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班回家，爷爷留下的传家宝，一整版猴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盒子里一只咯咯叫的塑料黄鸭。
老婆叉着腰：“不就几张破画纸？我给你弟换了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
小舅子在一旁帮腔：“姐夫，一个破玩具换一辆自行车，你赚大了！”
我看着他们一家人得意的嘴脸，笑了。
他们不知道，他们亲手卖掉的，是未来首都的一套房。
他们更不知道，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场。
八零年的夏天，空气里都是燥热的。
我叫江河，是红星机械厂的一名八级钳工，每月工资四十二块五，在这片家属院里，算是个不错的收入。
可今天，我推开家门，心却比掉进冰窟窿还冷。
桌上没饭，只有我老婆刘芳和她弟弟刘强。
刘芳见我回来，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挺起胸膛，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江河，你回来了正好，跟你说个事。”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床头，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那个被我用红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檀木盒子。
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他临走前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小河，这里面的东西，是咱家的根。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动。记住了，千万！”
我爷爷是前朝邮政总办的小吏，见过的好东西多。他说的话，我一直刻在心里。
盒子里，是一整版，八十张崭新的庚申年猴票。
红彤彤的背景，活灵活现的金丝猴，每一张都透着一股灵气。
我每次干活累了，或者心里烦了，都会拿出来看一看，心里就踏实了。
可今天，我颤抖着手打开盒子，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猴票，不见了。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只巴掌大的塑料黄鸭，捏一下还会“嘎嘎”叫的那种。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的东西呢？”我转过身，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刘芳被我吓了一跳，但旁边的刘强却满不在乎地站了起来，拍了拍他崭新的“的确良”裤子。
“姐夫，你找那个啊？嗨，多大点事儿。”
刘芳也缓过神来，叉着腰，嗓门比我还大：“江河你吼什么吼！不就几张破画纸吗？我给你弟换了辆凤凰牌自行车！崭新的！二百八十八块呢！你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
说着，她得意地指了指门外。
门外，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在夕阳下闪着光，红色的车身上，“凤凰”两个字格外刺眼。
我死死盯着刘芳的脸，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女人，此刻的嘴脸是那么的陌生和丑陋。
“你把它卖了？”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卖了怎么了？”刘芳脖子一梗，“那玩意儿能吃还是能喝？我弟都二十了，出门没个自行车，说对象都让人笑话！我这个当姐的，能不帮他吗？”
“就是啊姐夫！”小舅子刘强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我姐也是为了我好。再说了，你那几张画，花花绿绿的，跟小孩儿看的小人书似的，能值几个钱？我听那收东西的说了，这也就是看你这版面大，才给了二百块钱。二百块啊！你得攒小半年呢！”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毛票，在我面前晃了晃：“姐，这是卖画剩下的二十块钱，你跟姐夫买点肉吃，算我孝敬你们的。”
孝敬？
我看着那二十块钱，只觉得一股血腥味直冲鼻腔。
我的手紧紧攥着那个空荡荡的檀木盒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你卖给谁了？”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谁知道啊，一个收旧货的呗。”刘强满不在乎地说，“戴个眼镜，看着挺斯文的，说是要拿回去糊墙。姐夫，你别那么小气嘛，你看，我姐还特地给你买了个新玩具！”
他拿起盒子里的黄鸭，用力一捏。
“嘎——”
刺耳的鸭叫声，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在我的心上。
刘芳看着我的脸色，非但没有一丝愧疚，反而更加来劲了：“江-河，我告诉你，这个家是我在当！我花钱给你弟买个自行车怎么了？你那些破烂玩意儿，早就该扔了！占地方！你看这小黄鸭多好，多喜庆！”
我看着他们姐弟俩一唱一和，看着刘芳那张因为得意而扭曲的脸，心里的某个地方，彻底碎了。
我爷爷说过，这是咱家的根。
现在，我的根，被我老婆，被我最亲的人，连根拔起，换了一辆自行车，和一个用来嘲讽我的塑料鸭子。
我突然很想笑。
我看着他们，真的笑了出来。
刘芳和刘强被我笑得一愣。
“你笑什么？疯了？”刘芳皱起眉头。
“姐，你看他，傻了吧唧的。”刘强撇撇嘴。
我没说话，只是笑着，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们不知道，他们卖掉的，根本不是什么“破画纸”。
他们卖掉的，是八十年代末，就能在首都换回一套四合院的惊天财富。
他们卖掉的，是我对这个家，最后的一丝温情和指望。
“好。”我收起笑容，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换得好。”我看着刘芳，一字一顿地说，“二百块钱，换一辆自行车，还给我留了个这么好玩的鸭子，我赚大了。”
刘芳愣住了，她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刘强也一脸诧异，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我就说嘛！姐夫是个明白人！姐，你看，姐夫都说赚了！”
刘芳的脸上重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她白了我一眼：“算你识相。行了，赶紧去做饭，我饿了。”
我点点头，把檀木盒子盖好，连同那只黄鸭，一起放回了抽屉。
转身走进厨房的时候，我的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
刘芳，刘强。
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你们今天扔掉的，到底是什么。
你们很快就会为这只嘎嘎叫的鸭子，付出你们想象不到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