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草屋不大,是夏天用木头和泥巴匆匆垒的,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四周却只抹了一层薄薄的草泥。
如今到了秋末,几场冷雨下来,边角处漏湿了,散发出一股枯草腐烂的霉味。
但四面的泥墙还算完整,门板也勉强能合拢。
而放置茅草床的地方,因着屋顶厚实些,奇迹般的保持着干燥。
苏桃香小心翼翼的将苏叶娘安置在茅草床上,昏迷不醒的苏叶娘紧蹙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丝,口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
“叶娘,叶娘?醒醒,喝口水。”苏桃香轻声唤着,从腰间解开一个不大的竹筒,拔开塞子,想喂她点水。
可苏叶娘牙关紧闭,水只能顺着嘴角流进去少许。
苏桃香叹了口气,用袖子擦去水渍。
直起身来,就看到一旁几个孩子发白的嘴唇和空洞的眼睛。
她伸手入怀,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用干净旧布仔细包着的巴掌大的杂面饼子。
饼子已经冷了,硬邦邦的,却是实实在在能充饥的干粮。
“苗丫头。”苏桃香拉过沈苗冰凉的手,把饼子塞给她,“婶子,婶子眼下只有这个饼子了,你们先垫垫。”
“今天我去县里卖野菜了,路远,回来的晚,没想到...”
沈苗握着带着苏桃香体温的饼子,坚硬的触感硌着她的手心,也硌着她的心。
她知道这饼子的分量。
在春阳村,这样的杂面饼子,已是村民们极好的饭食了。
桃香婶子家也不宽裕,这饼子肯定是她今天省下来的。
“婶子…”沈苗的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成重重的三个字,“我记着。”
苏桃香摆摆手,眼圈又红了,“别说这些。”
“你们先安顿下来,现在最要紧是给你娘退热。”
“我明天就上山,给你们找点野菜来,再看看能不能找到退热的草药。”
她看了看缩在沈苗身边,眼巴巴望着饼子却不敢说话的沈芽和沈果,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芽丫头,果娃子,听话,帮着你们大姐照顾娘,婶子明天再来。”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苏桃香,茅草屋里顿时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只有屋外风吹过枯草的簌簌声,和苏叶娘沉重灼热的呼吸声。
沈苗将这块珍贵的饼子小心的掰成了三份,尽量保持一样的大小。
其中两块分别递给了沈芽和沈果,“小芽,你和小果慢慢吃。”
她自己手里拿着一块,却没有吃,而是小心的包好,放在了苏叶娘的脑袋边。
接着开始仔细打量这间茅草屋。
除了地上堆积的旧茅草,和一张茅草床,这里一无所有。
弟弟妹妹小口小口啃着饼子,吞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心酸。
娘亲的病需要钱治,弟妹的肚子需要粮食填,眼看着就要入冬...
这些事都沉甸甸的压在她也不过才十五岁的心头上。
桃香婶子的话在她脑中回响...
“去县里卖野菜。”
野菜...
对啊,她也可以去挖野菜啊。
虽然已经秋末了,但山上、河边...还有一些不起眼的地里,总还有些顽强的野菜。
香荠菜或许老了,但还有孛孛丁菜。
以前娘带着她挖野菜的时候提过,县城里的人有时就爱尝个野趣。
只是以前...
沈家的人太多了,都指着娘和她挖野菜回来,所以根本没有多余的野菜拿去县里卖。
但桃香婶子会隔三差五的挖野菜去卖,能换几个铜板。
能换几个铜板去买一点草药给苏叶娘也好,或者能买点米面回来让弟妹吃饱...
挖野菜!去卖钱!!
桃香婶子能靠这个换钱,她也能。
她可以比婶子更勤快,去更远的地方,爬更高的山,找更多的野菜。
她年轻,不怕山高路远!
沈苗走回茅草床边,跪下,轻轻握着苏叶娘滚烫的手。
“娘,你要撑住啊。”
“我想到办法了,你一定要挺住,一定要等我。”
说完,她把苏叶娘的手放下,又掏出胸口的一块石头坠子。
这块石头,是苏叶娘领着年幼的她去土地庙拜土地婆婆做干娘时,不知从哪里滚落的。
苏叶娘带了回来,用绣线编了个小网兜,兜住石头,挂在她脖子上做坠子。
“干娘,你要保佑我娘啊。”
然后,她起身,看向弟弟妹妹,眼神坚定。
“小芽,小果,大姐出去一晚。”
“你们守着娘,时不时的喂娘喝点水。”她指着苏桃香留下的竹筒。
“今晚!你们都不许睡,互相盯着,知道吗?”
沈芽用力点头,“大姐,你去哪儿?”
沈苗抓起地上的茅草,系在腰间。
来到门口,她的目光投向不远处沉郁的山影,“大姐...”
“去给我们找一条活路。”
*
沈苗弯着腰,在山脚下这片平日里总能寻到些野菜的荒地上寻找着。
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没有,什么野菜都没有。
也是,秋末的时候,家家户户都缺吃的,早就来挖过了。
她直起身,眼前因骤然的眩晕黑了一瞬。
她不得不扶住旁边一棵半枯的小树,才勉强站稳。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黑黢黢的山影。
入夜后,村民们都不会进山的。
深秋的山,里面有狼,有野猪,有数不清的坑洼和陡坡。
关于山精鬼魅的传说,沈苗从小听到大。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指尖发麻,后背渗出冷汗。
可是…苏叶娘那沉重的呼吸声,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小芽强忍的抽泣,小果茫然的眼神...
“不能空手回去。”她对自己说。
闭上眼,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握紧手上的薄石片。
睁开眼,挪动僵直的腿,朝着上山的小径走去。
今晚,她必须挖到野菜!!
一进入山林,月色只能从枝桠缝隙里洒下来。
黑暗浓稠,夜鸟怪叫,吓得沈苗浑身颤抖,死死咬住嘴唇。
她不敢站直走了,只能蹲下身,几乎是趴伏在地上。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她开始用手在冰冷的落叶和草丛中摸索。
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指尖冻得失去知觉,只是麻木地重复着摸索、拨开的动作。
不能停!
停下就可能冻得动不了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眼睛一直,心脏狂跳。
是孛孛丁菜!
是一簇孛孛丁菜!
她赶紧趴得更低,用那块边缘锋利的石片,小心翼翼地挖松根部的土,再把孛孛丁菜连根**,这样的卖相更好。
这一簇挖了十几株,她小心翼翼的用衣兜兜住,继续寻找。
时间慢慢流逝,天色慢慢朦胧...
衣兜慢慢的变沉!
沈苗深吸一口气,直起背,掂了掂衣兜的野菜,嘴角勾起。
胃里空虚、长时间精神紧绷、体力透支...终于在这一刻达到了临界点。
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眼前骤然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风声、虫鸣、自己的心跳——都急速远去。
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握石片的手一松,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旁边一歪,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粗糙的树皮、尖锐的碎石狠狠刮擦过她的身体,最后的意识里,她只感到额头传来一阵猛烈的撞击,剧痛炸开!
下一瞬间,所有的痛感又骤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