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言,抱歉。我还年轻,我想再等等。”苏浅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却重重地压断了我心里那根紧绷了二十年的弦。这是她第五次拒绝我的求婚。
青华大学的情人坡上,晚风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周围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学生,
那些原本准备起哄喊“嫁给他”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尴尬的气氛在空气中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单膝跪地的身影上,
或者是聚焦在我手里那枚此时显得格外刺眼的一克拉钻戒上。我缓缓抬头,看着苏浅。
她穿着我上周托人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手工定制白色长裙,长发如瀑,眉眼如画。
作为美院公认的系花,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幅画。此刻,
她那双总是带着淡淡忧郁、被教授们赞誉为“装满了灵气”的眼睛里,
写满了无辜和一种……并不明显的厌烦。是的,厌烦。如果是在前四次,我会立刻慌乱,
会反思自己是不是逼得太紧,会心疼她的犹豫,然后笨拙地收起戒指,
像个骑士一样笑着打圆场,带她去吃她最爱的法餐压惊。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
我的五感异常敏锐。我甚至透过昏黄的路灯,看清了她紧紧攥着手机的左手,
拇指正在屏幕边缘焦躁地摩挲。那是她撒谎时的惯性动作。“还要等多久?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颤抖,没有恳求。苏浅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向来对她百依百顺的许锦言会反问。她蹙起秀气的眉头,
眼中闪过一丝责备:“锦言,你知道我的梦想。我刚刚入围了‘新锐印象’青年画家展,
现在是事业的上升期。结婚会让我分心,会让我沦为……柴米油盐的庸俗主妇。
你就不能再理解我一次吗?像以前那样。”像以前那样。这句话真好用。五岁那年,
她抢走了我唯一的变形金刚,说:“锦言,你是哥哥,你要让着我,像以前那样。
”十五岁那年,她因为不想上晚自习装病,让我背着她翻墙逃课,结果我被记过,
她毫发无损,她说:“锦言,你最讲义气了,像以前那样。”二十二岁,
也就是大四毕业那年,我放弃了国外顶尖建筑事务所的全奖offer,
选择留在国内读研并创业,只因为她说她离不开熟悉的环境,需要我陪着。她说:“锦言,
我们是最好的搭档,像以前那样。”而现在,我二十五岁,研三即将毕业,
我的建筑设计工作室已经在业内崭露头角,我有能力给她最好的生活。她却告诉我,
结婚是庸俗,我是阻碍她飞升的“柴米油盐”。我看着她,
突然觉得眼前这张看了二十年的脸,变得无比陌生。“好。”我慢慢站起身,
膝盖因为跪得太久有些僵硬。我合上丝绒戒指盒,没有像往常那样强行塞给她让她保管,
而是随手放回了自己西装的口袋里,“那就再等等。”苏浅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种厌烦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敷衍的甜蜜。她走上前,习惯性地挽住我的胳膊,
头靠在我的肩上:“我就知道锦言最好了。你放心,等我拿了金奖,办了个人画展,
我一定……”“饿了吗?”我打断了她那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啊,饿了!
我们去吃那家私房菜吧?顾迟师兄说那家的摆盘特别有艺术感……”她顺口说道,
随后猛地一顿,身体僵硬了一下,像是说漏了嘴,眼神慌乱地瞟向我。顾迟。这个名字,
像一根刺,第五次扎进了我的鼓膜。这两个月,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太高了。
美院研一的新生,留着长发,穿着破洞牛仔裤,眼神阴郁,据说是什么“颓废派天才”。
苏浅是研三的学姐,却成了这位“天才学弟”的专属向导。“那个……”苏浅试图找补,
“是因为我们要一起做一个课题,所以才讨论到吃的。”“嗯,没事。
”我抽出了被她挽着的手臂,拿出车钥匙,“走吧,去吃私房菜。
但我今晚还有个设计图要改,吃完我送你回宿舍。”苏浅看着空落落的手,有些错愕。
以前不管她拒不拒绝,结束后我都会想方设法带她去江边散步,或者送花哄她开心,
今晚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是第一次。但她很快调整了情绪,或许在她看来,
我也只是有些失望后的闹别扭,过几天买个包哄哄就好了。“好嘛,辛苦大设计师了。
”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上了车,她照例坐在副驾驶,一上来就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手机屏幕贴了防窥膜,以前我觉得这是隐私,从来不看。但今晚,
当我在后视镜里看到她嘴角那抹抑制不住的、充满少女怀春般的笑意时,我突然明白。
我的求婚失败,不是因为梦想,而是因为那个梦想里,早就换了男主角。
那顿饭吃得索然无味。苏浅一直心不在焉,手机震动一次,她的眉梢就跳动一次。
我安静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如同嚼蜡。结账的时候,账单是3888元。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普通的学生而言,这是几个月的生活费。而苏浅,
从大一开始,她的每一管进口颜料,每一张高级画布,甚至每一次写生的机票酒店,
都是我出的。我家境还算殷实,父母经商,虽然算不上巨富,但也从小没亏待过我。
苏浅家则是普通工薪阶层,苏叔叔早年工伤退休,苏阿姨在超市当理货员。
我爸妈一直把苏浅当准儿媳看,从未在钱上计较过,
我也一直以“男朋友照顾女朋友天经地义”来麻痹自己。我算过一笔账,这七年,
我在她身上花了大概一百五十万。不是想算账,而是此刻,
看着她急匆匆想要结束晚餐的样子,我觉得这钱花得像是在喂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锦言,
我突然想起来,画室的钥匙好像落在顾迟师兄那里了,我也得去取一下,
晚上可能要在画室通宵赶那幅参赛作品。”走到宿舍楼下,苏浅没有下车,
而是有些为难地看着我,“你能不能送我去一趟老校区的7号楼?”老校区7号楼,
是美院那些“特立独行”的艺术家们租借的旧厂房工作室,离这儿有五公里,偏僻,安静,
甚至有点破旧。“顾迟也在那?”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白。“嗯,他在帮我调色。
你知道的,他对色彩的敏感度是天才级别的。”提到顾迟,苏浅的眼睛里才有光,
那种崇拜的光,曾经只属于小时候第一次看我搭积木的她。“这么晚了,孤男寡女,
不方便吧?”我语气平淡。苏浅立刻沉下脸:“许锦言,你思想能不能不要那么龌龊?
我们是在搞艺术!艺术是纯粹的,在艺术家眼里没有性别,只有灵魂的共鸣!
你怎么现在变得跟那些市侩的商人一样俗不可耐?”若是以前,听到“俗不可耐”四个字,
我会羞愧,会觉得是自己这个搞土木工程的“理工男”不懂风情,玷污了她的高雅。但现在,
我只觉得可笑。没有我这个俗不可耐的人在外面接私活、画图纸画到视网膜脱落,
去赚那些充满铜臭味的钱,
她拿什么去买那一支就要几百块的温莎牛顿颜料去搞她的“纯粹艺术”?“行,我送你去。
”我笑了笑,没再反驳。车子停在7号楼下,昏黄的路灯把破旧的红砖墙照得鬼影幢幢。
“你先回去吧,别太累了。”苏浅解开安全带,甚至没有给我一个告别吻,
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朝着那个黑漆漆的楼道跑去。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没有调头离开,
而是熄了火,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我不抽烟,这包烟是车里备着给甲方的。
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激得我眼眶发酸。十分钟后,我推门下车。我知道那个工作室在哪里,
苏浅以前带我去过一次,那是我想给她送宵夜,结果被她以“打扰灵感”为由赶了出来。
那个工作室在二楼。此时,二楼的窗户没有拉严窗帘。我站在楼下的梧桐树阴影里,
像一个窥私的变态,抬头仰望。透过那条缝隙,我看到了那个让我今生难忘的画面。
并没有什么画架,也没有什么调色盘。画室中央的一张破旧沙发上,两具身体纠缠在一起。
那个所谓“冷傲天才”的顾迟,正埋首在苏浅的颈间。苏浅那一袭昂贵的白色定制长裙,
此刻凌乱地堆叠在腰间。她的双手环着顾迟的脖子,仰着头,
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沉沦与享受。那种神情,哪怕是在我那几次最温柔的亲吻里,
都不曾有过。窗户半开着,夜风送来了断断续续的声音。“那个……傻子……求婚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嘲讽。“嗯……别提他,扫兴。”苏浅的声音娇媚入骨,
“不过钻戒看着还挺大的,估计值不少钱。”“呵,土大款。那种庸俗的工业切工,
哪里配得上你的气质。只有我的画,才配得上我的缪斯。
”“就你会说……讨厌……那你什么时候才带我去见那个策展人?锦言那个傻子催得紧,
我得赶紧拿奖让他闭嘴。”“放心,宝贝。只要你今晚表现好……”接下来的声音,
我不堪入耳。我站在楼下,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指尖,钻心的疼,
却抵不过心头万分之一的冷。缪斯?土大款?傻子?这就是我的青梅竹马。
这就是我守护了二十年的女孩。我没有冲上去。作为一名建筑师,
我的职业素养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地基崩塌之前,首先要做的不是尖叫,
而是计算损失,评估风险,然后……推倒重建。对于一座已经烂透了的危房,
最好的处理方式,是爆破。我拿出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虽然距离远,像素有些模糊,
但借助那个专业的高倍变焦镜头,足够拍清那两张令人作呕的脸。五分钟后,我保存了视频,
备份到了云端。然后我转身上车,发动引擎,离开。这一次,我没有回头。第二天一早,
我是被苏浅的电话吵醒的。“锦言!你去哪了?昨晚不是说好你回家了吗?
怎么我回宿舍给你发消息你也没回?”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听起来焦急又委屈,
演技好得足以去隔壁戏剧学院拿奖。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晚我回公司加了一夜的班,
审核了三个项目的图纸。那种极致的冷静让我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可怕。“昨晚手机没电了,
在公司睡的。”我语气如常,带着刚醒的沙哑,“怎么了?”“哦……吓死我了。
”苏浅松了口气,“对了,那个,我的颜料用完了,还有画布。
这次比赛要用特大号的亚麻布,进口的那种。另外,顾迟师兄说要想出效果,
得用一种特殊的矿物颜料,那个国内买不到,得找**……”又是钱。以前这时候,
我会立刻转账,并且叮嘱她买最好的。“大概要多少?”我问。“三万吧。
主要是那个矿物颜料贵。”她报数字的时候很轻松,仿佛三万块只是三块钱。“行。
”我答应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支持我了!么么哒!”挂了电话,我并没有转账。
我起床,洗漱,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只有二十五岁但眼底已有青黑的自己。许锦言,
你真是个笑话。到了工作室,我的合伙人,也是我的好兄弟老赵凑过来,
看着我的脸色:“怎么?求婚又黄了?我说老许,你也该醒醒了。那苏浅就是个无底洞,
而且我听美院的朋友说,她跟那个搞行为艺术的顾迟走得很近……”老赵是知道内情的,
但他以前顾忌我的面子,不敢深说。“老赵。”我打断他,“咱们上次说的那个版权律师,
你把他名片推给我。”老赵愣住了:“啊?版权律师?你要告谁?抄袭?”“不,
我要咨询一下,赠与合同的撤销,以及……婚前财产的界定。”我整理着领带,眼神冰冷。
老赵倒吸一口凉气,随后狠狠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老许!你终于想通了!
这才是咱们清华工科男该有的智商!”下午,苏浅的电话又来了。“锦言,
钱怎么还没到账呀?**那边在催了。”“哦,忘了告诉你。”我一边看着律师发来的文件,
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公司账户最近被冻结了。”“什么?!”苏浅的声音瞬间拔高八度,
“冻结?为什么?那你私人卡里的钱呢?”“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垫资比较多,
流动资金都压进去了。”我撒谎撒得面不改色,“浅浅,你知道的,做工程就这样。
要不这三万块你自己先想想办法?或者问问你爸妈?”“许锦言!你什么意思?”苏浅怒了,
“你是说我现在找我爸妈要钱?他们那点退休金怎么够!而且我现在正是创作的关键期,
你居然让我为这种小事分心?你是不是在报复我昨天拒绝你?你也太小心眼了吧!”你看,
这就是PUA。一旦你不满足她的索取,她就会立刻把你打入道德洼地,
给你贴上“小心眼”、“报复”的标签。“不是报复。”我淡然道,“是真的没钱。
你也知道,为了我们的未来,我要努力把公司做大。现在正是困难时期,作为女朋友,
你也应该体谅我一下,对吧?像以前那样?”我把她的话还给了她。苏浅在电话那头噎住了。
过了许久,她冷冷地说了一句:“行,许锦言,你行。我自己想办法!
你就守着你的破铜烂铁过一辈子吧!”“嘟——”电话挂断。我看着手机,冷笑一声。
这只是第一步。她当然会想办法。而她唯一的办法,就是网贷,或者去压榨她那些备胎。
而据我所知,在那些备胎眼里,苏浅是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
谁也不可能有实力一下子拿出三万块闲钱来供她挥霍。至于顾迟?
那个穷得连烟都要蹭别人的“天才”,怕是连三百块都拿不出来。
我给美院的一位熟悉的教授发了个微信。这位教授曾多次向我暗示,苏浅的天赋其实很平庸,
甚至几次作业都有找人代笔的嫌疑,碍于我的面子,加上没实质证据,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教授,您好。关于贵系即将举办的‘新锐印象’画展,听说您是评委主席。
我有意向以校友企业的名义赞助本次画展,特别设立一个‘诚信创作奖’,
并在展厅安装高清监控以确保展品安全……晚上方便一起吃个饭吗?”发送成功。
苏浅不是想红吗?不是想拿金奖吗?不是想和她的顾迟师兄灵魂共鸣吗?那我来给他们搭台。
我要让这场画展,成为他们身败名裂的葬礼。接下来的半个月,
我表现得像个为了公司焦头烂额的创业者。我不再主动联系苏浅,不再给她点外卖,
不再接送她。她开始发朋友圈,发一些伤感的文字,配图是黑白的背影,
或者凌晨三点的画室。底下一堆舔狗在评论区嘘寒问暖,
其中顾迟的评论最为显眼:“只有在黑夜里破碎的灵魂,才能绽放出最艳丽的花。心疼。
”苏浅回复:“懂我者,唯你也。”我在办公室看着这些互动,内心毫无波澜,
甚至还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没过两分钟,苏浅的消息来了:“你什么意思?
点赞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很可笑吗?”“没,就是觉得顾师兄说得挺有道理。”我回复。
“锦言……”她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我不怪你了。这周五是我生日,
也是画展的开幕式。你会来吗?”生日。我这才想起来,她要过二十四岁生日了。
每年的生日,都是我精心策划的重头戏,包场、烟花、名牌包,从没落下过。“当然去。
”我回复,“我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真的?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
”她发来一个可爱的表情包,“对了,那天我要穿得很隆重,
顾师兄说他会给我介绍几个著名的策展人,你到时候……能不能稍微穿得艺术一点?
别总穿那些硬邦邦的西装。”“好,听你的。”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份**发来的调查报告。《关于顾迟的背景调查与苏浅近期资金流向》顾迟,
男,24岁,曾因在另一所美院涉嫌抄袭导师作品被劝退,后考入青华美院。不仅如此,
他还同时与另外两个大一的女生保持暧昧关系,以“模特”和“缪斯”为由骗财骗色。
而苏浅那边,由于我不给钱,她这半个月在三个网贷平台借了五万块钱。
其中两万块转给了顾迟,备注是“购买创作材料”,实际上是顾迟用来还了他之前的赌债。
看着这些证据,我不得不感叹,恋爱脑真是不仅降智,还瞎眼。
苏浅在我面前是高高在上的女王,在顾迟面前就是个倒贴的女仆。她拿着我的钱,
去养一个骗子,还要那个骗子来羞辱我。这不仅是背叛,这是对我人格的侮辱。“老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