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发出了几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人心里的成见,就是这么一座搬不动的大山。你就算跳进黄河,他们也只会嫌你弄脏了河水。
刘主任拉着还在骂骂咧咧的李红霞,挤出人群,临走时,那眼神活脱脱像甩掉了一个**烦。
看热闹的见没戏唱了,也都端着饭盆三三两两地散开,食堂里很快又恢复了嗡嗡的说话声,只是那些投向林晚的目光,比之前更多了鄙夷和揣测。
孙娟看不下去,几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林晚,低声说:“晚棠姐,咱们先回去。”
林晚木然地任她扶着,地上一片狼藉,她的三个小饭盒倒在菜汤里,显得格外凄凉。
回宿舍的路上,孙娟终究是没忍住,压着嗓子问:“晚棠姐,刚才……食堂里那事,那个陆副厂长,他真是……”
林晚没有看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他怎么不认啊!”孙娟急了,“这算个什么男人!让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三个孩子过了六年,他倒好,风风光光地从国外回来当领导了!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快到宿舍楼下时,林晚对孙娟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别再说了。楼道里人多嘴杂。
打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屋里,三个一模一样的小脑袋正趴在小饭桌上,用铅笔头歪歪扭扭地描着字。
他们今年五岁,还没到上学的年纪。林晚上班忙,也顾不上教,就给了他们几本旧书,让他们自己瞎画。可这三个小子,硬是把家属院里识字的大人问了个遍,自己学会了不少字。
他们知道妈妈养家有多难,所以乖得让人心疼。
听到开门声,三个小家伙立刻丢下笔,像三只小燕子一样扑了过来。
“妈妈,你回来啦!”
可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林晚脸上的几道红痕,在昏暗的屋里格外刺眼。
“妈妈,你脸怎么了?”老大子谦最先发现,他踮起脚,小手不敢碰,只是凑近了轻轻吹气,“妈妈,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老二子墨已经转身跑回屋里,吭哧吭哧地拖出了一个破铁皮饼干盒,那是家里的“医药箱”。
老三子安话最少,只是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林晚被扯乱的衣角,大眼睛里全是水汽。
孙娟看着这一幕,眼圈也红了。她从自己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两个用手帕包着的鸡蛋,硬塞进林晚手里。
“晚棠姐,这个你给孩子煮了吃。我家里拿的。”
林晚一惊,赶紧推回去:“娟子,这我不能要!你婆婆那么厉害,你自己留着!”
“给你就拿着!我走了!”孙娟把东西往她怀里一塞,扭头就跑,生怕她再还回来。
林晚捏着那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心里五味杂陈。
这边,老二子墨已经打开了饼干盒,拿出半瓶红药水和一卷棉花,有模有样地要给林晚擦伤口。
老大子谦则献宝似的从墙角拎出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一些蔫巴巴的菜叶子和几根品相不好的胡萝卜。
“妈妈,这是我们今天跟着隔壁王奶奶去菜站捡的,晚上可以炒菜吃!”
看着这三个懂事得过分的孩子,林晚肚子里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化成了一股酸楚的热流,堵在喉咙里。她蹲下身,把三个儿子紧紧抱在怀里。
为了他们,她不能倒下。
“你们以后不许再乱跑了,要是被人贩子拐跑了,让妈上哪儿找你们去!”这个时候人贩子有多猖狂,她比谁都清楚。
“妈妈放心,我们就在大院门口,跟着好多婶婶阿姨呢。我们三个在一起,可厉害了,人贩子打不过我们!”老二子墨拍着小胸脯保证。
林晚又心酸又想笑。
她从橱柜里拿出下午分的白面馒头,就着孩子们捡回来的菜叶子,在锅里简单炒了炒,一人盛了一碗。
“饿坏了吧,快吃。”
三个小家伙捧着碗,看着碗里比平时丰盛的菜,又看了看妈妈手里那个光秃秃的馒头,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筷子。
老大把碗里最大的一片胡萝卜夹给林晚,老二把自己碗里的菜叶子拨了一半过去,老三则直接把自己的小碗推到林晚面前。
“妈妈也吃。”
“妈妈不吃我们也不吃。”
三个小家伙异口同声。
林晚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碗里。她啃着手里的干馒头,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男人心安理得地当他的大专家、大领导,而她的儿子们,连口正经饭都吃不上,还要跟着她捡别人不要的菜叶子?
还科研院的人才,这种品行,他也配!
这口气,她咽不下!这笔账,必须算!
她等孩子们吃完饭,把碗筷收拾干净。然后,她把三个孩子叫到跟前,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她想了想,这件事瞒不住,孩子们迟早会知道真相。与其让他们从别人嘴里听到那些不堪的版本,不如自己告诉他们。
“妈妈今天,见到你们的爸爸了。但是,他好像不认识我们了。妈妈想去再问问他,要他给钱,让你们能吃饱饭,穿新衣服。你们……愿意跟妈妈一起去吗?”
老二子墨第一个跳起来,小脸涨得通红:“他是个坏爸爸!我不要他!他为什么不要我们!”
老三子安吸了吸鼻子,学着哥哥的话,奶声奶气地说:“坏……坏爸爸,不要……”
一直沉默的老大子谦却开了口,他的话让林晚都吃了一惊:“妈妈,我们要去。妈妈养我们太辛苦了,有了钱,妈妈就不用那么累了。我们只是去要钱,又不是去认那个坏爸爸。”
林晚看着大儿子,他才五岁,眼睛里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清醒和冷静。
她用力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去要钱。”
她给三个孩子换上了家里最干净的衣服,可即便是最干净的,上面也打着好几个补丁,洗得发了白。
机械厂离科研院不算远,走路也就二十多分钟。
陆聿舟之所以会去机械厂食堂,是因为厂里最近在攻关一个新项目,上头特意派他这个刚回来的专家来指导。
林晚牵着三个孩子,一步步走向那栋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庄严气派的大楼。
此时,科研院里,陆聿舟刚开完一个冗长的技术会,正和他的发小陈烨一起下楼。
“老陆,走,哥几个都在楼下国营饭店给你订好位置了,给你接风洗尘!你这在国外一待好几年,可想死我们了!”陈烨揽着他的肩膀,一脸笑意。
楼下,已经有四五个年轻人聚在一起等着了,看到陆聿舟下来,都热情地围上来打招呼。
“陆工,可算下来了!”
“走走走,今晚不醉不归!”
一群人簇拥着陆聿舟,说说笑笑地往大院门口走。
就在这时,门口的方向,一个高挑的身影领着三个小不点逆着人流走了过来。
因为那女人实在太惹眼,几个男人都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
陆聿舟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是他视力太好,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让他今天烦躁了一整天的脸。
这个女人,竟然追到科研院来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林晚也看见了他,她没有半分犹豫,拉紧了孩子的手,加快脚步迎了上去,直接拦在了他们一群人面前。
“陆聿舟,是吧?”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冷静,“我们谈谈。”
陆聿舟的脸彻底黑了。他的目光越过林晚,落在了她身边那三个仰着头看他的小不点身上。
三个孩子,三张一模一样的小脸。
不只是他,他身边的陈烨,还有其他几个朋友,也都愣住了。
陈烨的嘴巴微微张开,他看看那三个孩子,又猛地扭头看看陆聿舟,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因为,这三个小娃娃,活脱脱就是三个缩小版的陆聿舟!
那眉眼,那鼻子,那抿着嘴不说话时倔强的神情,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陆聿舟的声音冷得能结出冰来,“我知道你处境困难,想找个男人当靠山,但抱歉,那个人不会是我。请你不要再来无理取闹。”
他身后的一个朋友没忍住,凑到陈烨耳边小声嘀咕:“**,这是什么情况?老陆刚回来就摊上桃花债了?”
林晚像是没听到他的讽刺,她只是把自己身后的三个儿子往前拉了一步,让他们更清楚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你可以不认我,但你必须对他们负责。”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他们是你的儿子,你六年没管过,现在,你必须支付抚养费!”
“儿子?!”
“三个?!”
陆聿舟身后的几个人彻底炸了锅,一道道震惊的目光在陆聿舟和那三个孩子之间来回扫射。
陈烨更是直接傻眼了,他一把拉住陆聿舟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老陆,这……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仨小子……怎么跟你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