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窈被敲门声惊醒。
她睡眠很浅,在陌生环境更是难以安眠,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昨夜的一切——暴雨、撞车、那道刮痕、沈聿冰冷的脸——瞬间涌回脑海,清晰得不像是真的。
“周**,您醒了吗?”门外是昨晚那位中年女佣刘姐的声音,“早餐准备好了,沈先生已经在等您了。”
“马上来!”周窈连忙应声,从床上跳起来。身上还穿着那套家居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上了自己已经洗净烘干的旧衣服——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那套家居服太柔软舒适了,穿着它,她会忘记自己的位置。
洗漱完毕,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镜中的女孩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至少比昨晚的狼狈样子好了许多。她深呼吸,给自己一个勉强的微笑,然后推门出去。
沈聿已经坐在餐厅里。他换了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正在看平板电脑上的新闻。晨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身上,为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坐。”他示意对面的位置。
早餐是中式清粥小菜,搭配西式的煎蛋和培根,摆盘精致。周窈拘谨地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沈聿似乎也没有闲聊的打算,继续看他的新闻,偶尔用筷子夹一点小菜。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只有餐具轻碰的细微声响。
周窈小口喝着粥,味同嚼蜡。她偷偷打量对面的男人,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但失败了。沈聿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泄露,平静得像一泓深潭。
“周窈。”他突然开口,没有抬头。
“...在。”
“你的资料。”他将平板推到她面前,屏幕上是她的一份简历——她投给某家出版社被拒的那份,上面有她的照片、学历、简单的经历。
周窈的心一紧。他查她。
“浮光大学中文系,成绩不错。”沈聿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现代文学方向,毕业论文写的是都市文学中的异化主题...有意思。”
他抬眼看向她:“为什么送外卖?”
直白的问题让周窈措手不及。她握紧了勺子,指节发白。“需要钱。”她低声说,“我妈妈...生病了。”
“什么病?”
“...宫颈癌,中期。”说出这个词时,周窈的声音几不可闻。这是她最深的隐痛,最不愿示人的伤疤。
沈聿沉默了几秒。“治疗费用不低。”
“嗯。”周窈垂下眼,盯着碗里的粥,“所以需要钱。”
“你父亲呢?”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又是一阵沉默。周窈等着他可能露出的同情或怜悯,但没有。沈聿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些必要的信息。
“电影的事,今天会有人联系你。”他转换了话题,“导演是陆文川,你应该听说过。”
周窈愣了一下。陆文川,国内最具声望的商业片导演之一,擅长将艺术性和商业性结合,捧红过不少演员。能参演他的电影,是无数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我...我没演过戏。”她诚实地说,“只在大学话剧社跑过龙套。”
“陆导知道。”沈聿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他要的就是没被雕琢过的新鲜感。会有为期一个月的表演集训,从基础开始。”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窈,记住,这是一场交易。我给你机会,你为我完成这个角色。演得好,你母亲的医疗费用,我可以负责。”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周窈心上。她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为...为什么?”她声音发颤,“为什么这么帮我?”
沈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向庭院里的景致。阳光洒在他肩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我刚才说了,我需要一个变量。”他的声音平稳传来,“这部电影对我很重要,而这个角色,需要一个特定的...气质。你刚好有。”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种周窈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就当是一场投资。”他说,“我投资你,看你能走多远。”
投资。这个词比“交易”更冰冷,更功利,但也更让周窈安心——至少明确了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换,而非毫无缘由的施舍。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也站起来,“我会努力,沈先生。”
沈聿微微颔首。“吃完早餐,刘姐会带你去客房安置。下午司机会送你去公司,制片人会在那里等你签合同。”
他看了眼腕表,“我还有会,先走了。”
“沈先生。”周窈叫住他,“昨晚...那件大衣,我会洗干净还给您。”
沈聿脚步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不必,送你了。”说完,他转身离开了餐厅。
周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许久才回过神。她坐回椅子上,看着面前精致的早餐,突然没有了胃口。
投资。变量。她咀嚼着这两个词,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感激吗?有一点。是警惕吗?更多。这个叫沈聿的男人像一座冰山,她看到的只是水面上的十分之一,而那隐藏在水下的部分,不知暗藏着怎样的危险。
但无论如何,这是她的机会。一个能让母亲得到更好治疗的机会,一个能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周窈,你要抓住它。
下午两点,一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别墅门口。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礼貌地为她拉开车门。
车子驶向浮光市的中心商务区,穿过高楼林立的街道,最终停在一栋气势恢宏的玻璃幕墙大厦前。周窈抬头望去,“沈氏集团”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被引到十八楼,一间宽敞的会议室里,已经有两个人在等她。一个是四十岁左右、穿着干练套装的女人,自我介绍是制片人李薇;另一个是戴着眼镜、气质温和的中年男人,是导演陆文川。
“周**,请坐。”李薇微笑着示意,“沈先生已经跟我们沟通过了,我们都对你很感兴趣。”
陆文川打量着她,目光锐利但不过分压迫。“转一圈我看看。”
周窈依言起身,在会议室里慢慢走了一圈。她能感觉到陆导的目光如X光般扫过她的全身,从身形到步态,从表情到气质。
“嗯,”陆文川点了点头,对李薇说,“确实有那种感觉。青涩,脆弱,但眼神里有一股劲儿。”
李薇笑着递过来一份合同:“周**,这是演出合同,你看看。片酬是三十万,预付百分之三十,开机后付百分之五十,杀青后付清。另外,公司会为你提供为期一个月的表演培训,培训期间有生活补贴。拍摄期间食宿全包。”
周窈接过合同,手指微微发抖。三十万...这对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她快速浏览条款,片酬、档期、保密协议...条件优厚得不像真实。
“有问题吗?”李薇问。
周窈摇摇头,拿起笔,在签名处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这一刻仿佛具有某种仪式感。
签完合同,李薇带她参观了公司。这一层是沈氏集团旗下的文化传媒公司,装修现代而富有艺术感,随处可见电影海报和奖杯。走廊里偶尔有工作人员经过,都会好奇地看她一眼,但都礼貌地点头致意。
“培训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在公司七楼的排练厅。”李薇将她送到电梯口,“老师都是业内顶尖的,你要好好学。一个月后,陆导会亲自考核,决定你是否能正式出演。”
“我会的,谢谢李制片。”周窈真诚地说。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沈总。”李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很少这么亲自推荐新人。”
电梯门关上,周窈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切像一场梦,而她害怕随时会醒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周窈的生活被彻底改变。
表演培训强度极大。她每天六点起床,先复习前一天的课程,然后赶去公司,从早晨九点一直训练到傍晚。台词、形体、表情、走位...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打磨。她的老师是戏剧学院退休的老教授,要求极其严格,一个眼神不对就要重来几十遍。
晚上回到家——沈聿的别墅客房——她还要继续练习,对着镜子一遍遍念台词,直到嗓子沙哑。
这期间,她很少见到沈聿。他似乎很忙,早出晚归,偶尔在别墅里碰到,也只是点头致意,很少交谈。但他会通过刘姐关注她的情况,每天的餐食会根据她的训练强度调整营养搭配,衣柜里也悄悄多了几套适合训练穿的运动服。
周窈没有拒绝这些好意。她知道这都是“投资”的一部分,而她必须拿出对得起这份投资的表现。
训练第二周,她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窈窈啊,你最近怎么样?工作忙不忙?”母亲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努力装出轻松的语气。
周窈鼻子一酸,强忍着眼泪:“妈,我很好。我...我换工作了,在一家公司做文职,待遇挺好的。你不用担心钱的事,好好治疗。”
“文职好啊,坐办公室,不用像送外卖那么辛苦。”母亲欣慰地说,“那你别太累着自己,按时吃饭...”
挂了电话,周窈在浴室里哭了一场。她不敢告诉母亲真相,怕她担心,怕她觉得女儿走了“捷径”。在这个笑贫不笑娼的时代,一个年轻女孩突然得到这么好的机会,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哭完之后,她洗了把脸,看着镜中红肿的眼睛,低声对自己说:“周窈,你要争气。无论如何,要抓住这个机会。”
训练进行到第三周,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表情训练课,老师让她演绎一段复杂的内心戏:一个女孩发现自己被最信任的人利用时的震惊、痛苦和愤怒。周窈试了几次,老师都不满意。
“不够真实!你的痛苦浮在表面,没有沉下去!”老师严厉地说,“想想你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候,把那种感觉拿出来!”
周窈闭上眼睛。最痛苦的时候...父亲去世时她太小,记忆模糊;母亲确诊癌症时,她感到天塌地陷,但还要强撑着安慰母亲;送外卖被顾客指着鼻子骂,暴雨天摔倒在泥水里,看着手机里即将超时的订单...
但这些还不够。她需要更深的东西。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沈聿。想起他看她的眼神,那种评估商品般的目光;想起他说“你赔不起”时的平静;想起他递来合同时那种笃定的姿态...
变量。投资。交易。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屈辱,不甘,愤怒,还有一种她不愿承认的、被物化的悲哀。她的眼眶红了,不是演戏,是真的有泪意涌上。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那一刻,她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眼神倔强而痛苦,嘴角紧抿,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很好!”老师眼睛一亮,“就是这种感觉!记住它!”
周窈大口喘着气,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感到一阵恐慌。她刚才那个表情...那个眼神...为什么会那么自然地流露出来?就好像她内心深处真的有那样的创伤,真的被什么人深深伤害过、利用过。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白天在镜中看到的那个表情。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看着自己映在窗户上的模糊倒影。
就在这时,她听到楼下有动静。是沈聿回来了,比平时晚很多。
周窈犹豫了一下,披上外套,轻轻打开门。她想下去倒杯水,顺便...顺便看看能不能碰到他。这一个月来,他们几乎没有交流,但她有很多问题想问。
楼梯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沈聿没有回卧室,而是去了书房。书房的门半开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周窈站在楼梯的阴影里,能看到他的侧影。他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什么,正低头看着。
那是一张照片。
从她的角度,看不清照片的内容,但能看到沈聿的表情——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冷硬的轮廓柔和下来,眼神里有怀念,有痛楚,还有一种深沉的温柔。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缘,动作小心翼翼,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周窈屏住呼吸。这样的沈聿让她感到陌生,也让她更加困惑。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他有什么样的过去?那张照片上是谁,能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不敢多看,悄悄退回楼上。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如鼓。
那个眼神,那个表情...和她白天在镜中看到的,何其相似。
一种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清秀的眉眼,苍白的皮肤,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嘴唇。
为什么沈聿会选择她?真的是因为“气质”吗?还是因为她像什么人?
像谁?
像那张照片上的人吗?
周窈不敢再想下去。她关掉灯,钻进被子里,强迫自己入睡。
但那个问题像种子一样种进了心里,在黑暗中悄悄生根发芽。
一个月后,考核日到了。
周窈站在排练厅中央,面前坐着陆文川、李薇,还有几个剧组的主创。沈聿也来了,坐在后排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要演的是电影中的一个关键片段:女主角在雨夜发现自己被最爱的人背叛,独自走在空荡的街头,从无声落泪到崩溃大哭,再到最后擦干眼泪,挺直脊背,走进雨中的特写。
音乐响起,雨声效果从音响中传来。
周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她再睁眼时,她已经不是周窈,而是电影里那个叫林晚的女孩。
她想起这一个月的训练,想起母亲的病,想起沈聿看她的眼神,想起那张不知内容的照片...所有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泪水无声滑落,不是演戏,是真的在哭。她的肩膀开始颤抖,从压抑的啜泣到放声痛哭,每一个呼吸都带着真实的痛楚。
然后,哭声渐止。她抬起手,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抬起头,看向前方虚空。那一刻,她的眼神变了——脆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她挺直背脊,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想象中的暴雨。
全场寂静。
几秒钟后,陆文川带头鼓起掌来。“好!”他站起身,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就是她了!周窈,你演活了林晚!”
其他人也纷纷鼓掌。李薇笑着看向后排的沈聿,沈聿微微颔首,站起身,走了出去。
周窈还沉浸在情绪里,直到李薇过来拍她的肩:“恭喜你,周窈。你通过了。下周进组,拍摄地在云南,我们会提前安排好一切。”
“谢谢...”周窈哽咽着说。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努力。”李薇真诚地说,“沈总看人很准。”
周窈望向门口,沈聿已经离开了。她走到窗边,看到他正走向停车场,司机为他拉开车门。上车前,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得很远,周窈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而那个关于照片、关于“像谁”的问题,被她暂时压在了心底。
她需要先抓住眼前的机会。
至于真相...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
云南,大理。
《浮光掠影》剧组包下了一处僻静的古镇客栈作为主要拍摄地。电影讲述的是一个都市女孩在经历情感创伤后,来到云南寻找自我,最终在自然与人文的洗礼中获得新生的故事。周窈饰演的林晚,就是那个在感情中受伤、来到云南疗愈的女孩。
进组第一天,周窈见到了女主角——当红小花苏晴。苏晴二十五岁,出道五年,已经有两部爆款剧傍身,是流量与演技并存的代表人物。她长得很美,是那种明艳夺目的美,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你就是周窈?”苏晴上下打量她,笑容礼貌但疏离,“陆导提过你,新人,很有灵气。好好加油。”
“谢谢苏老师,我会努力的。”周窈恭敬地说。
苏晴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专属休息区,助理立刻递上保温杯和剧本。周窈看着她的背影,能感受到那种明显的距离感。在这个圈子里,她这样的新人,在苏晴眼中大概只是个不起眼的背景板。
不过周窈并不在意。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一个靠“关系”进组的新人,首要任务是演好戏,不给沈聿丢脸,不辜负这个机会。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陆文川是个有耐心的导演,对周窈这个新人尤其照顾,常常亲自给她讲戏。周窈学得快,又肯下苦功,很快得到了剧组的认可。
但麻烦还是来了。
拍摄第二周,一组剧照在网上泄露。照片里是周窈和苏晴的一场对手戏:林晚(周窈饰)在古镇小巷里与苏晴饰演的女画家相遇,两人站在斑驳的老墙前,光影交错。照片拍得很美,周窈的侧脸在阳光下有种脆弱而清澈的美感,甚至...抢了苏晴的一些风头。
最初只是小范围的讨论,但很快,舆论开始发酵。
“新人周窈是谁?气质好好啊!”
“听说是个素人,直接被沈氏塞进组的,背景不简单。”
“长得也就那样吧,清汤寡水的,凭什么跟苏晴搭戏?”
“盲猜又是哪个金主的小情人,娱乐圈老套路了。”
周窈第一次看到这些评论时,正在吃午饭。她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桌上。
“别看那些。”坐在对面的男二号陈默把手机从她面前拿开,“网上什么人都有,别往心里去。”
陈默是新生代演员里口碑很好的一个,演技扎实,为人谦和。这半个月来,他对周窈一直很照顾,像哥哥对妹妹。
“可是...”周窈声音发涩,“他们说的不对,我不是...”
“我知道。”陈默打断她,温和地笑了笑,“但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你得了别人得不到的机会,就要承受别人承受不了的议论。重要的是你自己清楚自己是谁,在做什么。”
周窈低头看着饭盒,食不下咽。
当天下午的拍摄,她状态明显受到影响,一场简单的走位戏NG了七八次。陆文川喊了停,把她叫到一边。
“周窈,看着我。”陆导严肃地说,“我选你,是因为你有这个角色的气质,有可塑性。网上的言论,不要管。演员是要用作品说话的,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