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联姻领证当天,我俩默契地各自飞往不同国家。
五年后艺术展重逢,他以为我是落魄画家,我当他是不知名策展人。
在冰岛看极光时他向我告白,我们决定认真恋爱。
直到家族施压要求公开关系,我们才惊恐发现——
对方就是自己法律上的配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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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证照片上的两个人,神情是如出一辙的礼貌性疏离。沈确看着照片里陌生的自己,和身边更加陌生的女人——林薇。镜头凝固了他们此生第一次,也是截止目前唯一一次同框。没有婚纱,没有礼服,白衬衫,红背景,像两个被临时抓来完成任务的模特,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经过精准计算,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
领证流程快得超乎想象。签字,按指纹,钢印落下,“咔哒”一声轻响,尘埃落定。走出民政局大门,帝都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沈确转向身旁刚成为他法律意义上妻子的女人,她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名的某一点,侧脸线条清晰而冷淡。
“林**,”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我十一点半的航班,飞苏黎世。”
林薇转回视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新嫁娘应有的羞涩或忐忑,只有一片了然般的平静。“巧了,”她说,音色清凌,“我一点二十,纽约。”
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客套地说一声“再见”或“保持联系”。两人各自走向早已等候在路边的车辆,车门关闭,引擎发动,驶向截然相反的方向,奔赴相隔万里的不同大陆。后视镜里,对方的身影迅速缩小,直至消失,仿佛从未相遇。
五年,足以让很多东西改变。
沈确提前半年结束了在瑞士的家族业务拓展与自我放逐,低调回国,接手集团旗下新设立的文化投资板块。最初只是权宜之计,为了应付家族里愈发急切的“归位”要求,却意外地对艺术领域产生了些兴趣,或者说,找到了某种暂时的寄托。他用了个随意起的英文名“Leo”,在一些小型艺术沙龙和独立展览上露面,身份模糊,介于藏家、投资者和旁观者之间。
林薇回来得更早一些。纽约顶尖艺术学院的光环和几幅颇受小众圈层认可的作品,并未能完全抵消作为一个“年轻亚裔女性画家”在主流市场面临的隐形壁垒。国内艺术市场正热,机会涌动也泡沫翻腾。她褪去了部分学生气的理想主义,学会了更实际地经营自己的职业生涯,但仍固执地保留着内心对创作的纯粹追求。她用“薇拉”这个圈内名活动,刻意将家族带来的背景与她的艺术身份剥离。
他们的第一次重逢,发生在城东一处旧厂房改造的展览中心。那是一个名为“城市褶皱”的当代艺术群展,参展者多是新生代艺术家,风格前卫,布展大胆。
沈确是被一位热衷捧新人的朋友拉来的,美其名曰“感受年轻脉搏”。他穿梭于水泥粗犷的展厅之间,目光掠过那些充满张力和实验性的作品,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直到他在一幅画前停住脚步。
画幅不大,主题是雨夜的老街。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着霓虹灯牌破碎的光晕,两旁是拥挤的旧式楼房,窗格里透出暖黄或惨白的灯火。笔触细密而克制,色彩灰暗却层次丰富,将一种潮湿的、孤寂的、却又暗藏温情的城市记忆渲染得淋漓尽致。与其他展品相比,它显得过于“安静”,甚至有些“传统”,但恰恰是这份安静,在喧嚣的展厅里劈开了一小片令人心绪沉淀的空间。
沈确注意到画作右下角那个小小的签名:薇拉。他正凝神看着,一个身影走到画作旁,微微倾身,调整了一下旁边略显简朴的作品标签卡。
那是个穿着米白色棉麻长裙和深灰色开衫的女人,身形清瘦,长发松松挽起,垂下几缕碎发。她侧对着他,脖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神情专注,似乎完全沉浸在与画作独处的世界里。展厅顶光打下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沈确切记自己是否见过她,但那幅画,和此刻调整标签的这个人,奇异地攫住了他的注意力。他见过太多精心打扮、在艺术场合游刃有余、眼神里写满计算的女人,而眼前这一个,身上有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和……真实。像她笔下的雨夜老街,沉静之下自有暗流。
林薇其实早就注意到了那个在《雨夜老街》前驻足良久的男人。他身材很高,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站姿有些随意,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看画的眼神很专注,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浮光掠影,也不是藏家审视货品的估量,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些许探寻的凝视。
她调整完标签,直起身,似乎才意识到旁边有人,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
沈确看清了她的正脸。五官是出乎意料的清丽,但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瞳色略浅,像秋日的湖泊,清澈见底,却又因过于清澈而显得难以捉摸。没有刻意迎奉的笑意,也没有拒人千里的冰冷,只有一片平静的、略带询问的坦然。
“这幅画,”沈确先开了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温和一些,“很特别。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林薇微微怔了一下。她听过不少关于这幅画的评论,“怀旧”、“细腻”、“技巧不错”,但“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这个说法,还是第一次。她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算是一个礼貌的回应:“谢谢。它确实画的是一个比较……私人的记忆瞬间。”
“薇拉?”沈确看了眼标签,又看向她。
“是我。”林薇点头,并没有多做解释的打算。她习惯在展览上保持低调,尤其是面对陌生的、看起来可能颇有来历的观众。
“我是Leo,”沈确自然地接话,用了那个惯用的化名,“碰巧路过,很喜欢你的作品。尤其是对光线和湿度的处理,很微妙。”
话题就这样从一幅画开始,慢慢延伸。他们聊了几句绘画技法,聊了聊对这次群展其他作品的零星看法。沈确的见解出乎林薇意料的扎实,并非泛泛而谈,而林薇偶尔提及的创作理念,也让沈确觉得新鲜。交谈算不上热烈,更像是一种平缓的、试探性的思想对流。期间不断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喧哗声时远时近,但他们这一小方天地,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安稳的节奏。
直到林薇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助理提醒她一会儿还有个简短的媒体采访。
“抱歉,我稍后还有点事。”林薇收起手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和这个叫Leo的男人聊天,不累,甚至有点舒服。
“没关系。”沈确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素净的名片,只有名字“Leo”和一个邮箱地址,“希望以后有机会再交流。期待看到你更多的作品。”
林薇接过名片,指尖传来纸张细腻的质感。她也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张自己的名片,同样简洁,“薇拉”,一个电话号码,一个工作室地址。“谢谢。”她顿了顿,补充道,“今天聊得很愉快。”
沈确颔首,看着她转身,纤瘦的背影融入展厅流动的人群中,米白色的裙角偶尔闪现。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名片,“薇拉”,字迹清隽。又抬头望向那幅《雨夜老街》,画中雨意氤氲,灯火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