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推开家门时,闻到了一股焦糊味。“爸!”她扔掉背包冲进厨房。
父亲林建国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锅里升腾起黑色烟雾。林小雨迅速关掉煤气,打开窗户,
把烧焦的不锈钢锅浸入水池,冷水浇上去发出嘶嘶声响。林建国转过身,
脸上带着困惑:“我明明记得刚刚才放油……”“爸,你已经站这儿一个多小时了。
”林小雨叹了口气,把父亲扶到客厅沙发上,“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单独做饭。
”林建国沉默地坐着,眼神有些涣散。七十三岁的他头发全白,背微微佝偻,
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挺拔。林小雨看着父亲,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愧疚、心疼,
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疲惫。自从母亲三年前去世,父亲的状态就每况愈下。
半年前确诊阿尔茨海默症后,林小雨搬回了这个老式小区。她辞去了市中心的平面设计工作,
接了些可以在家完成的零散项目。朋友们都说她疯了,二十九岁正是事业的上升期,
她却选择回到这个闭塞的地方照顾一个逐渐失去记忆的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男友陈宇发来的消息:“周末一起吃饭?我订了你最喜欢的日料店。
”林小雨犹豫着打字:“我爸最近情况不太好,可能走不开。”“请个护工不行吗?
你不能一辈子围着他转。”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林小雨没有回复。她抬头看向父亲,
老人正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里面播着一档毫无笑点的喜剧节目,他却看得很认真,
或者只是看着。##二第二天清晨,林小雨被一阵翻找声吵醒。她揉着眼睛走出卧室,
看到父亲在客厅翻箱倒柜。“爸,找什么呢?”“我的工具箱。”林建国头也不抬,
“今天要去修车,老王家的那辆桑塔纳离合器有问题。”林小雨愣住了。
父亲曾经是个汽修工,但退休已经八年了。老王是父亲的老同事,
五年前就随儿子搬去了深圳。“爸,你记错了,今天不用修车。”林小雨轻声说。
林建国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林小雨看不懂的情绪:“我没记错,就是今天。
”他继续翻找,从储物间的角落里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绿色工具箱。
林小雨注意到工具箱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
是一个穿着背带裤的小熊图案——那是她七岁时贴上去的。那时候,
父亲总带着这个工具箱去工作,她总想跟去,父亲就会说:“等小雨长大了,爸爸教你修车。
”后来她长大了,读了大学,学了设计,在另一个世界里越走越远,
工具箱的故事也被遗忘在记忆的角落。“找到了。”林建国满意地拍了拍工具箱,
突然看向林小雨,“你妈说今天包饺子,韭菜馅的,你最爱吃的。”林小雨的鼻子一酸。
母亲两年前就不能下厨了,最后一次包饺子是三年前的事。“爸,妈妈她……”话没说完,
门铃响了。林小雨开门,外面站着社区医生和一位面生的中年女士。“小雨,
这是新来的社区护工张阿姨,每周会来三次。”社区医生介绍道,“另外,
下周二市里有专家义诊,建议带林叔叔去看看。”林建国站在客厅中央,
手里紧紧攥着工具箱的把手,警惕地盯着陌生人。送走医生和护工后,林小雨回到客厅,
发现父亲坐在沙发上,工具箱放在脚边,正认真地看着一本旧相册。“这是你满月的时候。
”林建国指着照片说,声音出奇地清晰,“你妈为了这张照片,特意借了邻居家的相机。
”林小雨挨着父亲坐下。照片上的婴儿胖乎乎的,被年轻时的父母抱在中间。母亲笑得温婉,
父亲头发乌黑,眼神明亮。“那时候你整夜哭,我和你妈轮流抱着你在房间里走。
”林建国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你妈说,小雨的哭声特别响亮,
以后肯定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林小雨惊讶地发现,
父亲今天的记忆异常清晰——不是那种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常有的碎片化记忆,
而是连贯的、带着细节的叙述。“爸,你还记得我小学毕业演出的事吗?”她试探着问。
“怎么不记得?你演一棵树,站在台上半小时一动不动。”林建国笑了,
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演出结束后你哭着回家,说没人注意到你的表演。我告诉你,
树是最重要的角色,没有树,舞台就空了。”林小雨怔住了。这件事她几乎忘了,
但父亲一提,记忆瞬间鲜活起来。那晚父亲确实说了那些话,还特意带她去吃了冰淇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父亲反常地清醒。他记得林小雨初中班主任的名字,记得她高考的分数,
记得她大学第一个男朋友——“那小子配不上你,还好分了。
”他甚至记得林小雨第一份工作的薪水。但傍晚时分,父亲的状态急转直下。
他开始频繁看墙上的钟,念叨着“该去接小雨放学了”,而林小雨就坐在他对面。
当林小雨试图解释她已经成年,父亲露出困惑又恼怒的表情:“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
”这种反复让林小雨心力交瘁。她打电话给陈宇,想听听他的声音。“我爸今天很奇怪,
上午特别清醒,下午又完全糊涂了。”“也许只是偶然。”陈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对了,公司有个去新加坡培训的名额,我想申请。如果去了,可能要待一年。
”林小雨沉默了。她和陈宇交往三年,原本计划明年结婚。但父亲生病后,一切都搁置了。
“你觉得呢?”陈宇追问。“我为你高兴。”林小雨听见自己说,
“只是现在没法跟你一起规划未来。”电话那头也沉默了,良久,陈宇说:“我理解,
但小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挂断电话后,林小雨坐在黑暗的客厅里,
听着父亲卧室传来的鼾声,第一次认真思考:这样下去,她会不会也在时间中迷失?
##三一周后的雨夜,林小雨被雷声惊醒。她起身检查窗户,发现父亲卧室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父亲不在床上。“爸?”林小雨的心跳加速。她找遍每个房间,
最后在阳台上找到了父亲。老人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雨中,仰头望着天空。“爸!快进来,
你会感冒的!”林小雨冲过去拉他。林建国纹丝不动,雨水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流淌。
“我在等。”他说。“等什么?”“等时间过去。”林小雨用尽全力才把父亲拉回屋内。
她拿来干毛巾给父亲擦头发,
发现老人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老式翻盖手机——那是母亲生前用的。“爸,这是什么?
”林建国低头看着手机,手指摩挲着键盘:“你妈说,如果有一天我忘了她,就看看这个。
”林小雨小心翼翼地接过手机。电池早已没电,充电器也不知所踪。她找出万能充,
费了好大劲才让手机亮起来。开机画面是父母在桂林旅游时的合影,年轻的他们依偎在一起,
背景是漓江山水。手机里只有寥寥几条短信,都来自同一个号码——父亲自己的手机号。
林小雨一条条点开:“建国,今天小雨会叫爸爸了,你错过了。早点回家。”“雨下得好大,
你带伞了吗?修车也别忘了吃饭。”“又加班?女儿的画得奖了,贴在冰箱上,
你回来记得看。”最后一条的时间是母亲去世前一个月:“我可能等不到你记住这些了。
建国,不要内疚,你只是被困在时间里了。”林小雨抬起头,父亲正茫然地看着她,
显然已经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但那一瞬间,林小雨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想起医生说过,
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记忆不是简单地消失,而是变得混乱,过去和现在交织在一起。
父亲不是正在遗忘,他是被困在了不同的时间点里。##四第二天,
林小雨做出了一个决定。她没有试图纠正父亲的“错误”记忆,而是开始进入他的时间。
当父亲说“该去上班了”,林小雨会递上那个旧工具箱:“路上小心。
”虽然父亲只是走到小区门口就茫然地返回。当父亲问“小雨放学了吗”,
林小雨会回答:“快回来了,你先看会儿电视。”然后她会像小时候那样,
背着包“放学回家”,大声说“爸我回来了”。当父亲翻出老照片,
指着年轻的母亲问“你看到素芬了吗”,林小雨会说:“妈妈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
”这种扮演起初让她感到荒谬甚至痛苦,但渐渐地,她发现父亲的焦虑减少了。
他不再因为记忆的矛盾而愤怒或困惑,因为林小雨创造了一个允许所有时间共存的空间。
点:1985年他第一次带母亲看电影;1993年他开了自己的修车铺;1998年洪水,
他帮助转移小区车辆;2008年她高考,
外等了整整两天;2015年母亲确诊癌症......她把这些时间点做成了一条时间轴,
惊讶地发现,父亲跳跃的时间并非完全随机——它们围绕着一些关键事件,
尤其是与她和母亲相关的重要时刻。林小雨咨询了专家,得知这种现象虽然罕见但确实存在。
有些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大脑会以非线性方式处理记忆,导致他们生活在时间的碎片中。
“但这意味着什么?”林小雨问医生。“也许意味着,对你父亲来说,
最重要的那些时刻从未真正过去。”医生回答,“它们在以另一种方式持续存在。
”##五一天下午,林建国翻出了一件旧皮夹克。那是林小雨记忆中父亲最常穿的衣服,
袖口已经磨损,但皮革仍然光亮。“这是你妈送我的第一件生日礼物。”林建国抚摸着皮衣,
“那时候我一个月的工资才四十块,这件衣服花了二十五。”他穿上皮夹克,
在镜子前照了照。那一瞬间,
轻时的父亲——那个会修任何机器、会把她举过头顶、会在母亲生日时悄悄准备惊喜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