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莲花焚心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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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丸是黑的,小小一粒,躺在掌心像颗凝固的血珠。

我站在废弃茶楼的二楼,窗外飘着细雪。黑衣人没走,他在等,等我吞下这颗药,等“夜爻”这个身份彻底消失。

“主子说,”黑衣人声音没有起伏,“服药后十二个时辰,脉息全无。火场里会有人把你换出来,尸体已经备好了。”

我捏着药丸,没动。

前世我见过假死药——不是这种,是御医配的,给某个失宠的妃子用,想瞒天过海逃出宫去。后来被发现了,妃子被赐白绫,御医满门抄斩。

药能假死,但假死的风险,从来不在药本身。

在于你“死”后,那个安排你“死”的人,还愿不愿意让你“活”过来。

“怎么?”黑衣人问,“不敢?”

我抬眼看他:“不是不敢。是在想,如果我服药后,九千岁改变主意了呢?”

黑衣人沉默。

他没法回答。因为他和我一样清楚,褚元晦那样的人,改变主意不需要理由。

“那你是吃,还是不吃?”黑衣人问。

我把药丸举到唇边,张开嘴。

药丸滚进口腔,带着一股苦涩的草木味。我用舌头顶住上颚,喉结滚动,做出吞咽的动作。

然后闭眼,向后倒去。

黑衣人接住我,探了探我的鼻息,又摸了摸我的颈脉。

“可以了。”他对门外说。

有人进来,抬起我。我被放进一个木箱,箱盖合上,一片漆黑。木箱被抬起来,摇晃着往前走。我屏住呼吸,身体放松,假装昏迷。

其实药丸还藏在舌下。

闭气的功夫,是前世在掖庭学的。那时候有个老宫女,会一种龟息法,说能装死骗过管事嬷嬷。我偷偷学了,没想到用在这里。

木箱颠簸了很久,终于停下。

箱盖打开,有人把我拖出来,扔在地上。地上很冷,是石板。空气里有霉味和烟熏味——是掖庭的柴房。

“就这儿吧。”一个陌生的声音说,“火从柴堆起,烧得快。”

“尸体呢?”

“放她旁边。衣服换好了,银簪也插上了。”

他们在我旁边放下什么东西,很重,有尸体的僵硬感。然后开始泼油,油味刺鼻。

“行了,走吧。子时点火。”

脚步声远去。

柴房的门被关上,落锁。

我睁开眼。

柴房里没有窗,只有门缝透进来一丝微光。借着光,我看见旁边躺着一具女尸,身形和我相似,脸已经被烧毁了大半——不是火烧的,是提前用烙铁烫的。尸体穿着我的旧衣服,头上插着我那根磨得发亮的银簪。

安排得很周全。

我坐起身,从舌下吐出药丸,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然后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外面没有人。

柴房在掖庭最偏僻的角落,平时少有人来。今夜风大,雪又细又密,适合放火。

我在等。

等九千岁的人来“换”我出去。

子时一刻,柴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很稳,是练家子。

门锁被撬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门推开一条缝,两个黑衣人闪进来。看见我坐在门边,两人都愣住了。

“你……”其中一个开口。

“我没吃药。”我站起身,“走吧,再不走火该起了。”

两人对视一眼,没多问,一左一右架起我,迅速离开柴房。

我们刚走出几十步,身后就亮起了火光。

火起得很快,风助火势,柴房瞬间被吞没。浓烟滚滚,火光照亮了半个掖庭。

“走水了——走水了——”

喊声四起,脚步声杂乱。我们躲在暗处,等巡逻的太监宫女都往柴房跑时,才沿着墙根阴影,快速离开掖庭。

西华门那个狗洞还在。我们钻出去,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上车。”黑衣人说。

我掀开车帘钻进去。

车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褚元晦。

他依旧穿着深蓝色蟒袍,手里捏着一串黑檀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捻着。烛光映着他的侧脸,苍白,精致,没有表情。

“药呢?”他开口,没看我。

我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递过去。

他接过,打开,看了看那颗黑色的药丸,又包好,收进袖中。

“为什么不吃?”他问。

“怕死。”我说。

他笑了。

笑容很浅,眼底没有温度。

“聪明。”他说,“但不够聪明。”

“怎么说?”

“如果你真的吃了药,咱家反而放心些。”他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你不吃,说明你信不过咱家。信不过咱家的人,咱家也信不过。”

马车开始行驶,轱辘压在雪地上,发出吱呀的声响。

“那九千岁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杀了我灭口?”

褚元晦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马车里的气氛很微妙。我们彼此都知道,这个“盟友”关系脆弱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但也都知道,暂时还需要对方。

“咱家改主意了。”良久,他说。

“哦?”

“药你不用吃了。”他说,“‘夜爻’这个身份,照样死。但你不是被换出来,是咱家把你‘救’出来的。”

我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慢条斯理地说,“掖庭走水,咱家恰好路过,救了一个被火困住的宫女。宫女感激涕零,自愿到咱家府上当差。”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这个宫女,会在咱家府上‘病故’。与此同时,江南富商薛无言之女薛子虚,会出现在京城。”

我明白了。

他要给我一个“过渡”——从夜爻到薛子虚,中间不能断得太突兀。有个在九千岁府上待过的经历,将来入宫后,别人会觉得我是他安排的人,反而不会起疑。

“九千岁想得周到。”我说。

“不是周到。”他淡淡道,“是谨慎。咱家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谨慎。”

马车停了。

我们到了一处宅邸的后门。门很朴素,但门环是纯铜的,擦得锃亮。黑衣人打开门,我们走进去。

宅子很大,三进三出,但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冷清。廊下挂着几盏白灯笼,在风里摇晃,映得院子里一片惨白。

“你就住西厢房。”褚元晦说,“明日会有嬷嬷来教你规矩——不是宫里的规矩,是薛家**该有的规矩。”

“是。”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策论写好了吗?”

“写好了。”我说,“在我脑子里。”

“七天后,咱家要看到成稿。”

“不用七天。”我说,“三天后,子虚先生的第一篇策论,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褚元晦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在审视一件物品,评估它的价值。

“希望你不要让咱家失望。”

他走了,深蓝色的袍角消失在廊角。

我站在原地,看着满院的白灯笼,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我也住过九千岁的府邸——不是这里,是另一处更奢华的地方。那时我已经是宠妃,他来请安,我们在花园里偶遇,他说了句“娘娘万福”,就再没多话。

现在想来,那时他看我的眼神,和现在没什么不同。

都是审视,都是算计。

也好。

这样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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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我住在西厢房,足不出户。

一个姓周的嬷嬷来教我规矩——怎么走路,怎么行礼,怎么说话,怎么拿筷子,怎么品茶。都是大家闺秀该有的仪态。

我学得很快。

前世我当了二十年皇后,这些早就刻在骨子里。只是现在要演出来,演成一个流落在外、刚刚认祖归宗的商贾之女。

“姑娘天资聪颖。”周嬷嬷难得夸了一句,“就是眼神太冷了些,得收着点。”

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要柔,要温婉,要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很难。

掖庭二十年的冷,深宫二十年的算计,早就浸透了骨血。但再难也得演。

第三天夜里,我写完了第一篇策论。

关于漕运。

前世李崇的贪墨案爆发后,漕运瘫痪了整整三年。南方米粮运不上来,北方饿殍遍野。后来是摄政王萧屹亲自南下,杀了十七个官员,才勉强疏通。

这一世,我要在案子爆发前,就把解决方法递上去。

策论写了七页纸。

从漕运现状,到弊端分析,到改革方案,到具体实施步骤。每一步都写得清晰明了,数据详实,甚至列出了可能遇到的阻力和应对策略。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搁下笔,吹干墨迹。

窗外天快亮了。

我换了身男装——是周嬷嬷准备的,青布长衫,方巾,很朴素。然后从后门溜出去,没带任何人。

清晨的京城还没完全醒来。街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摊子,生炉子。雪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我走到城南的书肆街。

这条街上有十几家书肆,大清早都还没开门。我走到最里头那家“墨香斋”,从门缝塞进去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策论的抄本,还有一张字条:“子虚先生敬上。”

墨香斋的老板姓陈,是个老举人,科举屡试不第,开了这家书肆。他有个习惯,每天清晨都会第一个到店里,烧水沏茶,然后看一会儿书。

前世,我的第一篇策论也是送到这里的。

陈老板看了策论,惊为天人,抄了十几份,分送给相熟的文人。不到三天,子虚先生的名号就传遍了京城。

这一世,历史重演。

只是提前了。

塞完信封,我转身离开。走到街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墨香斋的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捡起了信封。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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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九千岁府邸时,天已大亮。

周嬷嬷在门口等我,脸色不太好看:“姑娘去哪儿了?”

“出去走走。”我说,“在屋里闷得慌。”

“姑娘现在是薛家**,不能随意出门。”周嬷嬷板着脸,“万一被人看见……”

“看见又如何?”我反问,“京城谁认识薛子虚?”

周嬷嬷噎住了。

“嬷嬷放心,”我放缓语气,“我有分寸。”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几天,我安心待在府里,学规矩,练字,看书。偶尔从周嬷嬷嘴里听到外面的消息——

“听说城南出了个奇人,叫子虚先生,写了篇漕运策论,惊动了整个翰林院!”

“皇上看了策论,连说了三个‘好’字,下令彻查漕运。”

“漕运总督李崇已经被软禁了,据说从他府上搜出了三十万两赃银……”

消息传得很快。

比前世还快。

因为这一世,我写的策论更详尽,更尖锐,直指问题核心。而且时机掐得刚好——在李崇的折子递上来之前,就把他的底牌掀了。

第七天,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司礼监的太监,传皇上口谕:召子虚先生入宫觐见。

褚元晦亲自来西厢房找我。

他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蟒袍,衬得脸色更白。手里依旧捏着那串佛珠,一颗一颗捻着,不紧不慢。

“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我说。

“衣服呢?”

“穿官服。”我说,“子虚先生是谋士,不是闺秀。穿女装去,反而落了下乘。”

褚元晦挑了挑眉:“你倒是想得明白。”

“九千岁不也这么想吗?”我反问,“不然您不会提前准备好那套官服。”

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有细微的纹路。

“走吧。”他说,“咱家送你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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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还是老样子。

红墙,黄瓦,长长的宫道,肃立的侍卫。只是这一次,我不是跪在路边扫雪的宫女,而是坐在轿子里,被九千岁亲自引着,往金銮殿去。

轿子停在殿外。

我掀帘下轿,抬头看了一眼。

金銮殿。前世我来过无数次,以妃嫔的身份,以皇后的身份。现在,以谋士的身份。

“子虚先生,请。”引路太监躬身道。

我跟着他走进大殿。

殿里很宽敞,很冷。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两侧立着蟠龙金柱。正前方是高高的御座,皇上坐在上面,穿着明黄龙袍,戴着翼善冠。

御座下首,左侧站着几个文臣,右侧……站着一个人。

摄政王萧屹。

他穿着绛紫色亲王常服,身姿挺拔,肩宽腰窄。面容英俊,但线条冷硬,眉宇间有常年征战的杀伐气。此刻他正看着我,眼神锐利,带着审视。

前世我见过他很多次——在宫宴上,在朝堂上,在……我毒死皇帝之后,他带兵围宫,要清君侧。

那时他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我,说了句:“可惜了。”

可惜什么?他没说。

现在,我们又见面了。

“草民薛子虚,参见皇上。”我跪下,行叩拜礼。

“平身。”皇上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抬起头来。”

我抬头,但目光落在御座前的台阶上,不看皇上的脸。

这是规矩,也是分寸。

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我听见皇上说:“你……是女子?”

“是。”我说。

“子虚先生,是女子?”皇上又问了一遍,语气里有惊讶,也有不悦。

“女子亦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平静地说,“与性别无关。”

殿里更静了。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惊讶的,怀疑的,不屑的,审视的。

“好一个‘为天地立心’。”开口的是摄政王萧屹。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我脸上:“漕运策论,是你写的?”

“是。”

“数据从何而来?”

“实地勘察,走访船工,查阅历年卷宗。”我说得面不改色。

这些都是真的——前世的实地勘察。这一世还没来得及,但数据都在我脑子里。

“江南三大织造的账目,你如何得知?”萧屹又问,语气更锐利。

“推算。”我说,“从漕运损耗、丝绸产量、税银差额,反向推算。账目或许有出入,但大数不会错。”

萧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向皇上:“皇侄,此女所言,臣派人查证过,皆属实。”

皇上的脸色缓和了些。

“你今年多大?”他问。

“十八。”

“十八……”皇上沉吟,“能有如此见识,难得。薛无言是你父亲?”

“是。”我说,“家父三年前病故,草民流落在外,近日才认祖归宗。”

“你父亲是商贾,你怎会精通朝政?”

“家父虽为商贾,但常与文人往来。草民自幼读书,尤好史策。后流落期间,见民间疾苦,故有所思,有所写。”

我说得滴水不漏。

这些说辞,早就和褚元晦对过。薛无言这个人是真的存在过——江南丝绸商,三年前病故,没有子女。褚元晦的人顶了他的身份,把他的“女儿”安排得明明白白。

皇上又问了几个问题,我都答得从容。

最后,他点了点头:“漕运策论,朕已着人推行。若真如你所言,三月内漕运畅通,你当记首功。”

“草民不敢居功。”我躬身,“能为朝廷效力,是草民之幸。”

“嗯。”皇上沉吟片刻,“你既有才学,又是女子……朕的后宫,正缺一位有见识的嫔妃。”

来了。

我垂下眼,等待下文。

“朕封你为文嫔,赐居景阳宫。”皇上说,“即日入宫。”

“谢皇上隆恩。”我跪下谢恩。

起身时,我瞥了一眼萧屹。

他正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兴味。

我也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这一世,我们的棋局,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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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封的圣旨当天下午就送到了九千岁府邸。

周嬷嬷带着几个丫鬟给我梳妆打扮,换上了嫔位的吉服——湖蓝色的宫装,绣着银线云纹,头戴点翠簪,耳坠明珠。

镜子里的人,熟悉又陌生。

前世我也穿过这身衣服,但那是很多年后,我从更衣一路爬上来,终于封嫔的时候。

这一世,一步到位。

“姑娘真好看。”一个小丫鬟小声说。

周嬷嬷瞪了她一眼:“要叫娘娘了。”

“是……文嫔娘娘。”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镜子。

文嫔。封号“文”,是褒奖,也是枷锁。意味着在皇上眼里,我是个有才学的嫔妃,但也仅此而已——才学可以欣赏,但不会宠爱。

正好。

我要的就是这个。

梳妆完毕,褚元晦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隔着帘子说:“轿子备好了。”

我起身出去。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顿了顿,然后说:“走吧。”

我们一前一后往外走。到了府门口,轿子已经等着了,不是来时的青篷小轿,而是宫里派来的华盖轿,四个太监抬着。

“入宫后,万事小心。”褚元晦低声说,“咱家会安排人照应你,但宫里终究是吃人的地方。”

“我知道。”我说。

“还有,”他顿了顿,“摄政王那边,你今日应对得不错。但别掉以轻心,他不是好相与的人。”

“九千岁觉得,我该与他为敌,还是为友?”

褚元晦看了我一眼:“咱家觉得,你该为自己着想。”

我笑了。

“谨遵九千岁教诲。”

我转身上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轿子被抬起来,稳稳地往前走。我坐在轿子里,听着轿外的脚步声、风声、远处隐约的钟声。

又一次入宫。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棋子。

我要做那个,把所有人都变成棋子的人。

轿子穿过一道道宫门,最后停在景阳宫前。

我掀帘下轿,抬头看着宫门上“景阳宫”三个鎏金大字。

夕阳西下,余晖把宫殿染成金色。

很美。

也很冷。

我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去。

新的一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