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莲花焚心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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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三天三夜。

掖庭的屋檐下挂起了冰凌,一根根晶莹剔透,像倒悬的剑。我坐在通铺上,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天光,用那支秃笔在皱巴巴的纸上写字。

春杏凑过来看:“夜爻姐,你写的什么呀?跟鬼画符似的。”

“记账。”我平静地说,把纸折起来。

纸上确实记着账——但不是掖庭的伙食开支,而是我脑子里那些前世的记忆。

漕运总督李崇明年春贪墨案发,牵扯出江南三大织造。

兵部侍郎王缙私通北狄,证据藏在城外玉泉寺第三尊罗汉像底下。

九千岁褚元晦每个月十五子时,会独自去西华门外那间废弃的茶楼。

这些信息,现在都还只是蛰伏在暗处的种子。但在合适的时候浇上水,施上肥,就能长成参天大树,把该绞死的人一个个绞死。

也包括,让我爬出这口井。

“夜爻。”门外传来管事的嬷嬷的声音,“去永巷把雪扫了,主子们要过路。”

我收起纸笔:“是。”

永巷是东西六宫之间的长巷,平日少有人走,但逢年过节或是有大典时,主子们的轿辇会从这里经过。雪必须扫干净,不能有一丝打滑。

我提着扫帚出门时,春杏小声说:“夜爻姐,你小心些,我听说……主子这几日心情不太好。”

我点点头。

当然心情不好。皇上那晚之后,再没来过承恩殿。主子把我这个“棋子”没用好,反而让皇上觉得她过于刻意,失了兴趣。

这是后宫女人的通病——太急,太露骨。

雪扫到一半时,我看见了那顶轿辇。

青呢小轿,四个太监抬着,走得又快又稳。轿帘是深蓝色的,没有绣纹,朴素得不像宫里该有的东西。

但宫里人都知道这顶轿子。

九千岁褚元晦的轿子。

前世我封嫔之后,见过他几次。永远是一身深蓝或是墨黑的蟒袍,永远是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眉眼精致得近乎妖异,看人的时候,眼神像冬天的冰湖,深不见底。

都说他是宦官之首,权倾朝野,连皇上都要让他三分。

但我知道一个秘密——一个足以让他死一万次的秘密。

他不是真太监。

轿子经过我身边时,我放下扫帚,跪在雪地里,低着头。

这是规矩。宫女太监见了九千岁,必须跪迎。

轿子没有停,径直过去了。

但就在轿帘掠过我眼前的那一瞬,我抬起头,看向了轿子里的那个人。

四目相对。

只有一刹那。

他的眼睛果然和记忆中一样——深黑色的瞳孔,像两潭不见底的古井,冰冷,漠然,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

轿子远去了。

我站起身,继续扫雪。

但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今夜是十四。明天就是十五,子时,西华门外,废弃茶楼。

---

第二天,我在掖庭的杂役房里翻找。

“找什么?”管库房的老太监眯着眼看我。

“嬷嬷让找些旧布料,补冬衣。”我面不改色地说。

老太监摆摆手:“自己找吧,别翻乱了。”

我在一堆破布烂絮里翻找,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太监服,虽然破,但还算完整。

掖庭这种地方,什么都有。死了的太监,衣服扒下来,洗洗补补,还能给活人穿。

我把衣服塞进怀里,又顺走了一顶旧帽子。

深夜,子时。

掖庭所有人都睡熟了。我悄悄起身,换上那身太监服,帽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

溜出掖庭比想象中容易——守夜的老太监在打盹,我贴着墙根的阴影走,像一只夜行的猫。

西华门是宫里最偏僻的门,平日只走杂役和运秽物的车。夜里更是没人,只有两个守门的侍卫,靠在门洞里打瞌睡。

我绕到宫墙的拐角处,那里有个狗洞——前世我曾见一个小太监从这里钻出去赌钱。

洞很小,我勉强挤过去,衣服刮破了,手掌也蹭出了血。

但总算出来了。

宫外的空气,和宫里不一样。

宫里是熏香、脂粉、还有若有若无的腐朽味。宫外是雪后的清冽,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废弃的茶楼在西华门外两条街的地方,很好找——整条街都黑漆漆的,只有那栋二层小楼,二楼窗口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我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楼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桌烂椅,积了厚厚的灰尘。楼梯在角落,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往上走。

二楼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

门虚掩着。

我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炭盆。炭火烧得不旺,屋子里冷得像冰窖。

褚元晦就坐在桌前。

还是那身深蓝色的蟒袍,苍白的手指捏着一只白玉酒杯,杯子里是琥珀色的液体。他没有看我,只是盯着酒杯,像是在研究酒液的成色。

“咱家记得,”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宦官特有的尖细,却异常平稳,“西华门的守卫,这个月该换班了。”

我跪下来:“奴婢夜爻,参见九千岁。”

他终于抬起眼。

烛光映着他的脸,精致得不真实。眉毛很细,眼睛狭长,鼻梁高挺,唇色很淡。若不是知道他的身份,会以为这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夜爻。”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承恩殿那个。”

“是。”

“你怎么知道咱家在这里?”他问得随意,但眼神锐利如刀。

我没有说谎的打算——在褚元晦面前说谎,是找死。

“奴婢猜的。”

“哦?”他挑了挑眉,“怎么猜的?”

“西华门偏僻,茶楼废弃,子时无人。”我说,“九千岁若要见什么人,或是要做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这里最合适。”

他笑了。

笑容很浅,未达眼底。

“有点意思。”他放下酒杯,“那你猜猜,咱家在这里做什么?”

“等人。”我说,“或者……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一个让九千岁不用再穿这身蟒袍,不用再捏着嗓子说话,不用再被人叫‘阉狗’的机会。”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爆裂声。

褚元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眼神变得危险,像蓄势待发的毒蛇。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说,“奴婢还说知道,九千岁腰侧三寸处,有一道旧伤疤。那不是宫刑留下的,是刀伤。”

“哐当——”

酒杯掉在地上,碎了。

褚元晦站起身,动作快得我只看见一道残影。下一秒,我的脖子被扼住,整个人被提起来,抵在墙上。

他的手很冷,像冰块。

“谁告诉你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杀意。

我呼吸困难,但还是挤出声音:“没……没人告诉……奴婢自己……看出来的……”

“看出来的?”他冷笑,“你以为咱家会信?”

“九千岁走路……姿势……右肩微沉……左手总……扶腰……”我断断续续地说,“那不是太监……该有的伤……”

他的手松了一分。

“接着说。”

“还有……九千岁身上……有药味……不是寻常太监用的……金疮药……是军中……特制的止血散……”

这些都是前世我知道的。但现在,我必须让它听起来像是我观察出来的。

褚元晦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真的会掐死我。

然后,他松开了手。

我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脖子上**辣地疼。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奴婢夜爻,”我抬起头,“一个不想死在掖庭的宫女。”

“就这些?”

“还有,”我补充,“奴婢能帮九千岁,得到您想要的东西。”

“咱家想要什么?”

“权力。”我说,“真正的权力。不是靠着皇上的宠信,不是靠着司礼监的批红权,而是……足以自保,甚至足以颠覆的权力。”

褚元晦又坐回了椅子上。

他重新拿了个酒杯,倒了酒,慢慢喝。

“就凭你?”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就凭我。”我说,“比如,奴婢可以告诉九千岁,下个月初三,漕运总督李崇会上一道折子,请求增拨五十万两银子,疏通运河。”

褚元晦的手顿了顿。

“你如何知道?”

“奴婢不仅知道这个,”我继续说,“还知道那五十万两,有三十万两会进李崇自己的口袋。剩下的二十万两,他会用来打点朝中官员——包括九千岁您。”

“所以呢?”

“所以,九千岁可以提前布局。”我说,“在折子递上来之前,就让人弹劾李崇贪墨。证据……在江南织造赵明德手里。赵明德的账本,藏在他扬州府邸书房的暗格里,暗格在《山海经》匣子后面。”

褚元晦放下酒杯。

这一次,他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宫女,而是……审视。

“你还知道什么?”

“兵部侍郎王缙,私通北狄。”我说,“证据在玉泉寺。他的小妾每月初一十五去上香,不是拜佛,是传递消息。”

“户部尚书刘墉,明年春会提议加征茶税,但实际上是要填补他自己亏空的库银。”

“还有……”我顿了顿,“摄政王萧屹,在城西有一处私宅,养着七个谋士。其中最得他信任的那个,叫杜衡,其实是皇上的人。”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在烧。

良久,褚元晦开口:“你要什么?”

“合作。”我说,“九千岁给我一个新的身份,让我脱离掖庭。我帮九千岁,扳倒该扳倒的人,坐上该坐的位置。”

“新的身份?”

“薛子虚。”我说,“江南富商薛无言流落在外的女儿,年方十八,知书达理,精通算学谋略。”

“薛无言?”褚元晦皱了皱眉,“没听说过。”

“现在没有,”我说,“但很快就会有了。只要九千岁愿意,薛无言可以是任何人——比如,您安排在江南的棋子。”

褚元晦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有细微的纹路。

“你还真是……让咱家惊喜。”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但咱家凭什么信你?就凭你刚才说的那些?万一你是别人派来的探子呢?”

“九千岁可以验证。”我说,“李崇的折子,下个月初三就会递上来。在此之前,九千岁可以派人去扬州,看看赵明德的账本在不在那里。”

“若是真的呢?”

“那我们就定一个赌约。”我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三个月。三个月内,我要以薛子虚的身份入宫,位至嫔位。若我做到了,九千岁与我正式结盟。若我做不到……”

我顿了顿:“随九千岁处置。”

褚元晦转过头看我。

雪光映着他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

“你可知嫔位意味着什么?”他问,“就算你有新的身份,就算你能入宫,要从最低的答应爬到嫔位,寻常人要花五年,甚至十年。”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需要九千岁的帮助。”

“怎么帮?”

“两件事。”我说,“第一,让我‘死’在掖庭。第二,让‘子虚先生’名动京城。”

“‘子虚先生’?”

“是。”我点头,“一个料事如神,算无遗策的谋士。他会写下治国策论,会解决朝堂难题,会让皇上求贤若渴,主动征召入宫。”

褚元晦沉默了。

他在权衡。

我知道他在权衡什么——我说的这些,太大胆,太冒险。但收益,也太诱人。

扳倒李崇,意味着能掌控漕运。

扳倒王缙,意味着能插手兵部。

扳倒刘墉,意味着能握住户部。

而“子虚先生”,则是一把最锋利的刀,可以帮他扫清所有障碍。

“咱家有一个问题。”他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以你的见识和心机,就算不入宫,也能活得好。为什么要蹚这浑水?”

我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远处的宫墙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因为我不甘心。”我说,“我不甘心一辈子做棋子,不甘心生死握在别人手里,不甘心……永远跪着。”

我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九千岁应该懂。”

褚元晦的眼神动了动。

他当然懂。一个假太监,在深宫里伪装了十几年,每一天都如履薄冰,每一个笑容都要计算角度,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分寸。

他比谁都懂“不甘心”三个字的分量。

“好。”他说,“这个赌,咱家应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我。

令牌是黑色的,铁铸,正面刻着一个“褚”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三天后,子时,还在这里。”他说,“咱家会给你安排‘死法’,也会给你安排新的身份。”

“谢九千岁。”

“别谢太早。”他淡淡道,“这三个月,你若有一步行差踏错,咱家会亲自送你上路。”

“奴婢明白。”

我转身要走,又被他叫住。

“夜爻。”

我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咱家的伤,”他问,“真是看出来的?”

我沉默了片刻。

“是。”我说,“但也不全是。”

“什么意思?”

“有些人,天生就能看懂另一些人。”我轻声说,“九千岁和我,是同一类人。”

说完,我推门离开。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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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掖庭时,天快亮了。

我悄悄溜回通铺,躺下,假装睡着。

春杏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横梁。

第一步,成了。

褚元晦信没信我不知道,但他至少愿意赌一把。这就够了。

接下来,就是等。

等三天后,等“夜爻”死,等“薛子虚”生。

还有……等“子虚先生”现世。

前世,我也是子虚先生。

但那时候,这个身份是我最后的底牌,只在最关键的时候用。我用它帮皇上解决了漕运难题,用它扳倒了摄政王萧屹,用它……最后也没能救自己的命。

这一世,我要让“子虚先生”从一开始就站在棋局中心。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算无遗策的谋士,在暗中搅动风云。

而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子虚先生,就是我。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雪停了。

我闭上眼,在脑子里规划接下来的每一步。

首先,要写一篇足够惊艳的策论——关于漕运的。前世李崇的案子爆发后,朝廷花了三年才整顿好漕运。这一世,我要提前把解决方案写出来。

其次,要让这篇策论“恰好”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皇上,摄政王,还有那些自诩清流的文臣。

最后,要让皇上主动求“子虚先生”入宫。

这需要精密的算计,也需要……一点运气。

但我最不缺的,就是算计。

至于运气?

重活一次,就是最大的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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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子时。

我又一次来到废弃茶楼。

这次褚元晦不在,只有一个黑衣人在等我。

“主子让我把这个给你。”黑衣人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我打开。

里面是几页纸,还有一个小瓷瓶。

纸上是“夜爻”的“死法”——三天后,掖庭会走水,烧死三个宫女,其中一个就是我。尸体烧焦,面目全非,但会有我随身戴的一根旧银簪作证。

很老套,但有用。

瓷瓶里是假死药。服用后十二个时辰内气息全无,脉象消失,与死人无异。

“主子还让我带话。”黑衣人说,“薛无言的底细已经安排好了。江南丝绸商,三年前病故,留下一个流落在外的女儿,今年十八,名子虚。这是你的新身份文牒。”

他又递过来一个信封。

我打开,里面是薛子虚的户籍文书,还有一封信——薛无言“临终前”留给女儿的信,字迹苍劲,情真意切。

“最后,”黑衣人说,“主子问,子虚先生的策论,什么时候能写出来?”

“七天后。”我说,“七天后,我会把第一篇策论放在这里。”

“好。”

黑衣人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九千岁还说了什么吗?”

黑衣人顿了顿。

“主子说,”他低声道,“让你活着。死了的棋子,没用。”

我笑了。

“告诉九千岁,我会活得好好的。”

“比所有人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