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渡魂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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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七月初五,雨是黄昏时分开始下的。

陈挽舟推开老宅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最先闻到的不是梅雨季惯有的霉味,而是一股甜腥气——像是隔夜的鱼鳔混着香烛,黏稠地扒在鼻腔深处。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摆着个褪色的红木匣子。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一双未绣完的鸳鸯鞋面。

白缎子已经泛黄,左边那只鸳鸯的眼睛只绣了一半,黑线突兀地断在那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鞋面上沾着些墨绿色的斑渍,三年前他用酒精棉擦过一整夜,那些斑渍反而更深了,边缘生出细密的绒毛,凑近看,竟是极小的青苔。

“你姐姐走前那天晚上,摸着这鞋面说:‘阿舟以后娶媳妇,我得给他绣对最鲜亮的。’”

说话的是隔壁的赵婆婆,她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渣,眼睛却盯着屋檐滴下来的水线。雨水在青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坑里很快积了水,水面倒映着铅灰色的天,像无数只呆滞的眼睛。

“她不是自己走进桥洞的。”陈挽舟没抬头,指尖划过鞋面上凸起的绣线。

赵婆婆的手抖了一下,药渣泼出来些:“这话,往后莫说了……镇上的人都听见了,那夜桥下有唱歌声,是她应着歌走的。”

“应着什么歌?”

老人忽然闭上嘴,浑浊的眼珠转向西边——那是石桥的方向。雨幕深处,隐约能看见一道拱形的黑影,像巨兽弓起的脊背。

陈挽舟没再追问。他关上门,插上门栓,却总觉得那甜腥气越来越浓。医学院三年,他解剖过十七具尸体,熟悉各种腐败的气味,此刻屋里的味道却让他后颈发凉——它不是从某个源头散发出来的,而是从墙壁、梁柱、甚至空气本身的缝隙里渗出来的。

入夜后,雨声变了。

不再是连贯的哗啦声,而是变成了某种有节奏的敲击:哒、哒、哒。像是很多细小的指节在同时叩打瓦片。陈挽舟点燃煤油灯,昏黄的光勉强撑开一方黑暗。他翻开带来的医书,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书页间的空白处,总恍惚映出姐姐的脸——不是记忆中温柔的模样,而是最后那夜,她从门缝里看他时,眼眶里没有眼白,只有两汪深不见底的黑。

子时前后,雨声停了。

寂静来得太突然,陈挽舟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然后,另一种声音出现了。

嗤——嗤——

是湿漉漉的东西在地上拖行的声音。从远及近,停在门外。

他屏住呼吸,慢慢挪到门边,弯腰从门缝往外看。

先看到的是一双脚。

苍白,浮肿,脚趾甲缝里塞满黑泥。但不对劲——那脚是倒立着的,脚跟朝前,脚尖朝后。脚踝以上没入黑暗,只能看见一绺绺湿透的长发垂下来,发梢滴着水,在石阶上积成一小滩。

那滩水在煤油灯透过门缝的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

陈挽舟后背的汗毛全部竖起。他学过神经反射,知道恐惧时瞳孔会放大,肌肉会僵硬,但书本没告诉他,当真正超越认知的东西出现在门外时,人的脑子会先空白三秒,然后涌上来的不是尖叫,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观察欲。

他在数那头发滴水的频率。

一滴,两滴,三滴……每七滴一次循环,停顿一秒,仿佛在呼吸。

门外的东西站了约莫半柱香时间,然后又开始移动。嗤嗤声朝着西边远去,逐渐消失在雨重新落下的嘈杂中。陈挽舟缓缓直起身,发现自己的左手一直紧紧攥着怀表——铜壳已经被汗浸湿,表盖内侧嵌着的半枚银元,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另外半枚,三年前随姐姐一起消失在桥洞下。

次日清晨,镇子炸开了锅。

更夫老孙头死在桥头。不是淹死的,他身体离河水还有三尺远,仰面躺在青石板上,眼睛瞪得极大,嘴角却向上弯,形成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最骇人的是他的七窍——耳朵、鼻孔、嘴巴、甚至眼角,都塞满了墨绿色的水藻,那些水藻还在微微蠕动,仿佛刚从河里捞上来。

“造孽啊……青灯还没亮,怎么就收人了?”几个老人围着尸体,手里捏着黄符,却不敢靠近。

陈挽舟拨开人群蹲下身。他戴上随身携带的橡胶手套——这个动作引来一片低语——轻轻扳开老孙头紧握的右手。掌心摊开,一团纠缠的女子长发露出来,发丝间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半枚银元。

边缘已经腐蚀发黑,但中间的“袁大头”轮廓还在。陈挽舟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将两半银元拼在一起。

严丝合缝。

嗡的一声,周围人的低语变成了惊呼。“陈家的东西……怎么会在老孙头手里?”“他昨夜是不是去桥边了?”“完了,这是被选中的……”

“选什么?”陈挽舟抬头问。

众人却像被掐住脖子般同时闭嘴。只有赵婆婆颤巍巍地指了指石桥的方向:“阿舟,你回来得不是时候……今年,要提前了。”

“什么提前?”

“渡魂祭。”说话的是镇长陈炳坤,五十来岁,穿着绸缎马褂,手里盘着两个油亮的核桃。他分开人群走过来,眼睛扫过老孙头的尸体,又落在陈挽舟脸上,“原本是七月初七,但昨夜青灯子时三刻亮了一盏,今早就死人。怨气等不及了。”

陈挽舟站起来:“怨气?”

陈炳坤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姐姐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她是祭品,知道她走进桥洞没再出来。”

“那你知道为什么每十年必须献一个女子吗?”陈炳坤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因为这桥底下,压着的东西饿了。它吃女人,吃她们的魂,吃她们的怨。吃够了,就安分十年。但这次……”他看向桥下浑浊的河水,“它饿得急了。”

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用草席裹了老孙头的尸体,抬走时,有水藻从尸体鼻孔里掉出来,落在地上竟像活物般扭动了几下,才慢慢干枯变黑。陈挽舟盯着那痕迹,忽然问:“祭品选好了吗?”

周围瞬间安静。

陈炳坤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阿蘅。”

卖豆腐的孤女,十六岁,父母前年得瘟病死了,留下她守着个破摊子。陈挽舟记得那女孩——总是低着头,说话声细得像蚊子,手指因为常年泡豆子而发白起皱。

“什么时候?”

“明晚子时。”陈炳坤转身离开前,留下最后一句话,“挽舟,你是读过书的人,别犯傻。这是镇子三百年的规矩,破不得。”

人群散了。雨又下起来,冲刷着石板上老孙头淌过的痕迹,却冲不散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陈挽舟独自站在桥头,看向那座石桥。桥墩上爬满了青苔,苔藓间隐约能看到雕刻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纠缠的人形。

他鬼使神差地走下河滩,靠近最中间的桥墩。雨水把苔藓泡得发亮,他伸手想碰,指尖却在最后一寸停住——那苔藓的纹理,太像人脸了。不是完整的一张脸,而是无数张痛苦扭曲的脸拼凑在一起,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凹陷的孔洞,此刻正渗出浑浊的水。

“第三道裂缝。”

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陈挽舟猛地转身。河滩上不知何时站了个穿青布衫的女子,撑着把油纸伞,伞面倾斜,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淡色的唇和尖俏的下巴。她的裙摆没有沾湿,脚下也没有影子——不,有影子,但那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且方向与光线角度完全不符。

“你说什么?”陈挽舟稳住呼吸。

女子抬起伞沿。陈挽舟看到了她的眼睛——瞳仁极黑,黑得像是能把光吸进去,眼白部分泛着淡淡的青,像雨前的天色。她的视线越过他,落在桥墩上:“第三道裂缝,从水面往上数。里面有东西在哭,哭了三百年了。”

“你是谁?”

“卖伞的。”她答非所问,递过来一把伞。竹骨,白纸,伞面上用淡墨画着几条游鱼,鱼的眼睛却是红色的,像两滴血。

陈挽舟没接:“我不需要伞。”

“需要的。”女子把伞塞进他手里,触碰到她手指的瞬间,陈挽舟感到一阵刺骨的凉,那不是活人的体温,“雨要下七天,这七天里,镇上所有的水都会变得……有意思。”

说完,她转身走上河滩。陈挽舟注意到她的脚——赤足,白皙的脚踝上系着根红绳,绳上串着三颗小小的白珠子,像是某种动物的骨头。

“等等!”他追上去,“你说裂缝里有东西,是什么?”

女子停下脚步,却没回头:“你姐姐留给你的,不止那双鞋。”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像一滴墨落入水中般晕开、消散。油纸伞从陈挽舟手中滑落,啪嗒掉在泥水里。他捡起来,发现伞面上那几条鱼的红色眼睛,正缓缓渗出细小的水珠。

水珠顺着伞面滑落,滴在泥土上,却没有渗进去,而是聚成一颗颗**的水珠,开始朝着石桥的方向滚动。

一颗,两颗,三颗……所有水珠排成一行,像朝圣般滚向桥墩,最终消失在第三道裂缝的边缘。

陈挽舟回到老宅时,天已擦黑。他把伞靠在门后,煤油灯下仔细看,伞面上的鱼竟然换了位置——原本是五条鱼朝左游,现在变成了三条朝右,两条朝上。鱼的眼睛更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想起女子的话,从怀里掏出那个红木匣子,重新打开。鸳鸯鞋面下面,还有一层夹板。他之前从未想过要打开——姐姐的东西,他不敢多看。此刻他用小刀撬开夹板,里面果然有东西。

一块桃木牌。

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正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背面却是一幅简单的刻画:一座桥,桥下有个蜷缩的人影,桥墩上伸出一只手,正把人影往下拉。雕刻线条稚拙,像是孩童的手笔。

陈挽舟把桃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在牌侧发现一道极细的缝隙。他用指甲抠了抠,缝隙逐渐扩大——这牌子是中空的。

里面躺着半截玉簪。

簪身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玉,断裂处参差不齐,像被硬生生掰断。簪头雕着朵莲花,莲心镶着一粒极小的黑色石头,对着光看,石头内部似有云雾流转。

陈挽舟盯着这半截玉簪,脑子里闪过女子最后那句话。

“你姐姐留给你的,不止那双鞋。”

窗外忽然传来敲击声。不是雨,而是有节奏的、小心翼翼的敲击,像是指关节在叩打窗棂。陈挽舟握紧桃木牌,走到窗边,缓缓推开一条缝。

窗外没有人。

只有一只纸折的鸟,用红绳系在窗棂上。鸟的翅膀湿透了,耷拉着,鸟嘴里叼着片薄薄的桑皮纸。

他解下纸鸟,展开桑皮纸。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简笔画:一个女子站在桥上,身后有无数只手从桥洞里伸出来,抓住她的裙摆。画的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标记——三道波浪线,中间画了个圆圈。

陈挽舟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

那是河底漩涡的位置。

他猛地推开窗往外看。夜色浓重,雨丝斜织,远处的石桥隐没在黑暗里,只有桥墩位置,隐约亮起一点青幽幽的光。

那光很弱,像夏夜的萤火,但陈挽舟知道,那不是萤火。

是青灯。

第一盏,已经亮了。

他关上窗,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桃木牌贴在掌心,传来微弱的暖意,与玉簪的冰凉形成奇异的反差。怀表在口袋里滴答作响,和着雨声,像某种倒计时。

明晚子时,阿蘅就要走上那座桥。

而姐姐留下的这些东西——鞋面、桃木牌、玉簪——还有那个神秘的卖伞女子,都在把他往同一个方向推:桥墩下的第三道裂缝,河底的漩涡,三百年前的秘密。

陈挽舟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他起身,从行李箱里取出两样东西:一套闪亮的手术器械,裹在麂皮包里;一个黄铜风水罗盘,指针在微微颤动。

“姐姐,”他对着空气轻声说,“你让我学能‘医鬼’的本事。现在,我回来了。”

窗外,第二盏青灯悄无声息地亮起。

两盏青灯的光在雨幕中晕开,投在陈挽舟房间的墙壁上,光影交错,竟隐约映出一行歪斜的血字:

“莫忘女血曾为堰”

字迹只存在了三秒,便随着灯光的摇曳消散。

但陈挽舟看见了。

他盯着空白的墙壁,许久,慢慢将半截玉簪按回桃木牌,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可这镇上所有的门,今夜都该用铁锁封好了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