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忘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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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者之狱深夜十一点,市郊的废弃工厂区飘着细密的冷雨,雨丝打在铁皮屋顶上,

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寒网。昏黄的路灯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巷子深处传来拖拽重物的摩擦声,混着雨声,沉闷得像敲在人心尖上的闷鼓。

一个瘦高的身影拉着一个大号黑色行李箱,在泥泞的小路上艰难前行,

裤脚沾满黑褐色的泥点,每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行李箱的轮子不时卡在碎石间,

发出“咯噔”的沉闷撞击声,箱体的沉闷撞击声,箱体微微震颤,

里面似乎装着沉重又鲜活的东西,偶尔传来微弱的挣扎声,转瞬便被雨声吞没。

“最后一件藏品...”男人低声自语,声音里裹着病态的满足,尾音飘在雨里,

带着几分癫狂。雨水顺着他稀薄的头发流下,滑过那张过分苍白的脸,颧骨凸起,唇色泛青,

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如同夜行动物锁定猎物时,那抹贪婪又阴鸷的凝视。

他是陈默言,四十五岁,表面是市图书馆温文尔雅的古籍修复师,

指尖永远带着旧纸张的清香,私下里却是七起离奇失踪案的幕后黑手。

警方从未将这些案件串联,

因受害者毫无关联——露宿街头的流浪者、无儿无女的独居老人、举目无亲的外地务工人员,

都是被时代浪潮抛在边缘的“透明人”,他们的消失,像一滴水落进大海,掀不起半分波澜。

他偏偏挑中这类人,就是笃定他们的消失无人深究,笃定自己能永远藏在光明背后,

做黑暗里的“收藏者”。今晚的“藏品”,是桥洞下那个沉默的流浪画家。

他摸清了画家的习性,用一杯冒着热气的掺药咖啡,换来了这具“战利品”。

行李箱里的动静越来越微弱,陈默言眉头紧锁,

指尖烦躁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白色棉质手套——他偏执地迷恋猎物清醒的模样,

迷恋他们从茫然困惑,到惊恐失措,再到绝望认命的完整过程,那种掌控一切的**,

远比修复任何孤本古籍都让他沉醉。终于抵达目的地——一栋爬满枯藤的废弃纺织厂办公楼,

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黑的砖块。陈默言熟练地掏出一串生锈的钥匙,

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吱呀”一声巨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黑暗的大厅,霉味、灰尘味混着旧纸张的腐味扑面而来,

这是他特意营造的气息,让他安心,让他觉得自己的“收藏”,能在此永恒。

他拧开一盏便携式LED灯,暖黄的光束刺破浓稠的黑暗,直直照亮墙角的地下室入口。

顺着陡峭的水泥楼梯往下走,便是他精心打造的“收藏室”:四壁是直达天花板的深色书架,

摆满了装订精致的硬壳笔记本,书脊泛着暗沉的光,

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橡木桌,

桌面上整齐排列着古籍修复工具——软毛刷、骨刀、压平器、特制胶水,

每一件都擦拭得一尘不染,却沾着洗不掉的罪恶。陈默言弯腰拉开行李箱拉链,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蜷缩在里面,双手被尼龙绳紧紧捆着,嘴被宽胶带封住,

眼睛因药物残留而浑浊迷茫。男人缓缓抬起头,当视线扫过满室的笔记本,瞳孔骤然收缩,

浑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身体剧烈挣扎起来,

胶带下发出“呜呜”的沉闷呜咽。“别怕。”陈默言缓缓戴上白色棉质手套,动作轻柔,

语气温柔得诡异,仿佛在安抚一件易碎的珍宝,“你的故事,将被永远保存,就像他们一样,

不会被时间遗忘。”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深褐色封面的笔记本,封面烫金早已褪色,

翻开便是空白的纸页。他指尖点着纸页,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

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笃定:“让我猜猜你的故事:怀才不遇的艺术家,被家人厌弃,

被社会排挤,蜷缩在桥洞下苟活。你的消失,不会有人报案,不会有人惋惜,

就像你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男人挣扎得更凶,眼神里满是哀求与愤怒,

陈默言却愈发愉悦,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笑。他享受这种感觉,

这让他觉得自己不仅是收藏者,更是主宰他人命运的神。“知道吗?每个人都有故事,

但大多数人的故事,都随生命消逝,烂在泥土里。”他拿起桌上的骨刀,刀刃泛着冷光,

却不是为了伤害,只是在男人眼前缓缓划过,姿态优雅又残忍,“而我,

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我在保存故事,用一种最永恒的方式。

”他从桌下抽屉里取出一台老式录音机,按下录音键,磁带转动发出“沙沙”声。“现在,

告诉我你的故事,从你最早的记忆开始。”陈默言伸手撕开男人嘴上的胶带,指尖力道之大,

扯得男人嘴角渗出血丝。可男人只是死死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眼底没有陈默言期待的崩溃,反而混合着恐惧与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不说话?”陈默言歪了歪头,眼底闪过一丝戾气,随即又笑了,

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没关系,沉默也是一种故事。第七号收藏品,

主题就叫:无声者的抵抗。”就在他拿起笔,准备强行撬开男人的嘴时,

房间的温度骤然下降,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陈默言的手猛地停住,

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LED灯开始疯狂闪烁,明暗交替间,

映得满室笔记本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啪”的一声,

灯光彻底熄灭,黑暗瞬间吞噬一切,唯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

勾勒出书架与桌椅的模糊轮廓。“电路问题?”陈默言皱眉,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电,

心头莫名升起一丝慌乱。“不是电路问题。”一个平淡无波的声音突然在房间角落响起,

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寂静里。陈默言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旧椅子上,仿佛从一开始就存在于此。

那是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身形挺拔,面容普通到令人过目即忘,唯有一双眼睛,没有瞳孔,

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灰,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本陈默言的笔记本,指尖轻轻摩挲着书脊。

“《无声者的故事集》,很贴切的标题。”灰衣人缓缓开口,精准报出男人的信息,

“第七号藏品,李志远,四十二岁,在桥洞下住了三个月,每晚七点都会给三只流浪猫喂食,

你算准了时间,在猫粮里掺了氟硝西泮,剂量刚好让他陷入半昏迷,不吵不闹,方便你带走。

”陈默言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这些细节他从未告诉任何人,

甚至连笔记本里都没有记录,这人怎么会知道?“你是谁?怎么进来的?”他声音发紧,

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骨刀,刀刃对着灰衣人,却难掩底气不足。“走进来的。

”灰衣人轻轻合上笔记本,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就像你走进那些‘无声者’的生活一样,轻松,自然,不被任何人注意。”“你是警察?

”陈默言厉声质问,手心沁出冷汗,骨刀在手里微微颤抖。“不,不是警察。

”灰衣人缓缓站起身,动作流畅得诡异,没有半分滞涩,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警察寻证据,

追凶案,给受害者一个交代;而我,只是见证罪恶,清算罪孽。地狱最近很空,

因为像你这样的‘收藏家’,都跑到人间来作恶了。”陈默言想笑,

想嘲笑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可笑声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他眼睁睁看着,

满室的书架开始微微震颤,那些笔记本的封面突然泛起一层诡异的白光,

一张张人脸缓缓浮现出来——正是他的七位“藏品”,

周文彬的皱纹、王秀兰的眉眼、李志远的轮廓,清晰无比,他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空洞却带着怨毒,齐刷刷地盯着他,无声的控诉,比千言万语更让人毛骨悚然。“心理战术?

”陈默言强迫自己镇定,咬紧牙关,试图给自己壮胆,“我见多了,别白费力气,

我不信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信或不信,无关紧要。”灰衣人缓缓走近,陈默言才惊觉,

他的脚步落在水泥地上,竟没有半点声音,像幽灵一样飘过来,“重要的是,

你亲手为自己打造了最完美的牢房。收藏他人孤独的人,终究会被自己的收藏品,死死困住。

”话音刚落,陈默言突然浑身一麻,再回过神时,自己竟已坐在了橡木桌前,

手里还握着那支笔,而行李箱里的李志远,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想站起身,

却发现四肢明明没有被束缚,却像被无形的枷锁锁住,动弹不得,连脖子都无法转动半分。

灰衣人坐在他对面,缓缓翻开一本空白笔记本,笔尖落在纸上,却没有留下墨迹。

“让我们从你的故事开始吧。”灰衣人的声音平淡依旧,却字字清晰地钻进陈默言耳朵里,

“陈默言,四十五岁,市图书馆古籍修复师。十岁被父母遗弃在图书馆,在书架间长大,

与书为伴,与人疏离。年少时你偷偷记录过路人的故事,后来,你觉得文字太过单薄,

记录不够真实,便开始追求更‘直接’的保存方式。”“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陈默言的声音第一次出现颤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这些深埋在他心底的秘密,

是他从未对人言说的过往。“我知道很多。”灰衣人抬眼,灰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情绪,

“比如你的第一位藏品,独居老人周文彬。你每周去帮他修理旧物,听他讲过往的故事,

持续了整整一年,博取他的信任,让他把你当成唯一的依靠。然后有一天,

你在他的茶里下了药,等他彻底沉睡,便把他带到这里,让他成为你第一本‘活的笔记’。

”灰衣人说着,做了个合上书本的手势,简单的动作,却让陈默言如坠冰窟。

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顺着血液蔓延全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不安,

仿佛自己的皮囊被一层层剥开,所有的罪恶与不堪,都暴露在对方面前,无处遁形。

“我没有伤害他们!”陈默言急声辩解,语气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我只是...只是保存他们!用最完美的方式,让他们的故事永恒!他们没有痛苦,

只是在沉睡中,永远存在!”“没有痛苦?”灰衣人歪了歪头,这个简单的动作,

却做得僵硬又诡异,全然不像人类该有的姿态,“是不是真的没有痛苦,让他们自己告诉你,

就好。”话音落下,房间彻底陷入黑暗,连月光都被隔绝在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七道模糊的人影从书架后缓缓走出,他们身形各异,穿着生前的衣物,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可眼神空洞无神,动作僵硬迟缓,像被线操控的木偶,每走一步,都带着若有若无的寒气。

“周文彬。”灰衣人开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你来说。”第一个人影缓缓走上前,

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是周文彬。他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声音沙哑又虚无:“你的茶很温暖,陈先生。温暖到让我放下所有防备,

愿意告诉你我最深的秘密——我不怕死,我只是怕被忘记。你说会永远记得我,

会把我的故事好好珍藏,我信了。”老人伸出枯瘦的手,缓缓朝陈默言胸口探来。

陈默言拼命想躲,身体却纹丝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穿过自己的胸膛。没有伤口,

没有疼痛,只有一股刺骨的寒冷,顺着胸口蔓延至全身,那是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是独居十年,对着墙壁自言自语,却连一个回应都得不到的孤寂,冰冷刺骨,深入骨髓。

“这是被遗忘的寒冷。”灰衣人的声音适时响起,冰冷又无情,“比你给他们的药物,

冷得多,也深得多。”紧接着,第二个人影走来,是个满脸皱纹的中年女人,王秀兰。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我是第二个,对不对?

你说我的手上全是故事,每一道皱纹都是一段岁月,你说我的故事很珍贵,要好好记录。

你记录了我三周,然后说带我去一个安静的地方,继续听我讲,我以为我终于被人看见,

结果...只是跌入了更深的黑暗。”女人的指尖轻轻划过陈默言的肩膀,

又是一阵寒意袭来,这次的寒冷里,裹着无尽的疲惫与孤独——是凌晨四点扫遍整条街,

看着城市从沉睡到苏醒,却没有一个人对她说一句早安;是辛苦半生,却无儿无女,

病死在出租屋都无人知晓的绝望,那感觉像潮水般涌来,压得陈默言喘不过气。第三个人影,

是那个外地务工的年轻小伙,他眼神里满是不甘:“我来城里打工,只想赚点钱给家里治病,

我从没害过人,你说你能帮我找份好工作,我跟着你走,可你却让我永远困在这里。我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