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诊器从胸口滑落,像断开的镣铐。
她不再需要倾听那熟悉的心跳——它跳动在害死她孩子的人的胸膛里。
**残留的隐痛是子宫的默哀,那里曾孕育过一场以爱为名的幻觉。“我不爱你了。
”这句话飘向病床边的男人,也飘向二十三岁那年的海风与月光。
她终于看清:她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段心跳的余响;困住她的也不是谁,
是一整个不肯醒来的昨天。月光把桔梗花照得透明,蓝丝带像一道未愈的伤。
她抱起这束迟来的忏悔,在消毒水气息里完成了最后的葬礼——为死去的孩子,
为变成标本的爱情,也为那个永远困在心跳声里的、愚蠢的自己。
————————————————————————顾北辰下葬那天,雨一直没停。
阮念站在墓园边缘的梧桐树下,看着顾家人将那个装着北辰骨灰的檀木盒子放进墓穴。
她没资格站到前排——顾家人从未承认过她的身份,尽管她和北辰已经相恋三年,
从大学到毕业。“他最后说了什么?”葬礼结束后,顾北琛找到了她。阮念抬起头,
第一次认真看这张和北辰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嘴唇弧度,
只是眼神不同。北辰的眼神总是温柔的,像初春融化雪水的阳光;而顾北琛的眼睛里,
只有审视和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说...”阮念的喉咙发紧,
“他说要带我去看极光。”顾北琛沉默了片刻,转身准备离开。“等等。”阮念叫住他,
“我听说...你接受了心脏移植手术。”顾北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没有回头:“这不关你的事。”“是北辰的,对吗?”她的声音在颤抖,“医生说过,
他的心脏...很健康。”雨丝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透明的帷幕。良久,
顾北琛才低声道:“是,我现在活着,用着我哥哥的心脏。满意了吗?”他说完便大步离开,
黑色的西装很快消失在雨幕中。阮念站在原地,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空了一块,
随着北辰一起埋葬了。但就在刚才,当顾北琛承认那颗心脏的存在时,
她仿佛又听到了北辰的心跳声。从那天起,阮念开始搜集所有关于心脏移植的医学资料。
在一篇发表于《神经科学前沿》的论文中,
她读到了这样一段话:“少数心脏移植受体报告称,
他们经历了供体的记忆碎片、情绪反应乃至行为偏好的改变。
这一现象被称为‘细胞记忆假说’,尽管科学界尚未达成共识...”“记忆传递。
”阮念轻声念出这四个字,手指抚过书页,仿佛那是通往已逝爱人的唯一通道。三个月后,
阮念出现在顾氏集团大楼下。顾北琛走出旋转门时,她拦在了他面前。
今天的她特意穿上了北辰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头发也梳成了北辰常夸的样式。
“我想请你吃饭。”阮念仰起脸,努力挤出一个北辰最喜欢的笑容。
顾北琛眯起眼睛:“阮**,我们很熟吗?”“现在不熟,以后会熟的。”她固执地说,
“就当是为了北辰。”这个理由击中了顾北琛的软肋。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终点了点头:“就今晚。”晚餐在一家法式餐厅进行,
那是北辰曾说要带她去却一直没机会去的地方。
阮念全程都在观察顾北琛——他切牛排的动作,他抿红酒时微微蹙眉的样子,
他听人说话时右手无意识敲击桌面的习惯。太像了,又太不像了。“你在看什么?
”顾北琛突然问。“你的手。”阮念脱口而出,“北辰的左手小指有一道疤,
是小时候被自行车链子划的。你的没有。”顾北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嗤笑一声:“当然没有,我们是两个人,阮**。虽然长得一样,
但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我知道。”阮念说,眼神却飘向他的胸口,“但我听说,
心脏移植后,受体可能会继承供体的一些...”“够了。”顾北琛打断她,
“如果你今晚只是为了研究什么该死的细胞记忆,那我们这顿饭可以到此为止了。”“不,
不是的。”阮念急忙说,“我只是...想多了解你。”这句谎话说得如此自然,
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追求顾北琛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阮念不知道是因为顾家人想尽快忘记北辰的死亡,
还是因为顾北琛自己也在通过她寻找哥哥的影子。八个月后,
当顾北琛在家族压力下向她求婚时,阮念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婚礼很盛大,
顾家需要一场喜事来冲淡长子早逝的阴霾。阮念穿着价值六位数的定制婚纱,
站在顾北琛身边接受祝福。当神父问“你是否愿意”时,她回答得毫不犹豫。她愿意,
愿意嫁给这颗心。新婚之夜,顾北琛喝得酩酊大醉。阮念将他扶到床上,在他熟睡后,
轻轻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口。怦。怦。怦。稳定而有力的心跳声透过胸腔传来,
那是北辰的心跳。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她就这样听了整整一夜,
仿佛这是她与北辰唯一的连结。第二天早上,顾北琛醒来时,阮念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他揉着太阳穴坐在餐桌前,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昨晚...”“你喝多了,我帮你换了衣服。”阮念平静地说,将煎蛋推到他面前,
“北辰说过,你酒量不好。”顾北琛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不要在我面前提他。
”“为什么?”阮念直视他,“他是你哥哥,是我爱的人。”“而我现在是你的丈夫。
”顾北琛站起身,“认清这一点,阮念。你现在嫁的人是我,顾北琛,不是顾北辰。
”他摔门而去,留下阮念一个人在空旷的餐厅里。她慢慢坐下,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腹部。
那里可能已经有一个小生命在孕育——昨晚顾北琛醉后的缠绵虽然粗暴,
却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如果是北辰的孩子...阮念闭上眼睛,
想象着一个有着北辰眼睛的小男孩。但检测结果让她失望了。她没有怀孕。那天之后,
顾北琛开始频繁晚归。第一个月,阮念还会等他,会温着饭菜,会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
第二个月,她学会了不问。第三个月,她开始在深夜聆听他胸口的心跳,那是她唯一的慰藉。
第一次带女人回家,是在他们结婚半年后。凌晨两点,门**突然响起。阮念披上外套下楼,
从监控里看到一个妆容精致的陌生女人扶着烂醉的顾北琛站在门外。她打开门,
女人毫不客气地挤了进来。“北琛喝多了,非要来这儿。”女人打量着阮念,
眼神里带着审视,“你就是他家里那位?”阮念没有回答,伸手去扶顾北琛,却被女人挡开。
“我来吧,我知道怎么照顾他。”女人说着,几乎是用拖的方式把顾北琛拽向主卧,
“他常跟我说,在家待着闷,还是跟我们在一起有意思。
”“我们”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阮念心里。那晚,
主卧传来的声音让阮念在客房蜷缩了一整夜。清晨六点,
她起床准备早餐——这是北辰教她的习惯,他说早餐是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七点半,
女人穿着顾北琛的衬衫走进厨房,下摆刚好遮住大腿。她熟门熟路地从橱柜里拿出咖啡豆,
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北琛喜欢手冲咖啡,水温92度,你知道吧?
”女人背对着阮念说。阮切着吐司的手顿了顿:“他不知道,我给他准备的是燕麦粥,
对心脏好。”女人轻笑一声,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心脏?哦对,
我听说他换了他哥哥的心脏。真可怜,连心都不是自己的。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阮念最痛的神经。“请你离开。”阮念放下刀,声音尽量平稳。
“北琛都没让我走,你有什么资格?”女人凑近,压低声音,“他跟我说了,
你嫁给他就是因为那颗心。真可悲啊,抱着一个替代品过活。”这时顾北琛走进了厨房。
他穿着睡袍,头发凌乱,看到两个女人对峙的场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北琛,
我冲了你最爱的耶加雪菲。”女人立刻换上甜美的笑容,递上咖啡。顾北琛接过,抿了一口,
看向阮念:“我的燕麦粥呢?”阮念默默把粥碗推到他面前。女人突然伸手,拿起那碗粥,
直接倒进了水槽。“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吃的?北琛,我带你出去吃brunch,
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店...”“够了。”阮念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她走到水槽边,看着被冲走的粥,“这是北辰的食谱,对他的心脏好。
”厨房陷入诡异的沉默。顾北琛盯着阮念的背影,眼神复杂。最后他放下咖啡杯,
对女人说:“我们出去吃。”他们离开后,阮念蹲在水槽边,
看着那些燕麦粒被水冲进下水道,就像她和北辰的那些过往,一点点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