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年夜饭,最终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沉默中不欢而散。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周明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女儿安安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的霓虹在我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一进家门,周明积压了一路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反手将门甩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墙上的婚纱照都晃了晃。
“林舒!你今天到底是在发什么疯!”
他冲到我面前,眼睛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大年三十!你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让我妈的脸往哪儿搁?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他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不就是一个金镯子吗?都过去快一年了!你至于记仇记到现在?我妈那个人就是有点重男轻女,但她养大我们兄弟俩不容易,你就不能体谅她一下吗?非要用那种方式去羞辱她?”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戳在我的心口上。
不就是一个金镯z子吗?
我养大你们兄弟俩不容易?
体谅?
我看着他这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缓缓地放下怀里已经有些重量的女儿,让她靠在沙发上,然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是啊,周明,你说得对。”
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波澜。
“不就是一个金镯子吗?那你现在去给我补一个?”
他瞬间语塞,脸上的怒气凝固了,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我转身,从客厅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相册,翻到了其中一页,推到他面前。
“你不是让我体谅她吗?好,我今天就带你‘回忆’一下,我是怎么‘体谅’她的。”
照片上,是我刚生完安安的样子。
脸色苍白,头发凌乱,虚弱地靠在病床上,怀里抱着小小的、皱巴巴的安安。
“我剖腹产,在医院住了七天。你妈,张翠兰女士,总共就来过一次。下午三点来的,三点十五走的,全程十五分钟。她一手提着那篮子破鸡蛋,一手拿着手机,眼睛就没离开过麻将群。”
“她把鸡蛋往床头柜上一放,对着安安瞥了一眼,说了一句‘怎么是个丫头片子’,然后就说牌友在楼下等她,走了。连抱都没抱一下她的亲孙女。”
“我剖腹产的第三天,伤口感染,发高烧到三十九度五。我躺在床上,浑身发冷,想喝一口热水。我给你打电话,你电话那头吵得要死,你说你在陪一个重要客户,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
周明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神开始躲闪。
“后来我才知道,你那个所谓的‘重要客户’,就是你弟周恒,还有你妈张翠兰。你们三个人,正在市中心最大的金店里,给王倩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儿子,挑金镯子。”
“我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烧得神志不清,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而我的丈夫,却在陪着他的妈妈和弟弟,为另一个孩子挑选象征着祝福和爱意的金锁。”
“周明,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很体谅?”
我抬眼看他,他的嘴唇在发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还有,王倩生孩子,你妈在医院鞍前马后,煲汤喂饭,嘘寒问暖,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倩才是她亲女儿。出院的时候,她不仅给了金镯子,还包了一个两万块的大红包。”
“这些事,我从来没在你面前提过一个字。我以为,我忍了,这个家就能‘和万事兴’。我以为,你心里有数,总有一天会补偿我和女儿。”
“但今天我才发现,我错了。我的忍让,在你们看来,不是体谅,是理所应当。我的不计较,不是大度,是蠢,是好欺负。”
一件件,一桩桩,那些被我尘封在心底,以为永远不会再提起的委屈和伤害,被我冷静地、清晰地,像摆证据一样,一件件摊开在他的面前。
每一件,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的脸上。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愤怒,到震惊,再到愧疚,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颓败。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向后退了两步,靠在了墙上。
“我……我不知道……”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茫然和无措,“我以为……我以为你不在意那些……”
我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不在意,不代表我不记得。”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有丝毫心软。
哀莫大于心死。
当他吼出那句“不就是一个金镯子吗”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死了。
“道歉?”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神冰冷得没有温度,“可以啊。”
“你现在就去告诉你妈,让她把你那套婚前房子的房产证,加上我女儿安安的名字。只要她加上了,我明天就提着十条意大利羊绒围巾,去跪在她面前给她道歉。”
“否则,免谈。”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他知道,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那套房子,是张翠兰的命根子,是她用来拿捏我们,是她留给她宝贝小儿子的最后保障。
他颓然地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双手痛苦地**头发里。
窗外的烟花在此刻升空,在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光彩,巨大的声响穿透玻璃传进来。
那光芒照亮了他惨白的脸,也照亮了我眼中冰封的决绝。
这场战争,从我送出那双尼龙袜开始,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