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莲花焚心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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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胳膊上的伤口像是有火在烧,一跳一跳地疼。我躺在床上,闭着眼,但睡不实。脑海里反复闪现着摄政王府的画面——萧屹撕下面纱时的眼神,月光下他铁青的脸,还有那句未说完的“是你”。

他认出我了。

这个认知让我后背发凉,但奇怪的是,心里反而有种破釜沉舟的平静。秘密一旦被揭开,就不再是秘密。剩下的,就是看谁先把它变成武器。

子时刚过,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声,是衣料摩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还是听见了——前世在深宫二十年,练就了连一根针落地都能惊醒的本事。

我闭着眼,呼吸均匀,假装熟睡。

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一道黑影闪进来,落地时轻如落叶。脚步声朝床边靠近,停在帐外。

帐子被掀开一角。

就在那一瞬,我猛地出手,左手如电,精准地掐住了来人的脖子,右手同时摸向枕下的匕首——

“是咱家。”

冰冷的声音,带着宦官特有的尖细。

我动作一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苍白,精致,眉眼在月色下有种妖异的美。

褚元晦。

我松开手,他咳嗽了两声,脖子上已经留下了红色的指印。

“文嫔娘娘好身手。”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眼底有丝极淡的……兴味?

“九千岁半夜闯宫,也不怕被人看见?”我坐起身,扯了扯滑落的衣襟。

“咱家若不想让人看见,就没人看得见。”他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伤怎么样?”

“死不了。”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咱家不希望盟友死了,至少……现在不希望。”

瓷瓶打开,是金疮药的味道,混着一股奇异的清香。他拉起我的袖子,露出包扎的布条。布条已经渗出血迹,他皱了皱眉,动作却异常轻柔地拆开。

伤口露出来,不深,但很长,皮肉外翻,看着有些狰狞。

“摄政王下手不轻。”他说着,倒出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

药粉触到伤口时,一阵刺痛袭来,我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忍着。”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但手上的动作依旧很轻,“这药好得快,不留疤。”

“多谢。”

“不必。”他一边重新包扎,一边说,“咱家只是不想棋子废得太早。”

我扯了扯嘴角:“九千岁说话一向这么直接?”

“直接点好。”他打好结,放下我的袖子,“省得猜来猜去,浪费时间。”

我看着他,月色下他的侧脸像玉雕,冰冷,没有温度。这个人,永远让人看不透。

“对了,”我想起正事,“摄政王查到你假太监的证据了,在江南。你早做准备。”

褚元晦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人不寒而栗。

“江南……”他慢慢重复这两个字,“果然,他还是查到那里去了。”

“你早就知道?”

“猜到一些。”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萧屹不是傻子,这些年咱家挡了他不少路,他查咱家是迟早的事。”

“那你还——”

“还什么?”他转过头,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还继续伪装?还是……干脆撕破脸?”

我没说话。

他走回床边,俯身,靠近我。距离太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气,像雪后的松针。

“夜爻,”他第一次叫我这个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在这深宫里,最危险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被人抓住把柄。”他说,“是……没有把柄。”

我愣了一下。

“一个人若是干干净净,无懈可击,那所有人都想撕开他的皮,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他直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有把柄,反而安全。因为想对付你的人,会拿着把柄来找你谈条件,而不是直接掀桌子。”

我明白了。

他是故意的。

故意留下线索,故意让萧屹查到。这样,萧屹手里就有了他的把柄,但反过来,他手里也握着萧屹其他把柄。互相制衡,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好深的心机。

“所以,”我说,“摄政王查到你假太监,反而让你更安全了?”

“至少,”他勾了勾唇角,“他不会现在就把这事捅出去。因为捅出去,咱家会拉他一起下水。”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我想象中还要危险百倍。

“那你今晚来,就为了送药?”我问。

“还有一件事。”他说,“萧屹明天会约你见面。”

“你怎么知道?”

“咱家自然有咱家的法子。”他看了我一眼,“你打算去吗?”

“去。”我说,“为什么不去?”

“不怕他杀了你?”

“他要杀我,今晚在王府就杀了。”我说,“约我见面,是想谈条件。”

褚元晦点点头,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

“去吧。”他说,“看看他要什么,也给他说说……咱家要什么。”

“你要什么?”

“告诉他,”褚元晦的声音冷下来,“江南的事,到此为止。如果他非要查下去,咱家手里那些关于他私通北狄将领的证据,就不只是证据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私通北狄?

萧屹?

“怎么,很惊讶?”褚元晦看着我,“你以为摄政王是什么忠臣良将?他手握重兵,镇守北境多年,和北狄那边……早就说不清了。”

我沉默了。

前世我知道萧屹有野心,知道他暗中布局,但私通北狄……这事我真不知道。

或者说,前世他藏得太好,到死都没人发现。

“你怎么会有证据?”我问。

“咱家自然有咱家的法子。”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显然不想多说,“你只管把话带到。”

“好。”

他转身要走,到窗边时又停住。

“夜爻。”

“嗯?”

“记住,”他没回头,“咱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咱家活,你活。咱家死……你也活不成。”

说完,他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我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窗户,久久没有动。

胳膊上的伤口还在疼,但更疼的是脑袋。太多信息,太多算计,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我困在中间。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

反而……有种久违的兴奋。

前世我在后宫斗了二十年,从宫女到皇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但那些争斗,说到底还是女人的争斗——争宠,争子,争地位。

而现在,这场游戏升级了。

对手是摄政王,是九千岁,是这天下最顶尖的棋手。

而我,终于有机会,和他们坐在同一张棋盘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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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春华果然送来一封信。

信是普通信笺,没有落款,但字迹苍劲有力,力透纸背。只有一行字:

“午时,城西玉泉寺,静室。”

是萧屹的字。

前世我见过他批的奏折,字迹就是这样,锋芒毕露,带着杀伐气。

“送信的人呢?”我问。

“是个小乞丐,给了钱就跑了。”春华说,“娘娘,要去吗?”

“去。”我把信烧了,“备车,就说我去玉泉寺上香。”

“可是您的伤……”

“不碍事。”

换了身素雅的常服,头发简单挽起,戴了顶帷帽。马车从景阳宫出发,一路往西。

玉泉寺在城西郊外,香火不算旺,但环境清幽,多是达官贵人私下会面的地方。前世我也来过几次,都是陪沈清懿来上香——她求子,求宠,求一切她想求的东西。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到了寺里,知客僧引我到后院的静室。静室很偏僻,周围种着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施主请。”知客僧合十退下。

我推门进去。

萧屹已经在里面了。

他今天穿的是常服,深蓝色的锦袍,玉带束腰,比昨晚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几分贵气。但眼神依旧锐利,像鹰。

“文嫔娘娘果然敢来。”他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正在沏茶。

“摄政王相邀,不敢不来。”我在他对面坐下,摘下帷帽。

他倒茶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

静室里很安静,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

“不怕我杀了你?”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王爷要杀我,昨晚就杀了。”我说,“何必多此一举?”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未达眼底。

“聪明。”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那娘娘猜猜,我请你来,是为了什么?”

我没接茶杯,只是看着他:“为了谈条件。”

“什么条件?”

“王爷手里有我的把柄——文嫔薛子虚,夜探摄政王府,意图不轨。”我说,“我手里也有王爷的把柄——私通北狄,证据确凿。”

萧屹的脸色变了。

虽然只是一瞬,但我看到了——他眼底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谁告诉你的?”他声音冷了下来。

“九千岁。”我没隐瞒,“他说,如果王爷非要查江南的事,那他手里的证据,就不只是证据了。”

静室里又安静下来。

萧屹盯着我,眼神像刀子,要把我剖开来看。

良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褚元晦……”他慢慢念着这个名字,“果然是他。”

“王爷和他,似乎积怨已久?”

“不是积怨。”萧屹放下茶杯,“是道不同。他是阉党,把持朝政,祸乱宫闱。我是皇叔,有责任肃清朝纲。”

“那私通北狄呢?”我反问,“也是肃清朝纲的一部分?”

萧屹的眼神骤然变冷。

“娘娘说话要讲证据。”

“九千岁说他有。”我说,“而且,王爷昨晚在王府埋伏了侍卫,显然早就知道我会去。这说明什么?说明王爷在九千岁身边有眼线,知道我和他的关系。”

萧屹没说话。

我继续说:“既然王爷什么都知道,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九千岁要的是江南的事到此为止,他要保他假太监的秘密。我要的是……王爷别揭穿我夜探王府的事。”

“你呢?”萧屹问,“你能给我什么?”

“我能给王爷想要的。”我说,“比如,漕运整顿之后的空缺职位,我可以帮王爷安排人。比如,宫里的一些消息,我可以及时告诉王爷。再比如……”

我顿了顿:“沈清懿。”

萧屹挑了挑眉:“贵妃?”

“是。”我说,“她父亲是户部尚书,掌管钱粮。王爷若想成事,少不了钱。而沈清懿……现在怀孕了。”

这个消息,显然萧屹还不知道。

他眼神变了变:“什么时候的事?”

“刚查出来。”我说,“王爷应该明白,一个皇子,对现在的局势意味着什么。”

当然明白。

皇上现在没有嫡子,只有几个庶出的皇子,都不成器。如果沈清懿生下皇子,以她父亲户部尚书的势力,再加上皇上的宠爱,这个皇子极有可能被立为太子。

到那时,萧屹这个摄政王,处境就尴尬了。

“你想怎么做?”萧屹问。

“不是我怎么做,”我说,“是王爷怎么做。沈清懿的孩子,不能生下来。”

萧屹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很狠。”他说。

“王爷谬赞。”我微笑,“不过是自保罢了。”

“自保……”他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文嫔娘娘,你到底是什么人?商贾之女?子虚先生?还是……别的什么?”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依旧平静:“王爷觉得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我觉得,”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距离拉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你不是薛子虚。”

“那我是谁?”

“不知道。”他说,“但总有一天,我会查出来。”

“那王爷就慢慢查。”我站起身,重新戴上帷帽,“今天的谈话,希望王爷慎重考虑。九千岁那边,我会转达王爷的意思。”

“什么意思?”

“江南的事,到此为止。”我说,“作为交换,王爷在兵部的几个位置,九千岁不会动。”

萧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

“那臣妾告辞。”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

“文嫔。”

我回头。

“下次要夜探,”他说,“换个地方。王府……不安全。”

我笑了。

“谢王爷提醒。”

走出静室,阳光有些刺眼。我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过了一关。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衡。萧屹不会真的罢手,褚元晦也不会真的放心。而我,卡在中间,如履薄冰。

但至少,我有了周旋的空间。

回到马车上,春华小声问:“娘娘,谈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回宫吧。”

马车缓缓行驶,**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却在想萧屹最后那句话——

“你不是薛子虚。”

他说得对。

我不是薛子虚,也不是夜爻。

我是谁?

连我自己都快分不清了。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在这场三方博弈里,我必须赢。

因为输的代价,我付不起。

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