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伞骨录:我忘了你,也忘了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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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雨中卦摊

细雨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笼罩着整个江南。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发亮,倒映着两旁低矮的白墙黑瓦,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泥土的微腥。行人稀疏,偶有戴着斗笠的身影匆匆穿过巷口,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墨点。

陆昭站在窄窄的屋檐下,玄色的衣袍几乎与身后的阴影融为一体。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刚从北地来,带着一身风尘,对这连绵不绝的江南雨,颇有些不耐。他微微蹙着眉,望着檐外如丝如缕的雨幕,盘算着如何穿过这长长的巷子,去寻一处落脚的地方。

“公子,避雨么?”一个温软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带着江南特有的糯意。

陆昭侧头。几步开外,一个小小的卦摊支在另一处屋檐下。摊主是个年轻女子,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乌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简单的木簪。她面前的小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摆着几枚磨得光滑的铜钱和一本旧书。她正看着他,唇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眼神却像这江南的雨,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不必了。”陆昭的声音有些冷淡,带着北地人惯有的疏离。他只想等雨小些便走。

那女子——白芷,并未因他的冷淡而退缩。她目光落在他被雨水微微打湿的肩头,又移向他空着的双手,轻声细语道:“听说江南多雨,公子带把伞吧。”她说着,弯腰从卦摊底下取出一把油纸伞。那伞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伞面是普通的桐油纸,颜色已有些发暗,但伞骨却异常挺括,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人长久摩挲过。

陆昭本想拒绝,可那伞递到眼前,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涌上心头。他迟疑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手接了过来。伞柄入手微凉,带着木质的沉实感。

“多谢。”他低声道,声音里的疏离淡了些许。

白芷只是微微颔首,没再言语,重新坐回摊后,目光投向檐外的雨丝,仿佛刚才的赠予只是举手之劳。

陆昭撑开了伞。伞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伞面在他头顶缓缓张开,像一朵迟开的花。就在伞面完全撑开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连绵不绝、笼罩天地的雨丝,毫无征兆地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而是戛然而止。前一瞬还是雨声淅沥,水汽弥漫,下一瞬,万籁俱寂。天空的阴云并未散去,但雨滴却凭空消失,连屋檐上滴落的水珠也凝固在半空,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巷子陷入一种诡异的静谧。

陆昭握着伞柄的手猛地一紧。他愕然抬头,看向伞外骤然静止的世界,又低头看向手中的伞。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脑海。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感觉。

是雨水敲打新篾的清脆,是竹篾在指尖被弯折的韧性,是桐油混合着某种草木清气的独特味道……还有,一种深埋心底的、几乎被遗忘的温柔期待。

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眼前不再是湿漉漉的青石小巷,而是一间光线略显昏暗的作坊。窗外也是下着雨,雨声比此刻更急。他(或者说,是记忆中的那个“他”)正专注地坐在矮凳上,手中拿着一根刚削好的细长竹篾,小心地比对着弧度。旁边,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正含笑看着他,递过一碗冒着热气的汤水,声音轻柔:“歇会儿吧,昭哥,伞骨不急这一时……”

“阿芷……”一个名字,带着三百年的尘埃和刻骨的眷恋,几乎要脱口而出。

陆昭猛地晃了晃头,眼前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他依然站在寂静的巷子里,撑着那把旧伞。雨停了,世界安静得可怕。刚才那短暂的记忆碎片如此清晰,又如此陌生,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梦魇,让他心口发闷,呼吸都有些不畅。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伞,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那是什么?是谁的记忆?那个叫“阿芷”的女子……又是谁?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紧握伞柄的手指上方,那油纸伞最靠近伞柄的第一根伞骨上,一道原本毫不起眼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暗红色纹路,在静止的、灰暗的天光下,极其微弱地、一闪而逝地,亮了一下。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却带着一种不祥的、冰冷的意味。

雨丝重新落下时,陆昭站在巷口,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方才那诡异的静止和脑中闪过的陌生画面,如同被雨水冲刷的墨迹,迅速模糊消散。他只记得自己接过了卦摊女子递来的伞,撑开,然后……雨似乎停了片刻?他蹙眉,试图抓住那点残留的异样感,却只捞到一片空茫。巷子里行人重新走动,雨声淅沥,一切如常,仿佛那瞬间的凝滞和记忆碎片,只是淋雨后的恍惚错觉。

他甩甩头,将伞收拢夹在腋下,玄色身影融入雨幕。当务之急是找个落脚处。他记得方才盘算过要去城东的悦来客栈,可走出巷口,站在岔路前,他竟一时想不起该往左还是往右。一种莫名的空落感攫住了他,像是有人用布蒙住了他记忆的某个角落。他定了定神,凭着模糊的方向感选择了左边。脚下青石板湿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迷蒙的水汽里,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困惑,如同伞面上残留的雨珠,无声滑落。

当夜,陆昭在客栈简陋的房间里惊醒。窗外雨声未歇,敲打着瓦片,更衬得屋内死寂。他浑身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眼前似乎还残留着梦境的猩红——一把巨大的油纸伞,伞面不是桐油纸,而是某种粘稠流动的、暗红色的东西,像凝固的血,又像融化的朱砂。它悬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缓缓旋转,伞骨嶙峋,每一根都仿佛由白骨打磨而成,散发着阴冷的气息。他试图看清伞下的景象,却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要将他整个灵魂都扯进去。

他猛地坐起,大口喘息。冷汗浸湿了单衣,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那梦如此真实,残留的恐惧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看向放在桌角的油纸伞。黑暗中,伞的轮廓只是一个沉默的剪影,并无异样。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指尖触到皮肤,冰凉。刚才……他梦见了什么?那血红的伞……伞下……是什么?他努力回想,却发现关于梦境的具体内容,竟像指间流沙,迅速漏尽,只留下心悸的余波和一片模糊的猩红。这种记忆被强行抹去的感觉,比噩梦本身更令人不安。

清晨,雨势稍歇。陆昭坐在客栈大堂角落,面前摆着一碗清粥。他没什么胃口,脑子里还在反复咀嚼昨夜那个诡异的、又迅速遗忘的梦。邻桌几个茶客的闲谈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可不是邪门么?老李头家的孙子,前几日还好好的,昨儿夜里突然就没了,大夫都瞧不出毛病,说是魂儿丢了……”

“这阵子城里不太平啊,城西张寡妇也说半夜听见她死去多年的丈夫在窗外哭……”

“怕不是又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进城了……”

陆昭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魂丢了?不干净的东西?他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雨丝又开始飘落。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他低头,目光落在手边的油纸伞上。伞骨温润,安静如初。

客栈对面的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白芷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面前只放着一杯清茶,早已凉透。她的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牢牢锁在客栈大堂角落那个玄色身影上。从陆昭清晨下楼,她便一直在这里。

她的视线并非只落在陆昭身上。在常人无法看见的层面,客栈周围,正悄然聚集着一些“东西”。几缕稀薄得近乎透明的灰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絮,在客栈门口徘徊不去。更远处,巷口阴影里,一个身形佝偻、面目模糊的老妪身影,正朝着客栈的方向缓缓移动,每一步都拖沓着沉重的、无形的阴冷。还有墙角,一个缩成一团的、孩童模样的淡影,正发出无声的啜泣。

这些游魂,它们本该漫无目的地飘荡,或被某些特殊的地气、执念所吸引。但此刻,它们的目标异常清晰——客栈大堂里那个撑着油纸伞避过雨的玄衣少年。它们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带着一种本能的渴望和畏惧,缓缓向陆昭靠近,却又在距离他数丈之外逡巡不前,仿佛他周身有一道无形的屏障。

白芷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茶杯壁,眼神复杂。忧虑、了然,还有一丝深藏的痛楚在她眼底交织。她看着陆昭起身,拿起那把旧伞,走出客栈。他穿过街道,那些徘徊的游魂立刻骚动起来,远远地缀在他身后,形成一条常人看不见的、阴冷的尾巴。陆昭对此毫无察觉,他只是撑着伞,眉头微锁,似乎在为什么事情困扰。

白芷悄然起身,付了茶钱,远远跟了上去。她必须知道,这把伞,究竟要将陆昭引向何处。

夜幕再次降临,雨势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狂风卷着雨丝,抽打着门窗,发出呜呜的怪响。陆昭坐在客栈房间的油灯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他面前的一小块桌面。他摊开一张皱巴巴的城图,指尖在上面无意识地划动,试图理清白日里在城中打探到的几条关于老宅的模糊线索。可那些地名、那些描述,在他脑中搅成一团乱麻。他努力回想,却连早上在客栈门口听到的关于孩童夭折的闲谈细节都模糊不清了。这种记忆不断流失的感觉,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无息,却令人心慌。

他烦躁地放下地图,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紧随而来的炸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借着那刺目的亮光,陆昭无意间瞥向自己搁在桌面的右手。

手背上,靠近腕骨的地方,赫然浮现出几道扭曲的暗红色纹路!

那纹路极其诡异,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烫上去的古老符咒,又像是某种活物盘踞的血管,在惨白的电光下,透着一股妖异而冰冷的气息。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在皮肤下极其微弱地搏动、游移。

陆昭猛地抽回手,凑到油灯下仔细查看。昏暗的灯光里,他的手背光滑如初,哪里有什么纹路?刚才那惊鸿一瞥,仿佛只是雷光造成的错觉。

他疑惑地翻看着自己的手背,又望向窗外被暴雨笼罩的漆黑世界。是错觉吗?可那冰冷妖异的感觉,却如此真实地残留在他皮肤上。

客栈走廊的阴影里,白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她刚才借着那道闪电的光,看得清清楚楚!陆昭手背上浮现的,绝非错觉!

那是契约的印记。

是早已失传的、以生魂饲伞的邪术——“人骨伞”的契约印记!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听着屋内陆昭困惑的踱步声,听着窗外狂暴的雨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