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直播间死寂了三秒。
不是形容,是真的死寂——刚才还在疯狂滚动的弹幕突然停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井喷。
“我眼花了吗???那个皮影转头了???”
“特效!肯定是特效!”
“主播在皮影里装了电机吧?技术不错啊!”
“刚才转头了!绝对转头了!我录屏了!”
观众人数从47飙升到300,500,1000...数字疯狂上涨。
我没时间看弹幕,因为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具皮影上。它转过头后,那双红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尽管我知道那只是两颗珠子,但我就是觉得它在“看”我。
爷爷的话在我脑子里回响:“请灵容易送灵难,小舟,不到徐家班绝路,别开那个盒子...”
“祖师爷...”我声音发干,按照爷爷教的,对着皮影躬身行礼,“徐家第七代传人徐舟,恭请祖师显灵,救徐家班于危难。”
皮影的右手食指,轻轻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动作,但我看到了。白幕上的投影也跟着动了一下,那食指抬起,又放下,像在试探。
弹幕彻底疯了:
“动了!又动了!”
“这特么是什么高科技?动作捕捉?”
“主播你说话啊!这是怎么回事?”
“肯定是提前编好程序的机器人!”
我吞了口唾沫,强迫自己镇定:“这不是机器人,也不是特效。这是徐家班传承三百年的‘灵影’,有灵的皮影。”
“吹牛逼!”
“坐等揭秘!”
“已举报封建迷信!”
观众人数突破5000。直播平台可能检测到了异常流量,把我的直播间推上了“热门潜力”榜单。
皮影的整个右手现在都抬起来了,五指张开,又握拳。动作还有些僵硬,但越来越流畅。接着是左手,然后是头,它缓缓转了360度,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久未活动的关节。
“祖师爷...”我又叫了一声。
皮影的嘴动了。
不是皮影的嘴——皮影的嘴是刻出来的,根本不会动——是白幕上的投影,那张刻出来的嘴,在光影变化下,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它在笑。
弹幕出现了短暂的空屏,然后被“啊啊啊啊啊”刷爆。
“它笑了!你们看到没有!它笑了!”
“我要吓尿了!”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手机...”
“这是皮影戏?这是恐怖片吧!”
皮影的左腿抬了起来,向前迈了一步。白幕上,那个古代文士的投影,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声音不是从皮影发出的——皮影怎么可能发声——而是从房间的各个角落同时响起的,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的古语腔调:
“三百年了...徐家血脉,终于唤醒了老夫。”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弹幕里有人开始发长串的“??????”,有人疯狂@朋友,有人质疑是腹语,但更多人已经开始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超出常理。
观众人数:2万,并且以每秒几百的速度飙升。
“不肖子孙徐舟,拜见祖师。”我按照爷爷教的古礼,躬身到地。
皮影的头微微侧了侧,那双红眼睛扫视着戏台——不,它在“看”戏台后的白幕,那上面是直播画面的投影。它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疯狂滚动的弹幕。
“此乃何物?”皮影抬手指向我的手机。
“这...这是手机,祖师。可以千里传音,万里传像。”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三百年前的“人”解释直播。
皮影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概念。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我和所有观众终生难忘的动作。
它走到白幕前,伸出手——不是皮影的操纵杆,是皮影本身,那只用驴皮剪出来、染了色的手——轻轻触碰了白幕。
按理说,皮影只是二维的平面造型,触碰到幕布不会有任何特别。但就在它手指碰到幕布的瞬间,白幕上泛起了一圈涟漪,像石子投入水面。
涟漪荡开,皮影的手,穿过了幕布。
字面意义上的“穿过”——那只二维的、平面皮影的手,从白幕里伸了出来,进入了三维世界。
直播间炸了。
真正的炸了。弹幕多到完全看不清,礼物特效疯狂刷屏,观众人数突破10万,服务器开始卡顿。
那只手在空中张开、握拳,动作灵活得和真人无异。皮肤(如果那是皮肤的话)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皮革特有的光泽,但又有血肉的质感。
“有趣。”皮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好奇,“此物可连通万千世人?”
“是...是的祖师。”我感觉自己快窒息了。
皮影把手缩回幕布内,整了整衣冠——一个非常人性化的动作,然后转向镜头(它似乎已经理解了“镜头”的概念)。
“诸位小友。”皮影对着镜头拱手,三百年前的古礼,“老夫徐云鹤,大明万历年生人,徐家皮影开山祖师。今见后世子孙不肖,技艺凋零,特显灵一见。”
弹幕彻底疯了。有人开始考证明朝万历年间的皮影艺人,有人扒出地方志里确实有“徐云鹤,善影戏,神乎其技”的记载,更多的人在问这是不是最新的全息投影技术。
“主播到底怎么做到的?这特效得花多少钱?”
“我查了,徐云鹤历史上真有其人!地方志有记载!”
“所以这是徐云鹤的鬼魂附在皮影上了?”
“楼上别吓人!”
皮影——或者说徐云鹤——似乎能“看”到弹幕。它轻笑一声(老天,皮影在笑),那笑声苍老却清晰:
“非鬼非神,乃一点灵性寄托于皮影之中。老夫生前精研影戏之道,偶得异人传授‘赋灵’之术,可将一缕残魂封于得意之作。三百年沉睡,今日方醒。”
它顿了顿,红眼睛扫过戏台上其他普通皮影——那些孙悟空、唐僧、白骨精,都是我这几年做的,手艺比起祖师爷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些...”徐云鹤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是徐家第七代传人的手艺?”
我头皮发麻:“是...是弟子所做。”
“粗糙不堪,有形无神。”八个字,判了我的死刑,“徐家技艺,沦落至此?”
弹幕里有人开始替我说话:
“老爷子,现在没人看皮影戏了,不怪主播。”
“就是,能坚持就不错了!”
“祖师爷别生气,主播也挺不容易的...”
徐云鹤沉默了很久。那只三百岁的皮影站在白幕中央,红眼睛的光芒明明灭灭,像在思考。
“无人观看?”它终于开口,“那今日,老夫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皮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