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从地里回来,满身是泥,一手还提着豁了口的锄头。堂屋里,我男人王建国,
正把一条崭新的大红色纱巾,亲手围在我表妹秋香雪白的脖子上。“还是建国哥有眼光,
这颜色,衬得我脸都白了。”秋香的声音娇滴滴的,像能掐出水。王建国背着手,
挺着他那因为当会计而养出的二两肉的肚子,一脸得意:“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他瞥见门口的我,眉头瞬间皱成一个疙瘩,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杵门口干啥?一身的泥,
还不赶紧去做饭!看着就晦气!”我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心,也跟着碎了。
那条纱巾,我上个月赶集时摸了又摸,没舍得买。他竟然买了,给了另一个女人。
01“嫂子,你别生气,建国哥也是看我可怜。”秋香捏着那方红纱巾,
怯生生地走到我面前,眼睛里水汪汪的。她可怜?丈夫家暴,跑回娘家,
舅舅舅妈让她来我家暂住,我二话没说腾出东屋。我把她当亲妹妹,吃的喝的,哪样短了她?
可她呢?当着我的面,勾搭我男人。我看着她那张漂亮的脸蛋,突然觉得很恶心。“春杏!
你聋了?”王建国不耐烦地吼了一声,“秋香跟你说话呢!”我没理他,弯腰捡起锄头,
拍了拍身上的土。“饭在锅里温着,你们吃吧。”我说完,
转身就进了自己那间又小又暗的西屋。身后传来王建国不屑的冷哼:“不识抬举的玩意儿,
给脸不要脸。”接着是秋香柔柔的劝慰声:“建国哥,你别怪嫂子,她就是太累了。
我去把饭菜端出来。”真是一对“体贴”的璧人。我反手把门闩插上,靠在门板上,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我叫春杏,今年二十五。嫁给王建国五年,
生了个女儿叫盼盼,刚满四岁,在镇上外婆家住着。当初嫁给他,
是因为他是村里唯一的会计,吃公家饭的,体面。谁知道,这体面是给外人看的。在家里,
我就是个不要钱的老妈子。地里的活**,家里的活**,他王建国油瓶倒了都懒得扶一下。
他总说:“我是在外面干大事的人,家里这些鸡毛蒜皮的,你不干谁干?”以前我信了。
我觉得男人嘛,就该志在四方。我一个农村妇女,苦点累点,只要他有出息,
这个家就有盼头。可现在,他的“出息”,好像都用在了我表妹身上。秋香来了不到一个月,
王建国就像变了个人。以前回家鞋子一甩,就等着我端茶倒水。现在回家,
先问一句:“秋香妹子呢?”看着秋香那张比我年轻、比我白净的脸,
我心里不是没犯过嘀咕。可我总安慰自己,那是亲戚,王建国就是爱面子,
想在亲戚面前表现表现。直到今天。那条红纱巾,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脸上。
夜里,王建国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一脚踹开西屋的门。“你今天给谁甩脸子看呢?啊?
”酒气混着他的口臭喷在我脸上,我一阵反胃。“我告诉你,林春杏,
别以为你是我老婆就能管我!秋香是我表妹,我照顾她是应该的!你再敢阴阳怪气,
我……”他扬起了手。我死死地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他那巴掌,终究是没落下来。
或许是怕打了我,没人给他洗衣做饭。他“呸”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去了东屋。
我听见东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又关上。之后,再没动静。我的心,
像被扔进了腊月的冰窟窿里,冻得四分五裂。我躺在冰冷的土炕上,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样起来,给他和秋香做早饭。趁着王建国还没起,
我去东屋给他收拾换下来的脏衣服。刚拿起他昨天的外套,一个东西从兜里滑了出来,
掉在地上。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我捡起来,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是供销社的发票。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红纱巾一条,五块钱。雪花膏一盒,两块五。日期,是昨天。
五块钱……我辛辛苦苦下地干一天,工分也就值个几毛钱。他眼睛都不眨,
就给我表妹买了五块钱的纱巾。我死死地攥着那张发票,指节泛白。突然,我看到发票背面,
好像还有字。我翻过来一看,是一行潦草的数字,用铅笔写的,
前面还写着“村提留”三个字。下面还有个减法算式。我脑子“嗡”的一声。
王建国是村会计,村里的账,都是他一个人管。
这张发票……这张发票怎么会和村提留款写在一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瞬间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难道……他拿了村里的钱?我的心,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手里的发票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差点扔掉。02我把发票揣进兜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拿着王建国的脏衣服出去了。饭桌上,王建国和秋香有说有笑。“建国哥,你真厉害,
连这么难弄的粮票都能弄到。”秋香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王建国碗里。王建国很受用,
挺了挺胸膛:“那是,在咱们村,就没有我王建国办不成的事。”他看我一眼,
又皱起眉:“整天死气沉沉的,影响人食欲。吃不下就滚出去。”我没说话,
默默地喝着碗里的小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锅里稠的,全被秋香盛给了王建国。吃完饭,
王建国拍拍**去村委会“办公”了。秋香哼着小曲儿,拿着那盒崭新的雪花膏,
在脸上涂来抹去。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香精味儿。“嫂子,你看我涂这个香不香?
”她故意凑到我面前。我正在刷锅,头也没抬:“一股狐臊味。”秋香的脸瞬间就绿了。
“林春杏,你什么意思!”她尖叫起来。我放下手里的炊帚,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她。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拿着我男人的钱买东西,用着舒坦吗?”“你……你胡说!
这是建国哥心疼我,自己掏钱给我买的!”“他自己掏钱?”我笑了,
“他一个月工资多少钱,你不知道?他哪来的闲钱给你买这买那?秋香,做人得有良心。
”秋香被我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忽然跺了跺脚,哭着跑了出去。我知道,
她是去找王建国告状了。也好。这个家,我早就不想待了。我把锅碗刷干净,
回屋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我攒了五年的私房钱。有我出嫁时的压箱底钱,
有我逢年过节回娘家,我妈偷偷塞给我的。一共,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我把钱仔仔细细地点了一遍,贴身放好。然后,我找出纸笔,趴在小炕桌上,开始写字。
我在村里读过几年小学,勉强认得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离婚。我想离婚。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在这个年代,离婚的女人,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可一想到王建国和秋香那两张脸,我就觉得,这日子再过下去,我会死的。
与其被他们恶心死,不如我自己找条活路。我深吸一口气,
在纸上写下“离婚协议”四个大字。刚写完,门外就传来了王建国的怒吼。“林春杏!
你给我滚出来!”门被一脚踹开。王建国铁青着脸站在门口,他身后,
是哭得梨花带雨的秋香。“你长本事了啊!敢欺负秋香了?”王建国一个箭步冲进来,
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慢慢地站起来,把那张写了字的纸藏在身后。“我没欺负她,
我只是说了实话。”“实话?”王建国冷笑,“你一个不下蛋的母鸡,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要不是看你还能干点活,我早把你休了!”“不下蛋的母鸡”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钢针,
狠狠扎进我的心。我只生了盼盼一个女儿,一直被婆家嫌弃。
这也是王建国敢这么作践我的底气。“王建国,”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离婚吧。
”空气瞬间凝固了。王建国愣住了,秋香也停止了抽泣,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说什么?”王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把身后的纸拿出来,拍在炕桌上。“我说,
我们离婚。我什么都不要,只要盼盼。”王建国死死地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
他忽然笑了,笑得极其狰狞。“离婚?林春杏,你想得美!你想带着我的种跑?门都没有!
”“你离了我,谁给你当地里的牛使唤?谁给你当家里的驴使唤?啊?”他一把抓起那张纸,
撕了个粉碎。“我告诉你,这婚,我不同意!你想走可以,净身出户!女儿你也别想要!
”他指着我的鼻子,恶狠狠地说:“你敢再提离婚两个字,我就打断你的腿!”说完,
他拉着还在发愣的秋香,摔门而去。我看着满地的碎纸屑,浑身冰凉。我还是太天真了。
我以为提出离婚,就能摆脱他。可我忘了,我是一个女人,一个没权没势,
还生不出儿子的农村女人。他不会放过我这个免费的劳动力。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认命。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股血腥味。王建国,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得意。
我摸了摸怀里的钱,又想起了那张写着“村提留”的发票。一个计划,在我心里慢慢成形。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03我决定开个小卖部。我们村离镇上的供销社远,
走路要一个多小时。村民们平时买个油盐酱醋,或者针头线脑,都得跑老远。
要是村里有个小卖部,肯定方便。这个念头,我以前跟王建国提过。
他当时嗤之以鼻:“就你?算得清账吗?别到时候本钱都赔光了!”现在,
我不想再管他怎么想。我要为自己活一次。说干就干。我借口回娘家看盼盼,揣着钱,
偷偷去了县城。八十年代的县城,远没有后世繁华,但比我们村里强多了。我打听了半天,
才找到批发市场。里面人头攒动,各种吆喝声不绝于耳。我一个农村妇女,
穿着带补丁的粗布衣裳,在里面显得格格不入。我心里有点发怵,但一想到王建国和秋香,
胆子又壮了起来。我攥着布包,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问。
盐、酱油、醋、火柴、肥皂……我都挑最便宜的牌子进。小孩子爱吃的糖果、瓜子,
我也称了一些。我还特意进了一批女人们用的顶针、针线和各色头绳。
老板看我一个女人家不容易,还多送了我几卷卫生纸。“大妹子,你这进的货杂,
但都是家家户户用得着的。好好干,肯定能赚钱。”老板是个实在人。
我感激地冲他笑了笑:“谢谢大哥。”货进好了,怎么运回去又成了难题。这么多东西,
我一个人肯定弄不回去。正发愁的时候,我看见市场门口有拖拉机在拉货。我赶紧上前问。
开拖拉机的是个黑瘦的汉子,姓李,叫李大山。一听我要去柳树村,他咧嘴笑了:“巧了,
我正好要给你们村南头送砖,顺路。”谈好了价钱,李大山帮我把货都搬上拖拉机。
“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我的心也跟着激动起来。这是我新生活的第一步。回到村里,
我没敢直接把货拉回家。我让李大山把东西卸在了村口一间废弃的牛棚里。这牛棚是我家的,
早就不用了,正好给我当仓库。我把货藏好,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一进门,
就看见秋香穿着一身崭新的碎花连衣裙,正在院子里洗头。水盆旁边,放着一瓶蛤蜊油。
又是王建国买的。看见我,秋香故意把头甩得老高,水珠溅了我一身。“哎呀,嫂子,
你回来啦?我还以为你回娘家不回来了呢。”她阴阳怪气地说。我懒得理她,径直往屋里走。
王建国坐在炕上,翘着二郎腿抽烟。“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死外边了。”他吐了个烟圈,
斜着眼看我。“我去看盼盼了。”我淡淡地说。“看盼盼?我怎么听你妈说,
你压根就没回去!”我心里一惊。这王八蛋,还打电话去我娘家查岗!
“我在镇上同学家住了一晚。”我只能撒谎。“同学?哪个同学?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同学?
”王建国不依不饶。我心里烦躁,不想跟他吵。“你管得着吗?”“嘿!你还来劲了!
”王建国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站了起来,“林春杏,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这话太恶毒了。我气得浑身发抖:“王建国,你别血口喷人!”“我血口喷人?
”他指着我,“你一个女人家,夜不归宿,不是在外面偷人是什么?
”秋香也在这时候跑了进来,假惺惺地拉着王建国。“建国哥,你别生气,
嫂子肯定不是那样的人。她……她可能就是想出去散散心。”她不说还好,
一说更是火上浇油。“散心?她有什么心好散的?我好吃好喝供着她,她还不知足!
”王建国一把推开秋香,冲过来就要打我。我下意识地往后一躲。他扑了个空,脚下拌蒜,
一头撞在了门框上。“嗷——”他捂着额头,痛得叫出了声。我和秋香都愣住了。
只见他额头上,迅速鼓起一个大包,像个紫色的寿桃。秋香赶紧跑过去扶他:“建国哥,
你没事吧?”王建国疼得龇牙咧嘴,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看着他滑稽的样子,
心里竟然一点都不同情。甚至,还有点想笑。活该!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我趁他们不注意,
悄悄溜了出去,直奔村口的牛棚。我得赶紧把我的小卖部开起来。
04我把牛棚简单收拾了一下,用几块木板搭了个简易的货架。又找村里的木匠,
做了个牌子,用红油漆写上“春杏小卖部”五个字。开业那天,我没声张。
只是把牌子往牛棚门口一挂,就算开张了。一开始,根本没人来。村民们路过,
都好奇地往里瞅,但就是不进来。我也不着急,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纳鞋底。过了半晌,
隔壁的张大娘探头探脑地走过来。“春杏啊,你这是……干啥呢?”“大娘,
我开了个小卖部,卖点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啥的。”我笑着站起来。“哟,这可是好事啊!
以后买东西就不用跑那么远了。”张大娘眼睛一亮,“盐多少钱一包?”“跟供销社一个价,
一毛二。”“那给我来一包!”第一笔生意就这么做成了。张大娘走后,一传十,十传百,
村里人都知道我开了个小卖部。陆陆续续地,开始有人来买东西。“春杏,给我称半斤酱油。
”“春杏家的,有没有小孩吃的糖?”“这头绳真好看,多少钱一根?
”牛棚里渐渐热闹起来。我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却甜滋滋的。一天下来,我盘了盘账,
竟然赚了三块多钱!虽然不多,但这是我凭自己本事赚的第一笔钱。
我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晚上,我揣着钱回家,心情好得想哼歌。一进院子,
就看见王建国和秋香坐在桌边吃饭。桌上摆着一盘炒鸡蛋,一盘花生米。而我的晚饭,
是灶台上的一碗冷掉的玉米糊糊。看见我回来,王建国眼皮都没抬一下。“还知道回来?
你的饭在锅里,自己盛去。”秋香则夹了一大筷子鸡蛋,塞进嘴里,挑衅地看着我。
搁在以前,我肯定得气个半死。但今天,我一点都不生气。我摸了摸兜里那三块多钱,
底气足得很。“我不吃了,我在外面吃过了。”我淡淡地说。王建国这才抬起头,
狐疑地看着我:“吃过了?你哪来的钱在外面吃?”“我自己赚的。”“你赚的?
”王建国嗤笑一声,像听了天大的笑话,“就你?你能赚什么钱?别是偷的吧!”“建国哥,
你别这么说嫂子。”秋香假模假样地劝道,“嫂子说不定是回娘家拿的呢。
”“她娘家那穷酸样,能有几个钱?”王建国一脸鄙夷。我懒得跟他们废话,
直接从兜里掏出那几张毛票,在他们面前晃了晃。“看见了吗?我自己赚的。
”王建国和秋香都愣住了。“你……你哪来的钱?”王建国结结巴巴地问。
“我开了个小卖部。”这下,两个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开小卖部?
”王建国一脸的不敢置信,“就凭你?”“对,就凭我。”我把钱收起来,挺直了腰杆,
“从今天起,我林春杏,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再也不看你的脸色!”王建国的脸,
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大概是觉得,自己一家之主的威严,受到了严重的挑衅。
他“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反了你了!林春杏!谁给你的胆子?啊?”他指着我,
唾沫星子横飞:“我告诉你,你赚的钱,都得归我!我是你男人!
”我冷笑一声:“你是我男人?我怎么觉得,你更像是秋香的男人?
”这话直接戳中了王建国的痛处。也戳中了秋香的。秋香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嫂子,
你……你别胡说八道!我跟建国哥是清白的!”“清白?
”我看着她脖子上还没摘下来的红纱巾,“清白到我男人的钱,都给你买这买那了?
”“我……”秋香被我噎得说不出话。王建国见秋香受了委屈,更是怒火中烧。“林春杏!
你再敢胡说,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他像一头发怒的公牛,朝我冲了过来。我早有防备,
转身就往外跑。“王建国打人啦!村会计打老婆啦!”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