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没有抗拒,甚至微微向他靠拢。“还好。”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又等了许久,就在他们以为今晚可能无缘得见时,天际边缘,一抹极其微弱的、似有若无的淡绿色光晕悄然浮现。
“看那边。”林薇屏住呼吸,极轻地说。
那抹绿光像羞涩的少女,试探着,逐渐变亮,延伸,从一丝飘带,慢慢铺展开来,越来越宽,越来越亮,颜色也从淡绿转为莹绿,边缘氤氲着淡淡的粉紫色。它开始舞动,变幻,如同巨幅的、活着的丝绸帷幕,被一只无形的手在天穹之上缓缓抖动、舒卷。紧接着,另一道光弧在另一侧天际升起,与之呼应、交融。整个夜空成了光的舞台,绚丽、神秘、磅礴,又带着一种非人间的、近乎神性的宁静。
林薇完全看呆了,忘记了寒冷,忘记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泪水毫无征兆地盈满眼眶,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被极致之美击中灵魂后的震颤与臣服。
沈确也没有说话,他同样被这天地奇观深深震撼。但很快,他的目光从天幕,缓缓移到了身边人的脸上。极光变幻的光芒映在她的瞳孔里,闪烁跳跃,她脸上泪痕微亮,神情是一种全然的、毫无防备的沉醉与感动。美得惊心动魄。
在这一刻,在这浩瀚星空与绚烂极光之下,在这仿佛世界尽头的寂静荒原上,五年来的自我放逐,回国后的种种权衡,家族若有若无的压力,商场上的虚与委蛇……一切似乎都褪色了,远去了。只剩下眼前这片光,和光芒映照下的这个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无比的情感,汹涌地冲刷过他的胸腔。他不再想权衡,不再想试探,不再想维持那种安全的距离。
他收紧手臂,让她更贴近自己,低下头,在她被泪水濡湿的、冰冷的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
“薇拉,我不想只是旅伴了。”
林薇浑身轻轻一颤,从极光带来的迷醉中惊醒,愕然转头看他。极光在他身后舞动,他的脸逆着光,轮廓深邃,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深沉而灼热的情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击着肋骨,耳膜嗡嗡作响。冰岛寒夜的冷,和他目光中炽热的烫,形成奇异的对比。理智在尖叫着提醒她谨慎,提醒她他们相识并不算太久,提醒她彼此背后可能存在的复杂。但情感,像破闸的洪水,早已淹没了所有防线。这一路行来的点点滴滴,他的沉稳,他的体贴,他的懂得,他看画时专注的眼神,他深夜咖啡馆递来的那杯热拿铁,他规划行程时的周到,他此刻眼中不容错辨的认真……所有细节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推着她向前。
寂静在蔓延,只有极光无声流淌。
许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一个世纪,林薇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异常清晰地说:
“好。”
沈确眼中瞬间迸发出夺目的光彩,胜过天上所有的极光。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地、郑重地低下头,吻去了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然后,吻上了她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冰冷与温热交织,极光在头顶无声爆炸、流淌。荒原的风呼啸而过,却吹不散这方寸之地骤然升腾的、足以融化冰原的暖意。世界缩微成彼此的气息和心跳声。
那一夜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们依然在冰岛继续未完的旅程,但牵着手,拥抱,亲吻,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关系的确立没有带来尴尬或不适,反而让相处更加松弛、甜蜜。他们开始分享更多更私人的话题,童年的趣事,求学时的糗事,对未来的模糊憧憬。但仍然,默契地避开了“家庭”这个核心地带。林薇不提那个犹如背景板般存在的“联姻丈夫”,沈确也绝口不提家族安排给他的“妻子”。仿佛那都是另一个平行时空的事情,与此刻在冰岛相爱着的“薇拉”和“Leo”毫无关系。
他们沉浸在只属于彼此的热恋里。冰岛之后,回到国内,恋情转入地下,却更加炽热。沈确会在工作间隙驱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只为送一份她随口提过的甜品;林薇会在创作陷入瓶颈时,跑去他公司楼下(当然不会上去),等他下班,然后一起去吃一顿治愈的宵夜。他们去看午夜场的电影,在无人的街道牵手散步,在彼此的工作室或公寓里共度周末,烹饪简单的食物,分享阅读和音乐,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探索着对方的身体和灵魂,沉溺在发现的惊喜与契合的欢愉中。
直到那个电话的到来,粗暴地撕开了这层温情脉脉的帷幕。
那天下午,林薇正在工作室修改一幅即将参展的新画,手机响起,是母亲。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再是以往那种优雅从容、带着距离感的关心,而是罕见的严肃,甚至有一丝急切。
“薇薇,你晚上回家一趟。爸爸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谈。”
“妈,什么事这么急?我晚上约了……”她下意识想推脱,晚上和沈确有约。
“推掉。”母亲语气不容置疑,“是关于你和沈确的事情。你们结婚也五年了,一直这样各自为政,像什么话?沈家那边已经有意见了。你爸爸和沈老爷子商量过了,觉得是时候让你们正式公开关系,举行婚礼,履行该有的责任了。”
林薇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击中。沈确?婚礼?公开?
“妈,我……”她口干舌燥,试图挣扎,“我和沈确……我们根本没有感情基础,这样公开,对谁都不好。而且我现在有自己的事业……”
“感情可以培养!”母亲打断她,语气加重,“当初让你们结婚,就是基于两家的长远考虑。五年了,你们也胡闹够了。沈确那边,沈老爷子自然会去说。你晚上必须回来,把这件事定下来。请柬样式、酒店选址、媒体通稿,这些都要开始筹备了。这不是商量,薇薇,是通知。”
电话被挂断,忙音单调地重复着。林薇握着手机,指尖冰凉,整个人像被浸入了冰窟。沈确?她的联姻丈夫?那个只存在于法律文件和家族谈话中的影子?要和他公开?举行婚礼?那Leo呢?她爱着的Leo怎么办?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慌攫住了她。她猛地想起,自己似乎从未问过Leo的家世背景,他也从未提及。他们默契地守护着恋爱中的这片“净土”,却没想到,这净土之下,就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确在办公室里,接到了来自祖父,沈家真正掌舵人的越洋电话。老爷子的声音透过电波,依旧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
“阿确,玩够了,该收心了。和林家丫头的婚事,拖了五年,已经给足你们时间‘适应’。林氏那边最近有个关键项目需要联合造势,正好,你们的婚礼就是最好的契机。下个月,双方家长会面,把婚礼日期和细节敲定。媒体方面,我会让人安排好。”
沈确如遭雷击,握紧手机,指节泛白。“爷爷,我……”
“不必多说。”老爷子语气放缓,却更具压迫感,“我知道你在国内有些自己的‘小兴趣’,无伤大雅。但婚姻是沈家长孙的责任,关系到两家未来十年的合作布局。那个叫‘薇拉’的女画家,”老爷子精准地吐出这个名字,让沈确的心猛地一沉,“如果你喜欢,以后也可以继续关照。但分寸,你要清楚。”
电话结束。沈确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婚礼?和林薇?那个他连长相都快记不清的“妻子”?那薇拉呢?他刚刚确认了彼此心意的爱人?祖父甚至知道了薇拉的存在!这意味着什么?警告?还是默许他婚后继续保持关系?无论哪一种,都让他感到无比的肮脏和愤怒,更有一种深切的、对薇拉的愧疚与恐慌。
他猛地抓起外套,冲出办公室。他必须立刻见到薇拉!他要告诉她一切!告诉她自己那该死的联姻,告诉她自己会解决,告诉她他爱的人只有她!哪怕对抗家族,哪怕失去一切!
他疯狂地拨打林薇的电话,一次,两次,三次……无人接听。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他的心脏。他冲到她工作室楼下,拼命按门铃,无人应答。邻居探出头来,说好像看到她匆匆出去了。
沈确漫无目的地在街头疾走,冷风灌进他的衣领,却吹不散心头的焦灼和混乱。最终,他筋疲力尽地回到自己的公寓楼下,却看到了那个此刻他最想见,又最怕见到的身影。
林薇就蹲在他公寓楼门口的花坛边,穿着一件单薄的开衫,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去,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只被遗弃在寒风中的幼兽。
“薇拉!”沈确冲过去,一把将她拉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冰冷,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
林薇在他怀里抬起泪眼,看到是他,泪水更是汹涌而出,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绝望地摇着头。
“别怕,薇拉,别怕。”沈确用力抱着她,声音沙哑,“我都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是我不好,我该早点告诉你,我……”
“你知道了?”林薇哽咽着打断他,眼中充满了破碎的困惑和痛苦,“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要被逼着嫁给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吗?你知道我……”她泣不成声。
“不是的,薇拉,你听我说!”沈确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心脏痛得快要裂开,“那个你要嫁的人……是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薇的哭泣戛然而止,睁大了眼睛,空洞地望着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理解。
沈确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带着血沫:“我就是沈确。五年前和你领证的那个人。对不起……我一直没告诉你,因为我从未把那段婚姻当真,我遇到你的时候,只知道你是薇拉,是我爱的人,我不想让那些肮脏的事情玷污我们……”
林薇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得厉害,眼神从最初的茫然,迅速转为震惊、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尖锐的、被彻底背叛和愚弄的痛楚。
“沈确……Leo?”她喃喃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比哭声更令人心碎,“哈哈哈……沈确……Leo……联姻丈夫……爱人……哈哈哈哈……我真傻……我真傻啊!”她笑得弯下腰去,眼泪却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薇拉!林薇!”沈确心如刀绞,上前想要再次抱住她。
“别碰我!”林薇厉声尖叫,猛地挥开他的手,眼神里充满了陌生的戒备和厌恶,“沈先生,请你离我远点!这场游戏……你们沈家玩得开心吗?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和你谈恋爱?和你计划未来?在冰岛……在极光下面……”她说不下去了,耻辱和恶心感淹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