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叫我导游,叫我行业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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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富比拍卖厅的空气,稠得能凝固香槟杯里上升的气泡。聚光灯打在展示台那本泛黄的手稿上——《马可·波罗东游笔记·中亚段私注本》,十四世纪抄写员在页边留下的突厥语批注如星斗散落。

“最后一号拍品,起拍价八十万欧元。”拍卖师的白手套悬在半空。

我坐在第五排靠走道的位置,身边是裹着头巾的卡塔尔公主助理。耳机里传来公主本人慵懒的声音:“Lin,父亲书房需要这件生日礼物。别超过……两百万?”

斜前方,俄罗斯矿业寡头举牌:“九十万。”

左后方,日本某古老财团的代表沉稳跟进:“一百万。”

数字攀升。一百二十万。一百五十万。拍卖师的语调开始染上热度。

耳机里公主轻笑:“看来不止我们想收藏历史呢,Lin。”

我按下耳麦:“殿下,页边批注里提到了一个消失的驿栈位置,与现代卫星图比对,可能指向某个未遭破坏的古代染料植物群落。这对您基金会正在筹建的‘丝绸之路生态复原项目’……价值超过手稿本身。”

短暂的沉默后,声音传来:“有意思。那你看着办。”

矿业寡头喊出一百八十万。财团代表摇头放弃。

拍卖师环视全场:“一百八十万第一次——”

我举起号码牌,声音不大,但拍卖厅每个角落都能听清:

“两百五十万。”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漫过大厅。寡头侧身回望,目光如鹰。我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指尖在拍卖目录的某一页轻轻一点——那里印着另一件下周即将上拍的、他暗中追寻多年的西伯利亚矿山原始股权文件。

他瞳孔微缩。

“两百五十万第二次……第三次!”

槌落。

公主助理递来加密卫星电话,那头是年迈学者激动到发颤的声音:“林先生!批注里那个坐标,我们刚刚核实了,完全正确!这改写中亚植物迁移史!”

我挂断电话,走出拍卖厅。伦敦的夜雨刚停,石板路映着昏黄街灯。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陌生信息:

“林先生,您三年前预定的南极帝企鹅观测权,因科考站政策变动需要重新确认。请您在72小时内——”

后面的话没看完。另一条信息粗暴地挤进来,中文:

“小林,下周一乐途旅行社晨会别迟到!王经理强调考勤!”

街灯的光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拉长又缩短我的影子。我站着,像站在两个世界的门槛上。

半晌,我抬手,删除了南极那条信息。

然后,点开第二条,回复:

“收到。”

雨后的冷空气吸进肺里,有股铁锈的味道。我转身,没入伦敦夜晚更深重的阴影里,身后拍卖厅的灯火辉煌,渐渐模糊成记忆里一粒即将沉入水底的鎏金尘埃。

判官的笔,总要蘸过最浓的墨,才能在粗糙的纸页上,写下足够锋利的公平。

而我,该回去磨墨了。

晨会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乐途旅行社那间不到三十平的会议室里,塑料椅挤挤挨挨地摆着,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咖啡和昨天没散尽的盒饭味儿。墙上挂着的“业绩龙虎榜”红得扎眼,第一名那个夸张的贴纸笑脸,怎么看都透着股讽刺。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这个座位通常属于随时可能被清退的边缘人。

王德发经理站在白板前,他那身条纹西装绷在微微发福的身上,领带打得有些紧,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了颗剥了壳的煮鸡蛋。

“……所以上月总体业绩下滑百分之十五!”他手里的激光笔重重敲在白板上,红点乱颤,“某些同事,不要觉得自己有点经验就飘了!客户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这是服务业的基本觉悟!”

话音未落,那束红光便钉在了我脸上。

会议室里七八道目光齐刷刷转过来。张晓丽坐在我对角,头埋得很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工牌带子。旁边几个老油条同事嘴角已经扯起看戏的弧度——刘胖子甚至明目张胆地掏出手机,装作回消息,镜头却悄悄对准了我。

“林深。”王经理声音拖长了,“说说吧,锦绣江南那个夕阳红团,为什么拒绝增加两个购物点?”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我抬起眼,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菜名:“行程表里已经有三个购物站,平均每站停留两小时。按合同,超过三个需要客户书面同意。另外,新增的这两个,”我顿了顿,“一个是玉石店,上个月刚被消费者协会通报虚假鉴定;另一个所谓的‘特产超市’,卖的是三无食品。”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你——”王经理脸涨红了,“就你懂法?就你高尚?公司不用赚钱?你们不用发工资?”他几步走到我面前,那股混合着发胶和隔夜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告诉你林深,这个月绩效扣一半!再摆不清自己位置,明天就不用来了!”

掌声响了起来。

不是给我的。是王经理自己带头鼓掌,几个跟风的同事稀稀拉拉地附和。张晓丽没拍手,她盯着桌面某个不存在的小孔,仿佛要把它看穿。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桌上的笔记本——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的,不是会议纪要,而是这些日子观察到的公司运营漏洞:报销流程的灰色地带、供应商回扣的常见比例、客户投诉被压下的典型话术……最后一页,写着新加的一条:“情绪化决策,管理成本增加23%预估。”

晨会在王经理又一番打鸡血的喊话中散了。

我回到工位时,刘胖子凑过来,假惺惺叹气:“林哥,何必呢?加点购物点而已,老头老太太们就爱买点东西回去送人,双赢嘛。”

我没接话,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邮箱里静静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市文化局非遗保护科。标题很客气:“关于‘江南非遗匠心之旅’方案修改意见的沟通”。点开附件,那份被陈总亲自“把关”过的方案,改得面目全非——原本深度的匠人访谈被替换成了网红打卡点,手工艺体验环节缩水成二十分钟的拍照摆拍,预算却涨了百分之三十。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急功近利的馊味。

我闭了闭眼。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没有犹豫。那些被删减的匠人联系方式、那些需要提前三个月预约的私人工作室参访、那些真正能让参与者触摸到文化脉搏的细节,一个一个重新流淌回文档里。四十分钟后,一份焕然一新的方案成型。我没署名,只用匿名邮箱发了回去。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刚弹出,前台小吴尖细的嗓音就扎进了办公室:“林深!有客户找——”

该来的总会来。

接待区的沙发里,陷着一对夫妇。男的大概五十出头,穿着印满硕大LOGO的Polo衫,脖子里挂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正翘着二郎腿刷短视频,外放声音震天响。女的浑身珠宝叮当,粉底厚得能刮下一层,此刻正用那种挑剔的目光扫描着公司的装修,嘴角往下撇着。

“你就是导游?”男人眼皮都没抬。

“我是旅游顾问林深。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女人先开了口,语速快得像打枪:“我们要去欧洲,七国!法国意大利瑞士什么的全都要玩到!要深度游,不要走马观花!住宿必须五星级!吃的米其林三星起码安排五顿!”她顿了顿,吐出最关键的一句,“人均预算五百块,人民币啊,包干。”

办公室里隐约传来噗嗤的笑声,又很快憋回去。

我面色不变,从抽屉里拿出计算器和一张空白行程单:“赵先生赵太太,我们按最低标准算。国际机票目前淡季往返最低约四千;申根签证费、保险约一千;欧洲七国间火车通票约三千;住宿按三星级标准、双人间分摊,十五天约两千;餐食日均最低一百五,总计两千二百五;景点门票预估一千;当地交通、小费……总计一人最低消费约一万五千人民币。这还没有算您要求的五星住宿和米其林餐饮。”

我把计算器屏幕转向他们:“人均五百,连单程机票的零头都不够。”

赵金贵终于放下手机,脸色沉了下来。他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像在菜市场挑拣不新鲜的猪肉:“小子,你唬谁呢?我朋友上次去欧洲,十天八国游才花了三千!你是不是看我们不懂,想宰客啊?”

“可能您朋友参加的是购物团。”我语气依旧平稳,“行程中会安排大量购物站,通过游客消费赚取回扣来补贴团费。我们公司不操作这类产品。”

“哟,还挺清高!”赵太太嗓门拔高了,“没本事就是没本事!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人均五百的欧洲游抖音上多的是,就你们公司特殊?穷酸样,接不起单就直说!”

她的声音穿透力极强,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张晓丽担忧地看过来,王经理则抱着胳膊靠在经理室门框上,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看你怎么办”。

赵金贵猛地一拍茶几,站起来指着我鼻子:“我告诉你,今天这单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不然我马上拍视频发网上,曝光你们公司欺诈客户!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

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

我慢慢向后靠进椅背,这个动作让我和他之间拉开了一个微妙的距离。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我掏出了手机。

解锁,点开相册,指尖滑动几下,将屏幕转向他们。

照片上,是我站在一座古老的城堡庭院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笑容松弛。身旁那位白发苍苍、穿着考究的老绅士,正亲切地搭着我的肩。背景是恢弘的巴洛克式建筑,以及远处如茵的草坪。照片角落显示着地点:ChâteaudelaRoche,还有时间,三年前。

赵金贵夫妇的咒骂卡在了喉咙里。

“德·拉罗什伯爵,”我指了指那位老绅士,“这座私人城堡的现任主人。他提供的最基础的住宿体验,不含餐,一晚的价格是两千欧元。”我收回手机,重新点开计算器,手指飞快跳动,“按您的要求,七国,五星级酒店。我按您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五星级算,巴黎丽兹,淡季基础房型约八百欧一晚;苏黎世博安湖畔酒店,约六百五十欧;罗马威斯汀,约五百欧……十五晚,仅住宿,两人房费分摊后,人均约七千欧元,合人民币五万六。”

我抬起眼,看着他们脸上凝固的表情:“这仍然不包括米其林三星——巴黎那家您可能听说过的,人均消费约四百欧,不含酒水。五顿,两人,约合人民币三万。”

计算器上的数字最终定格在一个令人眩晕的位数。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刘胖子的手机不知何时垂了下来。王经理站直了身体,眉头紧锁。

我收起手机,声音很轻,却清晰得能让接待区每一寸空气都震颤:“赵先生,赵太太。按照人均五百的预算,我真诚建议您——下楼右转,超市卖场区,买一张世界地图。挂在家里,每天看看,想象力游全球。这是性价比最高的方案。”

赵金贵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赵太太一把拽起他,珠宝叮当乱响,几乎是用逃的速度,冲出了公司玻璃门。

门铃“叮咚”一声,余音袅袅。

我拿起桌上的消毒湿巾,慢慢擦拭着刚才被赵金贵拍过的桌沿。一抬头,发现角落里那个一直戴着耳机、像是来等家长的高中生男孩,正举着手机对着我。屏幕亮着,显然是录像模式。

见我望去,他慌忙放下手机,眼神却亮得惊人,没有丝毫**被撞破的尴尬,反而冲我用力点了点头,竖起一个大拇指。

我没理会,坐回工位。电脑右下角,时间跳到上午十一点。

就在这时,王经理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接起,语气瞬间堆满笑意:“哎呦,刘科长!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什么?方案?非遗那个……特别满意?”

他一边接电话,一边下意识地朝我这边瞥来,那目光里充满了惊疑不定的探究,像第一次看清这个坐在角落里、沉默寡言的边缘员工。

我低下头,重新点开那份非遗方案的原始邮件。

窗外的阳光正好斜射进来,落在我手指搁置的键盘上。光影里,尘埃缓缓浮动。

屏幕微光映着我的眼底,平静无波,深处却像有什么沉睡了许久的东西,被刚才那场拙劣的闹剧,轻轻叩响了一声。

第一声惊雷,往往始于最沉闷的午后。

而有些人,已经沉默得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