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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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怀死后的第四年,我嫁给了顾延州。圈子里的人都说,我是顾延州养的一条疯狗。

因为我有双向情感障碍,发病时会歇斯底里,清醒时又死气沉沉。顾延州最恨我吃药的样子。

他掐着我的脖子,把那些白色的药片冲进下水道。“沈虞,你装什么病?宋怀都死透了,

你演这副深情的样子给谁看?”林婉站在他身后,穿着我最喜欢的白裙子,笑得一脸无辜。

“延州哥,姐姐也是太想念宋学长了,毕竟宋学长是为了救姐姐才淹死的。

”顾延州冷笑一声,拽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想念?那我今天就送你去海边,

让你好好想个够。”我没反抗。因为我也想去海边。我想宋怀了。那个在高二就保送,

教我怎么爱人,带我看海,最后死在我最爱的海里的少年。轻舟已过万重山,我的舟,

却早在四年前就沉了。1“把这杯酒喝了。”顾延州把红酒杯推到我面前,

红色的液体晃荡着,差点洒出来。包厢里很吵。几双眼睛盯着我,带着看戏的戏谑。

我缩在沙发角落,手指抠着皮质沙发套,指甲盖翻起,渗出一点血丝。我不觉得疼。

“我不能喝酒。”我小声说。医生说过,碳酸锂和酒精会发生反应,会死人的。顾延州笑了。

他把酒杯拿起来,直接怼到我嘴边。冰凉的玻璃碰得我牙齿生疼。“沈虞,

今天是婉婉的生日,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吃了药……”“吃药?吃药?

”顾延州突然暴怒。他猛地把酒杯砸在地上。玻璃炸裂,红酒溅在我的白色裙摆上,

像干涸的血。“你天天吃那个破药,吃傻了吗?宋怀死了四年了!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提到那个名字,我浑身一抖。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我抬起头,

看着顾延州。他长得真好看。眉骨很高,鼻梁很挺。可是不像。一点都不像宋怀。

宋怀从来不会这样对我吼。宋怀只会摸着我的头,说:“阿虞,别怕,我在。”“看什么看?

”顾延州被我看得心烦,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又透过我看那个死人?”“没有。”我撒谎了。“没有就给婉婉道歉!”顾延州甩开我。

我撞在沙发扶手上,闷哼一声。林婉坐在旁边,挽着顾延州的手臂。“延州哥,别这样,

姐姐身体不好……”“她身体不好?她身体好得很!当初在海里折腾那么久都没死,

宋怀那个短命鬼倒是替她死了!”顾延州的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我的心口。我捂着耳朵,

开始尖叫。“别说了!别说了!”“啊——!”我控制不住自己。

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蝉在叫,吵得我头痛欲裂。我抓起桌上的酒瓶,胡乱挥舞。“滚开!

都滚开!”包厢里乱作一团。有人骂我疯婆子。顾延州冲上来,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

剧痛袭来。我蜷缩在地上,像一只煮熟的虾米。顾延州踩着我的手背,鞋底碾压。“沈虞,

你发什么疯?”“我想回家……”我哭着求他。“我想找宋怀……”顾延州蹲下身,

揪住我的领子。“找宋怀?行啊。”他拖着我往外走。像拖一条死狗。

“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2顾延州把车开得飞快。窗外的景物拉成了残影。我缩在副驾驶,

胃里翻江倒海。我想吐。但我不敢。顾延州有洁癖,弄脏了他的车,他会把我扔下去的。

以前宋怀也有洁癖。但他会把手伸过来,让我吐在他手里。他说:“阿虞不脏,

阿虞最干净了。”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哭丧呢?”顾延州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

刺耳的喇叭声吓得我一哆嗦。“沈虞,你能不能正常点?婉婉过个生日,全被你毁了。

”“对不起。”我机械地道歉。这是我这四年学会的唯一的生存技能。只要道歉,只要顺从,

或许就能少挨一顿打。“药呢?”顾延州突然问。我下意识捂住包。“给我。”他伸出手。

“不要……顾延州,求求你,不要……”我拼命摇头。那是我的救命稻草。没有药,

我会崩溃的。我会看见宋怀全身肿胀地站在我床头,问我为什么不救他。“拿来!

”顾延州趁着红灯,一把抢过我的包。拉链被暴力扯开。白色的药瓶滚落出来。他看都没看,

降下车窗,手一扬。“咚。”很轻的一声。药瓶掉进了滚滚车流里。瞬间被后车的轮胎碾碎。

“不——!”我解开安全带就要往下跳。顾延州一把锁住车门,踩下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个白色的点越来越远。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顾延州,

你会遭到报应的。”我回头看他。这是我第一次用这么恶毒的语言诅咒他。顾延州愣了一下。

随即冷笑。“报应?宋怀救你死了,这就是他的报应。你活着折磨我,这就是我的报应。

”他伸手打开车载音响。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充斥着狭小的空间。吵得我心脏狂跳。

我蜷缩在座位上,双手抱头,开始颤抖。我想起高二那年。我躲在器材室里哭。

宋怀找到了我。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哭,只是递给我一颗糖。草莓味的。“阿虞,

吃糖就不苦了。”顾延州从来不给我糖。他只会给我巴掌。只会给我无尽的羞辱。

车子停了下来。海浪声。我僵住了。这里是……“下车。”顾延州绕过来,拉开车门。

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我死死抓着安全带。“我不下去!我不下去!

”这里是宋怀死的地方。我不敢看。我看一眼,心就会碎一次。“由不得你。

”顾延州掏出一把匕首,割断了安全带。然后把我拽了出去。直接拖到了沙滩上。

3夜晚的海,像一头吃人的野兽。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浪花拍打在礁石上,

发出恐怖的轰鸣。我跪在沙滩上,浑身发抖。沙砾磨破了我的膝盖。顾延州站在我身后,

点了一根烟。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去。”他指着大海。“去给你的宋怀磕个头。

”“我不……”我往后缩。海水太冷了。四年前的那天,也是这么冷。宋怀把我推上岸,

自己却被卷走了。我看着他在浪里挣扎,看着他的手一点点沉下去。我喊破了喉咙,

也没人来救他。“不去?”顾延州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沈虞,你不是爱他吗?

爱得死去活来,连看都不敢看一眼?”他走过来,抓住我的头发,强迫我抬头看着海面。

“你看清楚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宋怀早就烂了!被鱼吃了!连骨头都不剩!

”“闭嘴!你闭嘴!”我发了疯一样去咬他的手。血腥味在嘴里蔓延。顾延州吃痛,

反手给了我一巴掌。“啪!”我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嗡嗡作响。“沈虞,你真让人恶心。

”顾延州嫌恶地擦了擦手。“林婉说得对,你这种人,就该死在精神病院里。”他掏出手机,

拨通了一个号码。“把东西拿过来。”没过多久,林婉来了。她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盒子。

那是……宋怀的骨灰盒!当初宋怀的父母不想见我,把骨灰盒带走了。我求了很久,

他们才分了一点点骨灰给我。我把它当命一样供在家里。“顾延州!你干什么!

”我从地上爬起来,扑向林婉。“还给我!那是我的!”林婉尖叫一声,躲到顾延州身后。

“姐姐,你别这么凶,我只是想让宋学长也吹吹海风。”“给我!”我跪在顾延州脚边,

去抓他的裤脚。“顾延州,我求你了,你要打我骂我都行,把宋怀还给我……”“还给你?

”顾延州接过盒子,在手里掂了掂。“一个死人的灰,有什么好稀罕的?”他走到海边。

海水漫过他的皮鞋。“不要……不要……”我哭得喘不上气。“顾延州,我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提宋怀了,我会乖乖听话,我会好好当你的狗,求求你,

别扔……”顾延州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晚了。”他手一松。盒子掉进了海里。

瞬间被浪花卷走。连个水花都没激起。“不——!!!”我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念想了。没了。什么都没了。4我冲进了海里。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了我。刺骨的寒意往骨头缝里钻。“宋怀!宋怀!”我在水里摸索。

什么都抓不到。只有冰冷的水,和无尽的黑暗。“沈虞!你疯了!”岸上,顾延州在喊。

我不理他。我只想找到那个盒子。哪怕只是一把灰。我想起宋怀跟我求婚那天。

他说:“阿虞,以后我们生两个孩子,一个叫宋念,一个叫宋想。”他说:“阿虞,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骗子。大骗子。说好的一辈子,你怎么半路就走了?

海水灌进我的嘴里,鼻子里。好咸。好苦。像是我吃了两年的药。我不想治了。

真的不想治了。活着太累了。没有宋怀的世界,太黑了。我停止了挣扎。身体开始下沉。

意识逐渐模糊。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宋怀。他穿着白衬衫,站在光里,对我笑。“阿虞,

你怎么才来?”“宋怀……”我伸出手,想去抓他的衣角。“带我走吧,求求你,带我走吧。

”“好。”他握住了我的手。好温暖。我不觉得冷了。也不觉得疼了。岸上。

顾延州看着海面上那个起伏的小黑点突然消失了。心里咯噔一下。“沈虞!”他慌了。

他以为她在演戏。以为她只是吓唬他。“延州哥,别管她,

她水性那么好……”林婉拉住他的手。“滚开!”顾延州一把推开林婉,

脱了外套就往海里冲。“沈虞!你给我出来!我不许你死!”他在水里摸索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件白色的裙子,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漂在海面上。

顾延州捞起那件裙子。手里空荡荡的。心也空荡荡的。他跌跌撞撞地走回岸边。

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他弯下腰,捡起来。是一个密封袋。

应该是从沈虞的裙子口袋里掉出来的。里面是一个日记本。已经被海水泡得发胀了。

鬼使神差的,顾延州打开了它。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出来的。

【X年X月X日】【宋怀走了。我也死了。】【顾延州长得真不像他。

可是顾延州救了我爸的公司。】【宋怀,对不起。我把身体卖给了魔鬼。

】顾延州的手开始发抖。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今天的日期。字迹很潦草,上面还沾着泪痕。

【顾延州把药扔了。我好疼。】【宋怀,如果你还在,肯定舍不得我这么疼吧?

】【轻舟已过万重山。】【宋怀,我来找你了。这次,换我来救你。】啪嗒。

一滴水落在日记本上。不知道是海水,还是顾延州的眼泪。海风呜咽。像是在嘲笑他的无知。

顾延州跪在沙滩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海,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5救援队打捞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没捞到。顾延州就像疯了一样,不吃不喝,守在海边。

他的西装皱皱巴巴,胡茬长出来,眼底全是红血丝。林婉来劝过几次。“延州哥,算了吧,

姐姐她……”“闭嘴!”顾延州红着眼睛吼她。“她没死!她只是躲起来了!

她最喜欢跟我玩捉迷藏了!”林婉被吓跑了。顾延州拿着那个日记本,一遍又一遍地看。

每一页,都是关于宋怀。【宋怀今天给我剥了虾。】【宋怀说我穿白裙子最好看。

】【宋怀……】几百页的日记。只有寥寥几句提到了顾延州。【顾延州今天打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