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五十,陈屿站在“深蓝科技”楼下,手里攥着那份劳动合同,手心全是汗。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栋二十层的玻璃幕墙写字楼,在晨光中闪闪发光。这是他梦想中的工作环境——高端、大气、有面子。在深圳挤了三年合租房,每天通勤两小时,加班到半夜的日子,他过够了。
“深蓝科技……”陈屿低声念着公司的名字,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他查过了,这家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在本地小有名气,主做软件开发,客户里还有几家国企。月薪八千,在老家这个三线城市,绝对算高薪。更重要的是,林深说了,做得好年底还有分红。
“林哥……不,林总真是我的贵人。”陈屿整理了一下新买的衬衫领子——为了今天,他特意花了五百块钱置办行头,几乎是半个月的生活费。
九点整,陈屿准时走进公司。
前台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您好,请问找谁?”
“我找林总,林深。”陈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我是新来的程序员,今天入职。”
“哦,陈屿是吧?”前台翻了下登记表,“林总交代过了,他还没到,你先去会议室等一下。小李,带这位同事去会议室。”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过来,冲陈屿笑了笑:“跟我来吧。”
会议室不大,但装修得很现代。玻璃墙,白色长桌,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陈屿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景色。
“林总马上到。”小李给他倒了杯水,“你先坐会儿。”
“谢谢谢谢。”陈屿双手接过水杯,心里那点紧张稍微缓解了一些。
九点十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林深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随意。
“林总。”陈屿立刻站起来。
“坐。”林深在他对面坐下,把平板放在桌上,“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挺好的。”陈屿连忙说。
“那就好。”林深打开平板,调出一份文件,“你的工位在B区第三排,电脑已经配好了,环境你自己看。工作任务我让项目经理直接跟你对接,他叫老赵,脾气有点急,但对事不对人,你适应适应就好。”
陈屿连连点头。
“薪资待遇合同里都写了,试用期三个月,工资八折,转正后全额,有项目奖金。”林深抬眼看他,“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都挺好的。”陈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林总,我就是想问一下……您为什么这么照顾我?我们才见过一面,您就给我这么高的工资,我……”
林深笑了。他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放松。
“两个原因。”他说,“第一,我公司确实缺人,尤其是懂技术的。慧娴说你技术不错,我信她。”
陈屿脸上一热,心里泛起一丝甜意。慧娴……在别人面前夸他?
“第二,”林深顿了顿,笑容更深了,“我这人有个毛病,就喜欢成人之美。我看得出来,你和慧娴感情很好。她现在家里困难,心情不好,你多陪陪她,开导开导她。这工作清闲,不常加班,你有的是时间陪她。”
陈屿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林深是看中他的能力,或者林深是阮慧娴的朋友所以照顾他,甚至林深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个。
“林总,我和慧娴……我们就是普通朋友……”陈屿下意识地说,声音越来越小。
“是吗?”林深挑眉,似笑非笑,“那是我误会了。不过没关系,朋友更应该多走动。行了,去工作吧,老赵在等你。”
陈屿晕乎乎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林总,谢谢您。”
“不客气。”林深低头看平板,挥了挥手。
等陈屿离开,会议室的门关上,林深才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赵哥,人过去了,你多‘关照关照’。对,就按我们说的,多给他点表现机会,特别是需要和客户对接的活儿,都交给他。嗯,辛苦。”
挂了电话,林深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陈屿正好走出大楼,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电话。隔得远,听不见他说什么,但从他兴奋的表情和手舞足蹈的样子来看,应该是打给阮慧娴。
林深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股票行情。华光科技今天又涨停了,连续第三个涨停板。他投进去的二十万,现在变成了二十六万多。
还不够。
林深点开邮箱,开始处理工作邮件。其中一封是猎头发来的,推荐几个有经验的技术骨干。他看了一遍,回复:“已招到合适人选,暂时不需要,谢谢。”
合上电脑,林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前世,陈屿是什么时候回国的来着?好像就是今年年底。他回来后,和阮慧娴偷偷见面,被林深撞见过一次。当时阮慧娴说是“偶遇”,林深信了。
现在想来,哪来那么多偶遇。
手机震了一下,是阮慧娴发来的短信:“陈屿说工作很好,谢谢你。我爸这周出院,你有空的话……”
林深看完,没回,直接删了。
他不需要再参与阮慧娴的人生了。前世他参与得够多了,多到让人家恨了他十年,恨到宁愿死也要和别的男人一起死。
这辈子,他只负责推波助澜,然后坐看潮起潮落。
下午四点,林深开完会回到办公室,老赵已经在等他了。
老赵是公司的技术总监,四十出头,秃顶,脾气爆,但技术过硬。他跟了林深三年,是公司元老。
“林总,那小子我试了。”老赵开门见山,语气不太好,“基础还行,但也就刚毕业两三年的水平,八千给高了。”
“我知道。”林深给他倒了杯茶,“你继续。”
“我让他改个Bug,他搞了一上午,最后还是我亲自改的。”老赵喝了口茶,啧了一声,“而且有点浮躁,上午还问我,年底分红能有多少。”
林深笑了:“你怎么说?”
“我说先把活干好再说。”老赵放下茶杯,看着林深,“林总,我不明白,这种人你招进来干嘛?咱们公司虽然不大,但也不是收垃圾的。”
“他有用。”林深说,语气平淡,“而且,他不是垃圾,他是……”
他顿了顿,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他是钥匙。”
老赵一头雾水。
“行了,你多给他点接触客户的活儿,特别是那些难缠的客户。”林深说,“让他多见见世面。”
“这……不好吧?”老赵皱眉,“他这水平,去见客户不是砸咱们招牌吗?”
“砸不了。”林深摆摆手,“你就按我说的做。对了,他要是问起我,就说我最近忙,没空见他。”
老赵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头:“行吧,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等老赵离开,林深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他这几天整理的,关于陈屿的资料。不,应该说是陈屿母亲的资料。
陈屿的母亲,王美娟,五十二岁,退休小学教师,丧偶多年,独自把陈屿拉扯大。性格强势,控制欲强,把儿子当眼珠子一样疼。前世阮慧娴在信里提过一句:“陈屿妈妈一直不喜欢我,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
当时林深还觉得是阮慧娴多心,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多心,那是事实。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刘阿姨,是我,林深。对,我想请您帮个忙……”
三天后,周六下午。
林深坐在一家茶馆的包间里,慢悠悠地泡茶。他对面坐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一身鲜艳的旗袍,手里拿着把团扇,正是他口中的“刘阿姨”。
刘阿姨是林深母亲的牌友,也是本地有名的“消息通”,谁家有什么事,她都知道。
“小深啊,你打听的那家,我帮你问清楚了。”刘阿姨压低声音,一副分享八卦的兴奋样,“王美娟,就陈屿他妈,可不是个好相处的主。以前是小学老师,对学生凶得很,对自己儿子更是管得严。陈屿上大学那会儿,谈了个女朋友,外地的,她死活不同意,硬是给搅黄了。”
林深倒了杯茶推过去:“为什么不同意?”
“嫌人家姑娘家是农村的呗。”刘阿姨撇撇嘴,“王美娟心气高着呢,觉得自己儿子是大学生,将来肯定有出息,得找个城里姑娘,最好是独生女,家里有房有车的那种。”
“那陈屿就同意了?”
“不同意能咋办?他妈一哭二闹三上吊,说那姑娘是图他们家房子——哦对,他们家老房子要拆迁,听说能赔两套呢。”刘阿姨喝了口茶,“后来陈屿去深圳,估计也有躲着他妈的意思。这次回来,我听说他妈又开始张罗着给他相亲了,相了好几个,都没成。”
林深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对了,”刘阿姨突然想到什么,“你打听这个干嘛?那陈屿……欠你钱了?”
“没有。”林深笑了笑,“就是想了解了解,毕竟他现在在我公司上班。”
“在你公司上班?”刘阿姨眼睛一亮,“那你可得小心点,王美娟要是知道儿子在你那儿,指不定哪天就找上门了。她那人,护犊子护得厉害,觉得谁都得让着她儿子。”
“那挺好。”林深说,语气真诚,“我就喜欢护犊子的家长。”
刘阿姨没听懂这话的意思,但也没多问,又聊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送走刘阿姨,林深没急着走,而是继续坐在包间里,慢慢地喝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他以前不爱喝茶,觉得苦。阮慧娴爱喝,每次泡茶都要摆一整套茶具,动作优雅,像拍古装剧。他就在旁边看着,觉得赏心悦目。
现在他学会了喝茶,也学会了欣赏这种先苦后甘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