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年代,我替妹妹嫁给了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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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我替妹妹嫁给沈家那天,是1975年谷雨。唢呐吹的是《百鸟朝凤》,但在我耳朵里,

像送葬。花轿是借的,轿帘破了个洞,我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

和看热闹人脸上麻木的表情。我穿着妹妹的嫁衣,大红缎子,绣着鸳鸯,领口有点紧,

勒得我喘不过气。这衣裳本该穿在妹妹身上,她十七,我十九,差两岁,模样七分像。

但沈家要的是读过中学的媳妇,妹妹初中毕业,我小学三年级就辍学下地了。

所以爹说:“桂枝,你替桂花嫁过去。”娘哭了一夜,天亮时把一对银镯子塞给我:“桂枝,

委屈你了。沈家在县城有工作,你去了……日子总比在家强。”我没说话,把镯子戴上了。

冰凉的,像镣铐。花轿到了沈家门口,鞭炮响得震耳朵。我被人扶下轿,跨火盆,拜天地。

盖头是红布,透过布料能看见模糊的人影。主婚人喊:“一拜天地,”我弯下腰,

听见膝盖里骨头“嘎嘣”一声,像要断了。拜完堂,我被送进新房。房间很窄,一张床,

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满了。窗上贴着褪色的红“囍”字,看浆糊的干湿程度,

是昨天才贴的。我坐在床沿上,手心里全是汗。门外传来脚步声,很重,带着酒气。门开了,

一个人影晃进来。盖头被挑开,我抬起头。不是沈建军。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

浓眉,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他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胸口别着大红花,但衣裳明显不合身,

肩膀那里绷着。他也在看我,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愧疚,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是……林桂枝?”他开口,声音低沉。我点头。“我是沈建国。”他说,

“建军的……大伯。”我愣住了。沈建国?沈家大哥?可今天的新郎不是沈建军吗?

“建军他……”沈建国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黑白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

穿着军装,笑得灿烂。照片背面写着:“沈建军,1972年摄于昆明”。

“建军三年前参军,去年……牺牲了。”沈建国声音很轻,“在中越边境。”我手一抖,

照片掉在地上。“那今天的婚礼……”“是给建军办的。”沈建国说,“我爹,

就是建军他爷爷,脑子不清楚了,以为建军还在。年前病重,

说唯一的愿望就是看到建军成家。我们没办法……”所以,我嫁给了一个死人。不,

连嫁都算不上。我只是个道具,演一场戏给一个快死的老人看。沈建国蹲下来捡起照片,

小心地擦掉灰尘:“对不住,瞒了你们家。但聘礼我们照给了,三百块钱,五十斤粮票,

还有一辆自行车票。你……就当在沈家做工,等老爷子走了,你想走,我们不留。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有狗叫。“今晚你先住这儿。

”沈建国站起来,“我睡隔壁。明天……我带你去见老爷子。”他走了,轻轻带上门。

我坐在新床上,摸着大红被面,上面绣着龙凤呈祥,针脚很密,

应该是哪个女人一针一线绣的,怀着对新人最朴素的祝福。可新人在哪儿呢?只有我,

和一个死了三年的人。1沈家是个大杂院,住了四户人家,都是沈家的亲戚。

正房三间住着沈老爷子沈德全,和他大儿子沈建国一家。东厢房两间是二儿子沈建设一家,

西厢房两间空着,原本是给沈建军准备的,现在成了我的“新房”。南屋是小女儿沈建红家,

她男人是厂里司机,常年跑长途。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不是睡醒的,

是冻醒的。四月的早晨还很凉,被子薄,我又和衣而睡,手脚冰凉。我轻手轻脚起床,

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东厢房传来咳嗽声,是沈建设,据说有肺病,常年吃药。

厨房在院子东南角,我走过去,发现灶台还是冷的。掀开水缸,水不多了。

我拿起扁担和水桶,准备去巷口的水站挑水。“起这么早?”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

是沈建国。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拿着饭盒,看样子要去上班。“我去挑水。”我说。

“不用,等会儿建设挑。”他顿了顿,“你先去做早饭吧,老爷子醒了要喝粥。”我点头,

放下扁担,进了厨房。厨房不大,但东西齐全。米缸里有半缸米,面袋子鼓鼓的,

墙角堆着白菜土豆。碗柜里整齐地摆着碗筷,最上层放着几个玻璃瓶,

里面是白糖、盐、酱油。我淘米下锅,又和面烙饼。刚把饼摊在锅里,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是沈建国的妻子,王秀英。她上下打量我,

眼神挑剔:“你就是桂枝?”“嗯,婶子。”“叫大嫂吧。”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饼烙厚点,老爷子牙口不好。”“好。”她站在旁边,看我做饭。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盐放多了。“盐不要钱啊?”王秀英皱眉,

“沈家虽然条件比你们农村强,但也得省着过。”“对不起。”“算了,第一次。

”她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老爷子那边,建国跟你说过了吧?”“说了。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知道。”“知道就好。”她说,“别乱说话,

老爷子问什么答什么,不该问的别问。”早饭做好,我把粥和饼端到正房。

沈老爷子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在给他穿衣服,

那是沈建国的丈母娘,王秀英的娘,大家都叫她王姥姥。老爷子八十多了,瘦得皮包骨,

眼睛浑浊,但看人时还有神。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这是……”“爹,这是建军媳妇,

桂枝。”沈建国跟进来说。“建军媳妇?”老爷子眼睛亮了,朝我招手,“来,

过来让我看看。”我走过去,他把我的手拉住,很用力。他的手很瘦,皮肤像枯树皮,

但掌心温热。“好,好。”他盯着我看,看了很久,忽然问,“建军呢?”空气凝固了。

沈建国赶紧说:“建军出车去了,跑长途,过几天就回来。”“又出车。”老爷子叹气,

“这孩子,成了家还这么不着家。”“工作要紧。”沈建国说,“爹,先吃饭吧。

”我喂老爷子喝粥,他很配合,一口一口地喝。喝完粥,又吃了半张饼。

王姥姥在旁边说:“老爷子今天胃口不错。”吃完饭,沈建国去上班,

王秀英去菜站排队买菜,沈建设和他妻子李秀兰还没起,他们有个儿子沈斌,上小学,

每天赖床。我收拾完碗筷,准备回房,王姥姥叫住我:“桂枝,来,跟你说说话。

”我们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王姥姥从口袋里掏出针线,一边纳鞋底一边说:“桂枝,

家里情况你都知道了?”“嗯。”“委屈你了。”她叹口气,“但也没办法。

老爷子今年八十三了,医生说就这个月的事。他一辈子要强,就建军这个孙子出息,

考上了军校,当了军官,结果……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受不了这个**,脑子就糊涂了。

”“建军他……怎么牺牲的?”王姥姥手里的针停了停,声音低了:“边境冲突,

说是为了救战友,被弹片打中了。连尸骨都没找全,就送回来一套军装,一个铁盒子,

里面是军功章。”我胸口发闷。“建国他们瞒着老爷子,说建军调到云南去了,任务紧,

回不来。”王姥姥继续说,“老爷子开始信,后来不信了,天天闹着要见孙子。

年前病了一场,差点没挺过来,醒来就说,建军给他托梦,说要成家了。

我们这才……”“所以才找我?”“嗯。”王姥姥看着我,“桂枝,我知道这事不地道。

但你看在老爷子时日无多的份上,帮帮忙。等他走了,沈家不会亏待你。建国说了,

到时候你想留在县城,他给你找工作。想回农村,再给你一笔钱。”我没说话,

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很高,枝叶茂密,投下一片阴影。“王姥姥。”我说,

“我弟弟要娶媳妇,缺彩礼钱。”她明白了:“你放心,等老爷子走了,再给你加一百。

”“两百。”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行,两百。”我站起来:“我去洗衣服。

”走到水井边,我开始打水。井水很凉,刺骨。我把手浸进去,冷得打了个哆嗦。

一百加两百,一共三百。加上沈家之前给的三百聘礼,一共六百。够给弟弟娶媳妇了。

用我的一辈子,换弟弟的一辈子。值吗?我不知道。2在沈家的第三天,我见到了沈建红。

她是沈家最小的女儿,三十出头,烫着卷发,穿着的确良衬衫,说话又快又脆。

她在纺织厂上班,是三班倒,平时很少回来。那天她下夜班回家,看见我在院子里晾衣服,

愣了一下:“你就是桂枝?”“嗯,红姐。”她上下打量我,眼神和王秀英不一样,

没有挑剔,只有好奇:“多大了?”“十九。”“比建军小两岁。”她顿了顿,

“建军的事……你知道了吧?”“知道了。”“难受吗?”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笑了,拍拍我的肩:“别往心里去。人死不能复生,

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她性格爽朗,很快跟我熟络起来。中午她下厨,做了一锅打卤面,

卤子里有肉丁、黄花菜、木耳,很香。吃饭时,她给我夹了一大筷子:“多吃点,看你瘦的。

”沈建设咳了一声:“建红,你嫂子自己会夹。”“什么嫂子,桂枝才十九,

跟我侄女差不多大。”沈建红不以为然,“桂枝,以后叫我红姐就行,别叫婶子,

把我叫老了。”王秀英皱眉:“没大没小。”“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论资排辈。”沈建红说,

“妈,您那套老思想该改改了。”饭桌上气氛微妙。我看出来了,

沈建红和家里其他人不太一样。后来我才知道,她年轻时谈过一个对象,是知青,

后来知青返城,那人走了,再没回来。她为此跟家里闹过,差点断绝关系,

最后嫁了现在的丈夫,一个比她大十岁的司机。吃完饭,沈建红拉我去她屋里。南屋不大,

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玻璃瓶,里面插着塑料花。墙上贴着年画,

是《红灯记》里李铁梅的剧照。“桂枝,你以后怎么打算的?”她直截了当地问。

“等老爷子……”“等老爷子走了,你真要走?”我点头。“傻。”她说,“农村有什么好?

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挣不了一口饱饭。留在县城多好,让我大哥给你找个工作,

纺织厂、服装厂都行,一个月二三十块钱,够你吃喝了。

”“可我弟弟……”“你弟弟是你弟弟,你是你。”沈建红认真地说,“桂枝,

女人得为自己活。你替桂花嫁过来,已经对得起家里了。接下来,该想想你自己了。

”我没说话。“你读过书吗?”“小学三年级。”“想不想继续读?”她眼睛一亮,“夜校!

我们厂就有夜校,初中课程,一学期五块钱。我帮你报名!”“我……没钱。”“我借你。

”她说得很干脆,“等你工作了再还我。”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是真挚的热情。这种热情,

我在农村没见过。那里的人,眼睛都是浑浊的,像蒙了一层灰。“谢谢红姐,我……想想。

”那天下午,沈建国回来了,脸色不好。王秀英问他怎么了,他说厂里要精简人员,

可能要下岗一批。“你不是技术骨干吗?怎么会下岗?”“技术骨干有什么用,

现在讲的是年轻化。”沈建国闷头抽烟,“我们车间主任说了,四十五岁以上的,都有可能。

”沈建国四十六。饭桌上气氛沉重。沈建设咳嗽得更厉害了,李秀兰给他拍背,

小声说:“要不,再去医院看看?”“看什么看,老毛病了。”沈建设摆摆手,“就是死,

也不能死在医院,费钱。”沈斌,他们十岁的儿子,扒着饭,小声说:“爸,

我们老师说要交书本费,五毛钱。”李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一层层打开,

里面有几张毛票。她数出五毛,递给沈斌,剩下的又包好,小心地放回口袋。我看着这一幕,

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沈家,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光鲜。晚上,沈建国来我屋里,

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三十块钱,你先拿着。”他说,“买点生活用品,添件衣服。

你那些衣服……太旧了。”我没接:“我有衣服穿。”“拿着吧。”他硬塞给我,“桂枝,

我知道你委屈。但我们沈家,不是那种欺负人的人家。等老爷子走了,我说话算话,

一定给你安排好。”我捏着信封,很薄,但很重。“沈叔。”我第一次这么叫他,

“建军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沈建国愣了愣,

眼神柔和下来:“建军啊……从小就有主意。学习好,体育也好,是学校篮球队的。

本来能上高中,但家里穷,他非要参军,说部队管吃管住,还能给家里省口粮。

”他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声音变得遥远:“走那天,全家去送他。他穿着新军装,

可精神了。在站台上给我敬礼,说:‘大伯,等我当上军官,接您去北京看天安门。

’”烟灰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后来真当上军官了,但没来得及接我去北京。

”他掐灭烟,“桂枝,你要是见过建军,一定会喜欢他。那孩子,心善,正直,像他爸。

”“他爸?”“我弟弟,建军的爹。”沈建国声音低下去,“六零年饿死的,

那时候建军才三岁。”我沉默了。原来,沈建军也是个苦命人。“好了,早点睡吧。

”沈建国站起来,“明天带你去个地方。”3第二天是周日,沈建国没上班。吃完早饭,

他说:“桂枝,跟我出去一趟。”我们出了大杂院,穿过几条胡同,来到公交车站。上了车,

沈建国买了票,两张,五分钱一张。车开了很久,出了县城,往郊外去。路越来越颠簸,

乘客越来越少。最后,在一个荒凉的路口,沈建国说:“下车。”我们下了车,

前面是一条土路,两边是农田。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来到一片山坡。坡上种着松树,

树下是一个个土包,是坟地。沈建国在一个坟前停下。坟很新,

墓碑上写着:“沈建军之墓”,下面是生卒年月:1954-1974。二十岁。

就活了二十年。沈建国从怀里掏出一瓶酒,两个杯子。他倒了三杯,一杯洒在坟前,

一杯自己喝了,一杯递给我。“建军,这是桂枝,你媳妇。”他说,“今天带她来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