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场雪,为柳府披上了一层素白。西厢房的窗棂被风吹得嘎吱作响,
寒气如细针刺骨。柳如锦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指冻得通红,
却依旧专注地绣着一幅牡丹图。针尖上下翻飞,金线在素绢上游走,
渐渐勾勒出富贵繁华的轮廓。“少奶奶,二**派人传话,说让您去前厅。
”丫鬟春杏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几分不忍,“说是...今日府上有贵客。
”柳如锦的手微微一颤,针尖刺入指腹,一滴血珠迅速在绢上晕开,恰好落在牡丹花心处,
像是给这富贵之花添了一抹妖异的红。“知道了。”她声音平静,将绣品仔细收好,
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镜中人面容清瘦,眉眼间依稀可见昔日风华,只是那双眼睛,
早已没了刚嫁入柳府时的灵动与期待,只剩一片沉寂的死水。三年前,
柳如锦还是江南苏绣世家的千金,一手绣艺名扬江南。柳府为攀附苏家声望,
以正妻之位迎娶。谁料成婚不过半年,苏家突遭变故,一场大火烧毁了百年基业,父母双亡,
家道中落。自那日起,她在柳府的地位便一落千丈。夫君柳明轩先是纳了表妹林婉儿为妾,
后又在她“三年无出”的名义下,将她从正房赶到这偏远的西厢。今日前厅所谓的“贵客”,
不过是又一次折辱罢了。柳如锦起身,
春杏为她披上那件唯一的狐裘——这还是她嫁妆中的一件,如今毛色已黯淡无光。“少奶奶,
要不就说身子不适...”春杏小声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柳如锦嘴角扬起一丝苦笑,推门步入风雪中。1前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
柳明轩与林婉儿并肩坐在主位,下首是一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正是当朝吏部侍郎赵大人。
柳如锦踏入厅内,瞬间感受到几道目光如针般刺来。“如锦来了。”柳明轩语气平淡,
指了指末座,“坐吧。”林婉儿掩嘴轻笑:“姐姐今日气色倒好,
只是这衣裳...妹妹那里有几件新做的冬衣,若不嫌弃,回头给姐姐送去。
”那语气中的施舍与讥讽,厅内无人听不出。柳如锦垂眸行礼,安静入座。
赵侍郎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转向柳明轩:“柳公子好福气,两位夫人都这般标致。
”“赵大人过誉。”柳明轩笑道,“今日请大人前来,是为商议婉儿兄长调任京中一事,
还望大人在吏部多多关照。”“好说好说。”赵侍郎捋须,目光又飘向柳如锦,
“听闻柳夫人出身苏绣世家,一手绣艺出神入化。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观?
”柳明轩脸色微变,林婉儿却抢先道:“大人有所不知,姐姐早已不碰绣针了。
不过妹妹倒是学了几手,愿为大人绣一幅...”“妾身随身带着未完成的绣品,
大人若不嫌弃,可请一观。”柳如锦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平静。她从袖中取出那幅牡丹图,
春杏接过,小心翼翼展开。一瞬间,厅内寂静无声。雪白素绢上,一朵金线牡丹傲然绽放,
层层花瓣栩栩如生,最妙的是花心处那一点暗红,恰似真花吐蕊,
给整幅绣品增添了灵动生气。针法之精妙,配色之绝伦,令人叹为观止。赵侍郎猛地站起,
走近细观,眼中闪过惊艳:“这...这是失传已久的‘金缕叠彩’针法!
我曾在前朝宫中见过一幅,想不到今生还能再见!”柳明轩与林婉儿脸色皆变。
他们本想借机羞辱柳如锦,却没料到反而让她大放异彩。“柳夫人,这幅绣品可否割爱?
”赵侍郎急切问道,“本官愿出千金!”柳如锦却轻轻摇头,
示意春杏收起绣品:“此乃未完成之作,不敢献丑。待完成之日,若大人不弃,
妾身自当奉上。”赵侍郎虽遗憾,却对柳如锦态度大为改观,之后与柳明轩的谈话中,
不时提及“尊夫人绣艺超群,柳公子真是藏珍于室”。宴席散后,
柳明轩破天荒送柳如锦回西厢。“今日你倒给柳家长脸了。”他语气复杂,“那幅牡丹图,
当真要送给赵侍郎?”柳如锦停在厢房门前,转身直视这位名义上的夫君:“夫君若需要,
妾身自当尽力。只是...”“只是什么?”“妾身需要上等丝线与金线,
还有...几味药材。”她垂下眼帘,“近来身子不适,大夫说需好生调理。”柳明轩皱眉,
最终点头:“明日让账房支银。如锦,若你能多绣几幅这样的作品,柳家不会亏待你。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柳如锦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不会亏待?苏家鼎盛时,
柳家是如何攀附;苏家败落时,他们又是如何践踏。这世道,从来都是锦上添花易,
雪中送炭难。2夜深人静,西厢房的灯火却未熄。柳如锦取出一个陈旧的木匣,打开后,
里面并非丝线绣品,而是一叠泛黄的账册与书信。春杏守在门外,柳如锦借着烛光,
细细翻阅那些纸张。这是父亲临终前托人送来的,苏家大火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而所有线索,隐隐指向柳家。“少奶奶,药煎好了。”春杏端着一碗褐色药汁进来,低声道,
“您真要喝这些?这方子...”“无妨。”柳如锦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让她微微皱眉。这不是治病的药,而是避子的汤剂。三年前,
林婉儿在她饮食中下药,导致她小产后难以受孕。发现真相后,她没有声张,
反而开始暗中服用这方子,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无法生育”。只有无法生育的正室,
才会被彻底忽视,才能在这大宅中苟活至今,才能暗中调查真相。“春杏,明日你出府一趟,
按这个单子抓药。”柳如锦递过一张纸,“再去‘锦绣阁’找陈掌柜,说我要见他。
”春杏是她从苏家带来的丫鬟,是这府中唯一可信之人。次日午后,柳如锦称病未出,
实则悄悄从后门出府,去了城西的锦绣阁。陈掌柜是苏家旧仆,见柳如锦到来,
连忙将她迎入内室。“**,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陈掌柜取出一个包裹,
“这是江南最好的丝线,还有...您要的‘那些’药材。”柳如锦点头,
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陈叔,这封信务必送到江南舅舅手中。另外,
锦绣阁近日可接宫中订单?”陈掌柜一愣:“宫中尚服局确在寻上等绣娘,
为太后寿辰准备贺礼。只是要求极高,需经过三层筛选...”“我要参加。
”柳如锦眼神坚定,“不仅是为太后贺寿,更是为苏家正名。”3太后六十寿辰,举国同庆。
宫中下令征集民间绣品,择其优者入宫献礼,这消息如春风般传遍京城。
柳府自然也得知此事。林婉儿跃跃欲试,她自认绣艺不俗,若能借此机会得见天颜,
甚至获得封赏,那她在柳府的地位将无可动摇。“轩郎,妾身想参加宫中绣品选拔。
”林婉儿依偎在柳明轩怀中,“若能得到太后青睐,对柳家也是大有益处。
”柳明轩点头:“婉儿有心了。需要什么材料,尽管开口。
”“妾身听闻姐姐前日得了上等丝线...”林婉儿眼波流转,“不若让姐姐割爱,
反正她也不参加选拔,留着也是浪费。”柳明轩略一迟疑,便应允了。当春杏哭着回西厢,
说林婉儿派人强行拿走丝线时,柳如锦只是淡淡一笑。“让她拿去吧。
”她抚摸着手中另一包丝线——这才是陈掌柜准备的真正上品,之前那包不过是掩人耳目。
“可是少奶奶,没有丝线您怎么参加...”春杏忽然捂住嘴,瞪大了眼睛。
柳如锦微笑:“三日后初选,我会去。”“但您以什么名义?
老爷和姨娘不会同意的...”“我不需要他们的同意。”柳如锦展开一幅素绢,
上面已用炭笔勾勒出轮廓,“太后信佛,我将绣一幅‘千手观音’。
至于名义...陈掌柜已为我安排妥当。”三日后,京城最大的绣坊“天工阁”外人头攒动。
各地绣娘云集于此,参加宫中绣品初选。柳如锦戴着面纱,以“苏锦”为名递交了绣品草图。
评审的宫中嬷嬷看到“千手观音”的设计,眼中闪过赞赏,但看到署名时却皱了皱眉。
“你是何人?师从哪位大家?”“民女师承江南苏氏。”柳如锦垂首回答。嬷嬷一怔,
深深看了她一眼:“苏家...可惜了。你的草图通过初选,十日后交成品。
”通过初选的消息传回柳府,林婉儿气得摔碎了最心爱的翡翠镯子。“她竟敢私自参加!
还用了苏家的名号!”林婉儿咬牙切齿,“轩郎,您一定要管管姐姐,这若是惹出什么祸事,
牵连柳家可如何是好?”柳明轩面色阴沉,径直走向西厢。4西厢房内,柳如锦正专心刺绣。
观音的轮廓已然成形,庄严肃穆,每一根线条都蕴含着虔诚与功力。“砰”的一声,
门被推开。柳明轩大步走入,看到绣架上那幅几乎完成的观音像,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随即被怒气掩盖。“谁准你私自参加宫中选拔?还用了苏家的名号!”他厉声道,
“立刻退出,否则别怪我不念夫妻之情!”柳如锦缓缓放下针线,抬头看他:“夫妻之情?
柳明轩,你我之间,还有情分可言吗?”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柳明轩一愣,
竟有些语塞。“苏家败落,你立刻纳林婉儿为妾;我小产虚弱,
你将我赶到西厢;林婉儿兄长需要打点,你让我以绣品讨好赵侍郎。”柳如锦一字一句,
平静中带着刺骨的寒,“如今我凭自己手艺争取前程,你倒来谈夫妻之情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