅导员的介入像块巨石砸进水里，强行终止了两人的僵持，也把他们推向了进一步接触的场景。“老师，根据校规第三章第五条，”男生没立刻动，而是摸出手机，划开备忘录里存的校规截图，屏幕亮度调得很高，“意外事故造成的财产损失低于五百元，应由双方自行协商解决，不必通过教务处——”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辅导员用保温杯磕铁网的声音打断了。
“协商个屁！”辅导员用保温杯指着那张泡得发皱的通知书，“没看见人家小姑娘的通知书都泡成老坛酸菜面了？这可是入学的重要凭证！赶紧去行政楼补办，晚了教务处下班了！”辅导员的嗓门洪亮，震得铁网都嗡嗡响。男生的严谨再次碰壁，他抿了抿唇，没再反驳，却也让林小鹿看到了他不同的一面——不是只会讲公式的书呆子，至少还愿意遵守老师的要求。
林小鹿趁机摸出兜里皱巴巴的湿巾，是她妈塞的独立包装，边角都被揉软了。她蹲下身，就想去擦男生球鞋上的咖啡渍：“那个……同学，要不咱们私了吧？我请你喝奶茶怎么样？全糖加珍珠，顶配版的！”她仰起脸说话，夕阳刚好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镀在她脸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眼睫毛上还沾着点刚才咬辣条蹭到的碎屑，像落了颗细小的金粉，这份直白又带着点笨拙的示好，让男生的严肃神色有了一丝松动。
男生往后退了小半步，避开她的动作，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包酒精湿巾递过去，包装是简洁的白色：“不必了。不过除了篮球的折损费，你还得赔我精神损失——”他突然点开手机的录音功能，屏幕上跳出录音时长，“从你喊‘借过’到篮球撞飞，一共37秒，按心理咨询的市场收费标准，每分钟两百元算，折合下来——”“停停停！”林小鹿赶紧从行李箱夹层摸出个透明塑封袋，里面装着两包包装简陋的辣条，红色的塑料袋上是王女士手写的“林氏秘制”，“我赔你这个！我妈亲手做的，外面有钱都买不到，巨香！”
男生盯着包装袋上“林氏秘制变态辣”的手写字迹，笔尖的墨迹还带着点不规则的晕染，显然是刚写没多久。他的嘴角明显抽了抽，伸手接过塑封袋在手里掂了掂，包装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不必。”他把塑封袋塞进背包侧袋，语气依旧平淡，“但我建议你回去重修物理必修一，至少先搞懂加速度和惯性的关系。”他嘴上说着拒绝，却没把辣条还回去——这包带着烟火气的零食，成了两人这场冲突中最温暖的注脚。
行政楼的冷气足得很，林小鹿刚进门就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把牛仔短裤往下扯了扯。男生熟门熟路地领着她走到教务处的自助办理区，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副细框眼镜戴上，镜片反射着头顶的白光。林小鹿看着他从笔袋里摸出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张泡得发皱的通知书残片，放进提前准备好的干净塑封袋里，忍不住吐槽：“我说同学，你是刚从实验室里出来的吧？这么讲究啊？”
“物证保存的基本常识。”男生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学校的教务系统界面。他摸出个小型紫外灯，对着通知书边角的二维码扫了扫，紫色的光线在纸上移动。“补办通知书需要校长办公室的防伪授权码，你的二维码被咖啡泡得模糊了，识别成功率很低——”他的话没说完，旁边的自助打印机突然“咔哒咔哒”地转了起来，一张崭新的录取通知书慢慢从出纸口吐了出来，带着油墨的清香。
林小鹿的眼睛瞬间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抢过通知书对着头顶的灯光晃了晃，校徽的荧光防伪清晰可见。“我去，这么牛！你黑进学校的教务系统了？”她的语气里满是佩服，刚才的火气早就烟消云散了。“是调用了教务处对新生开放的公开接口。”男生把旧通知书的残片收进文件夹，又瞥了眼她放在地上的行李箱，“对了，你行李箱的右后轮轴承磨损超标了，已经超过安全使用值，赶紧去校门口的修鞋铺换一个。”
林小鹿盯着他衬衫第二颗纽扣的反光，突然想起辅导员刚才说的“演偶像剧”，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眼珠一转，指着他的鞋说：“哎，同学，你鞋带散了！”男生条件反射地低下头，却见自己**版AJ1的荧光绿鞋带系得整整齐齐，连打结的位置都对称。等他抬起头，林小鹿已经晃着手里的辣条包装袋，一溜烟跑出了行政楼的大门，崭新的录取通知书在她手里晃着，活像面宣告“胜利”的小白旗。他看着那道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傍晚时分，林小鹿扒着宿舍402的窗台，偷偷往下瞄。宿舍在四楼，刚好能看清楼下的垃圾桶区域，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的目光一直在人群里搜寻那个穿着白T恤、戴细框眼镜的身影——说白了，就是在期待再次见到那个“物理怪才”。秋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带着点傍晚的凉意，她的指尖抠着窗台的瓷砖缝，心脏跳得比白天撞球时还快。
没过多久，江屿果然出现在楼下的垃圾桶旁。他手里拿着包湿巾，正低头擦手，动作仔细得过分，擦到第三遍时，像是察觉到什么，突然抬头往宿舍楼上扫了一眼。林小鹿吓得赶紧缩回头，后背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心脏“怦怦”直跳，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没看见，男生摸出手机，点开了相册里一张加密的截图——正是她那张被咖啡泡糊的通知书上，校长办公室的防伪二维码，显然是刚才用紫外灯扫描时保存下来的。
“看啥呢？脸都红透了，跟煮熟的虾似的。”室友张萌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手里还拿着刚买的冰淇淋，“是不是在看楼下的帅哥？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个超帅的物理系男生，穿AJ的，听说还是市状元！”林小鹿赶紧把窗户拉上，拉窗帘的动作都带着点慌乱：“没、没什么！”她从行李箱里摸出一包辣条拆开，刚咬一口就想起白天的事，忍不住笑出了声，“就是今天开学，不小心撞了个‘物理怪才’，把录取通知书给泡了。”
“物理怪才？穿AJ的？”张萌的眼睛瞬间亮了，举着冰淇淋的手都顿住了，“是不是戴细框眼镜，看着特别冷静的那个？我们班群里都传疯了！说他是物理系的江屿，高考市状元，开学第一天就跟美术系的女生撞出‘火花’，说的就是你吧！”林小鹿嘴里的辣条差点喷出来，呛得她咳嗽了两声：“什么火花啊！就是个意外！对了，他真叫江屿？”
“对啊，群里发了新生名单，他是物理系第一名。”张萌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班级群的聊天记录，置顶的就是新生名单，江屿的名字后面标着“市状元”的备注。“江屿……”林小鹿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还留着辣条的辛辣味，突然想起他低头擦手的模样，还有那句“建议重修物理必修一”，忍不住又笑了。她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的搜索栏，输入“江屿”两个字，却在看到跳出来的几个同名头像时犹豫了——她根本不知道哪个是他，总不能一个个去问“你是不是今天被我撞了的物理怪才”。
犹豫了半天，林小鹿终究没敢加好友，只好把那两包原本要赔给江屿的“林氏秘制”辣条，摆到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放着那管裂了缝的群青颜料。而楼下的江屿，擦完手后摸出手机，盯着相册里的二维码截图看了几秒，嘴角难得地扬了扬。他点开微信，在搜索栏里输了“林小鹿”三个字，看着跳出来的卡通小鹿抱着颜料管的头像，手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的按钮上，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点下去。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口袋里的塑封袋里，两包“林氏秘制”辣条还安安稳稳地躺着，带着点塑封袋特有的温热。
晚风穿过梧桐叶，捎来远处食堂的饭菜香，混着社团招新的余韵——操场那边还能听到吉他社的弹唱声，是首轻快的民谣。开学第一天这场由行李箱和篮球引发的“交通事故”，看似随着录取通知书的补办完成而翻篇，可林小鹿书桌上的辣条，江屿手机里的二维码截图，还有两人心里都没说出口的犹豫，都在悄悄证明：这对性格迥异的欢喜冤家，他们的羁绊，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