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千亿黄昏与泡面清晨林深在坠落。确切地说,
是曾经价值千亿的“深瞳科技”创始人兼CEO林深,
正从他位于四十二层、能俯瞰整个科技园区全景的办公室里坠出窗外。
这可不是什么商业隐喻。是物理意义上的、牛顿定律完美体现的自由落体。风声在耳边呼啸,
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下方,
会——发言人正以专业而沉痛的语气宣布:“林深先生因长期高强度工作导致精神健康问题,
公司管理层深感遗憾……”遗憾?林深在空中苦笑,
我的首席法务官正在用我的死为股票止损,我的联合创始人在给我泼脏水,
而我花了二十年建造的数据帝国,最终教会它的只是如何更高效地背叛我。后悔吗?当然。
但最尖锐的痛楚并非来自背叛,而是来自记忆深处那双眼睛——江晚晴的眼睛。
她最后一次看着他时,眼里没有恨,只有深深的失望,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如果……”风声吞没了未尽的话语。然后——“如果个屁!起床!论文答辩要迟到了!
”一道惊雷般的吼声劈进耳朵,紧接着是床铺被猛烈摇晃的震动。林深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急速接近的水泥地,而是上铺床板几道熟悉的裂缝,
以及挂在裂缝边缘摇摇欲坠的——一只袜子。“老林你行不行啊!昨晚说好通宵改论文,
你倒好,三点就睡得跟猪一样!”对床的王胖子一边往书包里狂塞资料,
一边往嘴里塞第三个包子,说话含糊不清。林深僵硬地转动脖颈。十平米出头的宿舍,
墙壁上贴着褪色的球星海报,地上散落着电线、泡面碗和编程教材。窗外是初夏早晨的阳光,
和二十年前一样刺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修长,但皮肤紧致,
没有后来因长期敲击键盘而生出的薄茧,更没有那枚价值百万的定制腕表。“今天……几号?
”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6月12号啊!你睡失忆了?”王胖子把一份打印稿摔在他桌上,
“你的论文!张教授说九点前不交终稿,直接延期毕业!
”林深抓起手机——一台诺基亚直板机,
绿色屏幕上的日期赫然显示:2007年6月12日。他重生了。回到了二十二岁,
研究生毕业前夕。前世的记忆如海啸般涌来,冲刷着他年轻的神经。他闭上眼睛,
消化着这荒谬的现实:上一秒他还是千夫所指的“算法暴君”,
下一秒就成了为毕业论文焦头烂额的穷学生。“等等……”一个更尖锐的记忆刺穿混沌,
“6月12号……我妈!”前世今天上午十点,母亲工作的纺织厂会发生电路火灾。
母亲为了抢救车间里的半成品——她说那能抵半个月工资——折返回去,再没出来。
那是他人生第一个无法弥补的洞。林深从床上一跃而起,动作迅猛得把上铺的袜子震了下来,
精准地掉进了王胖子还剩一半的泡面汤里。“我的面!”王胖子惨叫。“赔你十桶!
”林深已经套上牛仔裤,抓起那台诺基亚就往外冲,脚上还穿着不同色的拖鞋。“鞋!
你的鞋!”林深在走廊里急刹车,低头看着左脚的海绵宝宝和右脚的派大星,咬了咬牙,
继续狂奔。宿舍楼到最近的公用电话亭有八百米。林深跑出了大学运动会百米冲刺的速度,
左脚的海绵宝宝拖鞋在一次急转弯时飞了出去,他单脚跳着捡回来,索性把两只都拎在手里,
赤脚踩过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水泥地。2007年,智能手机还是科幻概念,
学生有手机的都不多。电话亭前排着三个人。第一个在跟女朋友吵架:“你听我解释!
小丽真的是我表妹……”林深呼吸,再呼吸,
试图用前世在董事会上面对集体倒戈时的冷静来应对此刻的焦灼。失败了。
他直接掏出钱包里仅有的五十块钱——这是他接下来一周的伙食费。“兄弟。
”他拍了下那位吵架兄的肩膀,在他怒目而视前,将五十块塞进他手里,“急事,救命。
电话让我先打,这钱你拿去给小丽……不是,给你女朋友买束花道歉。”吵架兄看着五十块,
又看看林深汗湿的额头和赤脚上的灰尘,怒气变成了困惑:“……你没事吧?
”林深已经挤进电话亭,哐当关上门。投币,拨号——母亲的传呼机号,他以为自己早忘了,
但手指自动按出了那串数字。“妈,是我。听好,无论如何,今天上午不要进车间。
任何理由都不要。就说……就说我急性阑尾炎住院了,需要你马上来学校。”留言完毕。
他靠在电话亭玻璃上,心脏狂跳。传呼机留言有延迟,母亲不一定马上收到,
收到也不一定会照做——她太要强,太舍不得那点工资。他需要第二重保险。翻遍钱包,
还有两个硬币。他拨通了纺织厂办公室的电话。“您好,我找第三车间的周秀兰师傅。
我是市消防局宣传科的,今天原定的消防演习提前到九点半,
请通知所有人员马上到操场**……对,现在就要清空车间,检查电路隐患。”挂断电话时,
林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特的、久违的感觉——他还能改变些什么。
电话亭门被敲响。外面已经排了五个人,都用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他。林深推开玻璃门,
对众人露出一个堪称惊悚的笑容:“好了,用完了。祝大家通话愉快。
”他拎着拖鞋走回宿舍楼,脚底被小石子硌得生疼,但心里某个绷了二十年的弦,松了一寸。
回到宿舍时,王胖子已经去答辩了,留了张字条:“论文我给你交了!
但你最好亲自去跟张教授磕个头,他老人家看到你引用2008年的文献,血压有点高。
”林深看着字条,突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热。2008年的文献。是啊,
他论文里那些“前瞻性观点”,在现在看来的确像是胡言乱语。他坐到自己书桌前,
打开那台笨重的CRT显示器电脑。屏幕亮起,桌面上有个文件夹,
名字是:“创业计划书_星火资本”。记忆再次袭来。前世的今天下午,
他会带着这份计划书,走进星火资本位于市中心高档写字楼的办公室。
凭借超前的眼光和孤注一掷的**,他会拿到八十万的天使投资,
从此踏上那条通往千亿帝国——也通往众叛亲离——的不归路。鼠标悬停在文件夹上,良久。
他双击打开,快速浏览。计划书的核心是“基于用户行为数据的个性化推荐系统雏形”。
写得精彩绝伦,直指未来二十年互联网的核心商业模式。也直指地狱。
林深按下Delete键。弹窗提示:“确定要删除‘创业计划书_星火资本’吗?
”他的手指停在回车键上方。前世,他正是用这个创意,开始了对用户数据的无尽掠夺。
美其名曰“个性化”,实则是将每个人变成透明体,将隐私明码标价。
江晚晴后来曾指着他的鼻子说:“林深,你在建造一个所有人都无处遁形的监狱,
而你是唯一的看守。”他说:“这是技术进步的必要代价。”她说:“那爱呢?信任呢?
人性呢?这些也是必要的代价吗?”他没有回答。一年后,她死在了“意外”中。
林深深吸一口气,敲下回车。文件夹消失在回收站。他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是:“‘护目镜’儿童上网隐私过滤软件——项目构想”。
2旧街的月光与法律系女神的逻辑下午两点,林深出现在法学院图书馆门口。
他换了件相对干净的T恤——虽然胸口印着的“别爱我,
没结果”字样略显中二——头发也用水勉强压了压。脚上是终于配对的帆布鞋。等江晚晴。
前世,他们今天不会见面。他要忙着去征服星火资本,她要准备环境法模拟法庭。
他们的初遇是在三个月后的一场创业分享会上,他夸夸其谈,她冷眼旁观。但这一世,
他等不及了。当然,直接冲上去说“我是你未来的丈夫,也是间接害死你的凶手,我重生了,
这次我会改”这种话,大概率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或者被江晚晴用厚重的《刑法学》当场拍晕——她真的干得出来。
所以林深准备了一个稍微正常点的理由。
当江晚晴抱着一摞比她头顶还高的法律典籍走出图书馆时,林深迎了上去。“同学,
需要帮忙吗?”他尽量让笑容看起来像个人畜无害的好心学长。
江晚晴从书堆侧面露出半张脸。二十二岁的她,还没有后来那种被现实磨损过的锋利感,
但眼神已经带着法学院学生特有的审视意味。她打量了一下林深,尤其是他T恤上那行字,
眉毛微挑。“不用,谢谢。”声音清脆,拒绝得干脆利落。“其实我是计算机系的林深。
”他跟上她的步伐,“在做关于网络环境治理的社会调研,想请教一下法学院的同学,
关于未成年人网络隐私保护的法律适用问题……”江晚晴脚步放缓了。她侧过头,
这次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网络隐私保护?现在讨论这个是不是有点……超前?
”2007年,大多数人连“隐私权”在现实世界中的边界都搞不清,更别说虚拟世界。
“所以才是蓝海啊。”林深笑得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
“等所有人都意识到问题严重性时,就晚了。法律应该跑在技术前面,不是吗?
”这话击中了江晚晴某个点。她把书堆往旁边花坛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有点意思。
给你十分钟。”两人坐在图书馆后面的长椅上。初夏的风吹过香樟树,沙沙作响。
林深看着近在咫尺的江晚晴——她专注倾听时会不自觉地微微偏头,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睫毛上跳跃——心脏像是被温柔地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阐述刚刚构思的“护目镜”软件理念:如何用技术手段为儿童过滤不良信息,
同时尊重隐私底线,不做数据留存和画像分析。“听起来很理想主义。”江晚晴直言不讳,
“不收集数据,你怎么优化算法?没有商业模式,怎么维持运营?
”“优化可以基于匿名化的群体模式分析,而不是个体追踪。
至于商业模式……”林深顿了顿,“也许可以做成非营利基金会模式,或者接受公益捐赠。
有些事,不一定非要赚钱才能做。”他说这话时,
想起了前世深瞳科技那些利润率高达80%的数据业务。那些钱,每一张都沾着他人的隐私。
江晚晴沉默了一会,突然问:“你为什么想做这个?”因为我想赎罪。
因为我想这次选一条对的路。因为你。但这些他都不能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林深望着远处操场奔跑的学生,声音低了下来,“梦里我建起了一个很大的数据帝国,
但最后发现,我其实是在所有人的生活里安装了监控探头。包括我爱的人。”他转过头,
看向江晚晴:“醒来后我想,技术不该是这样用的。至少,不该只是这样。
”江晚晴迎上他的目光。有那么几秒,林深以为她看穿了什么——她眼神太锐利,
仿佛能剥开所有伪装,直视灵魂。但她只是点了点头:“你的比喻很有意思。不过现实是,
目前关于网络隐私的法律条文几乎空白。如果你真要做,面临的不仅是技术问题,
还有法律灰色地带的风险。”她说着,从最上面那本《环境法案例精析》底下,
抽出一份皱巴巴的打印件:“比如我手头这个案子。郊区化工厂违规排放,但取证极其困难。
他们用了一套很先进的监控系统,把所有关键数据实时上传到云端,本地不留痕迹。
受害居民想**,连证据都拿不到。”林深接过打印件。只看了一眼,血液就几乎凝固。
案件中的化工厂,正是前世江晚晴接手的第一个公益诉讼。
也正是因为这个案子牵扯出的背后利益网络,让她触及了某些人的敏感神经,
最终导致了……“他们的云端数据服务器,用的是不是‘深瞳云’的早期测试版?
”林深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江晚晴惊讶:“你怎么知道?这还是内部信息。”我怎么知道?
因为那套系统,是我上辈子读研时参与开发的第一个商业项目。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向现实妥协,把技术卖给了出价最高、而不是最该用的人。
林深闭了闭眼:“我猜的。这种架构风格很像几个实验室流出的技术方案。
”他指了指打印件上一处技术描述,“不过,他们可能犯了一个低级错误。
早期测试版为了调试方便,会在本地留一份日志缓存,通常伪装成系统文件,
路径在这里——”他在打印件空白处写下一行代码似的路径。江晚晴盯着那行字,
又抬头盯着林深,眼神彻底变了:“你是计算机系的,
为什么会这么清楚一个化工厂监控系统的技术细节?”“我……”林深大脑飞转,
“我有个学长在那个项目组实习过,喝多了抱怨过几句。你知道的,技术人员总喜欢留后门,
方便自己调试。”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但江晚晴没再追问。她把那张写了路径的纸小心折好,
夹进书里。“如果这个线索有用,”她说,“我请你吃饭。”“不用。”林深脱口而出,
随即意识到反应过度,放软语气,“我的意思是……能帮上忙就好。对了,如果你要去取证,
最好……别一个人去。带上同学,或者老师。选白天,公开场合。
”他差点就说“别在晚上去工厂附近,别相信那个说能给你内部资料的匿名线人”。
江晚晴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而是真正被逗乐的那种笑,眼睛弯起来,
像月牙。“林深同学,”她说,“你刚才说话的语气,特别像我爸。
”林深:“……”“他总是过度担心,觉得全世界都想害他宝贝女儿。”江晚晴抱起书堆,
“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建议,还有你的噩梦——听上去是个很有警醒意义的故事。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的‘护目镜’项目,如果需要法律方面的建议,
可以随时找我。我邮箱贴在法学院公告栏,找‘江晚晴’。”林深站在原地,
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教学楼拐角。风还在吹,香樟树叶还在响。
他慢慢抬起手,按住胸口。那里,年轻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沉重而鲜活地跳动着。
3拒绝与开始当晚,宿舍。林深在电脑前敲代码,为“护目镜”写最初的核心过滤逻辑。
王胖子在旁边嗦泡面,嗦得震天响。“老林,你真不去星火资本那个面试了?
”王胖子含糊不清地说,“听说他们这次就看中咱们学校两个人,一个是你,
另一个是经管院那个姓陆的狂人。你不去,不是便宜他了?”林深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瞬。
姓陆的狂人——陆明远。他未来的联合创始人,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后把他逼到绝境的敌人。
前世,星火资本最后投了他,没投陆明远。陆明远为此耿耿于怀多年,后来虽合作,
但那根刺始终在。这一世,如果陆明远拿到了投资……“各走各路吧。”林深继续敲代码,
“我的路不在那里。”“那你路在哪儿?就这?”王胖子凑过来看屏幕,
一堆他看不懂的代码,“这玩意儿能赚钱?”“也许不能。”林深诚实地说,
“但应该能帮到一些人。”“理想主义害死人啊兄弟。”王胖子摇头晃脑,“不过话说回来,
你今天是不是受什么**了?上午光着脚跑出去,下午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还有,
你什么时候跟法学院那个江晚晴搭上的?那可是出了名的冰山美人,
多少师兄折戟沉沙……”林深没回答,专注地盯着屏幕。光标在代码行间跳动,每一行,
都是对前世轨迹的修正。深夜十一点,手机震动。是母亲。“深深,妈今天差点吓死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声音还带着后怕,“上午厂里突然搞消防演习,我刚出车间,
里面电路就着火了!就是你说不能进的那个车间!你说神不神?你是不是做梦梦到什么了?
”林深握着手机,喉咙发紧:“嗯……做了个噩梦。妈,你没事就好。”“妈没事。
就是可惜了那些布料……不过厂长说,人没事就是万幸,还要补偿我们呢。
”母亲语气轻松了些,“对了,你那个什么……论文,写得咋样了?能顺利毕业不?”“能。
妈你放心。”“那就好。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就求你平平安安,找个正经工作,
踏实过日子……”母亲开始惯常的唠叨,但这次林深听得格外认真。挂断电话后,
他对着漆黑的宿舍天花板发呆。救下母亲,是第一步。重新联系上江晚晴,是第二步。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他现在身无分文,只有一个雏形项目和满脑子“超前”的知识。
而这些知识,每用一次,就少一次——因为世界线已经在变动,
他记忆中的“未来”正在变得不可靠。更要命的是,他能感觉到,
前世的思维习惯正在悄然腐蚀他。比如下午写代码时,
他下意识地设计了一个隐形的数据回传通道——美其名曰“用于改进用户体验”,
实则是为了收集数据。等他反应过来,惊出一身冷汗。
那是烙印在他灵魂里的商业本能:掌控、分析、利用。像毒瘾,难以戒除。“林深。
”他对着黑暗喃喃自语,“这次,你要做个好人。”第二天上午,
他还是去了星火资本所在的写字楼。不过不是面试,而是等人。果然,十点半,
陆明远意气风发地从大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印着星火标志的文件袋。看到林深,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标志性的、带着几分野心的笑容。“林深?听说你放弃了面试?
”陆明远走过来,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优越感,“可惜了,李总对你的计划书评价很高。
不过人各有志。”林深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还没有后来商海沉浮打磨出的老辣,
但眼里的锐气和不安分已经满溢。前世,他们亦敌亦友,互相成就也互相毁灭。
陆明远最后对他说:“林深,我们都没错,只是这个时代,赢家只能有一个。”“恭喜。
”林深平静地说,“星火是个好起点。”陆明远挑眉:“你不酸?”“有什么好酸的。
”林深笑了,“我的路,不在别人画好的赛道上。你的路,也未必就一帆风顺。
给你个忠告——小心那些太容易到手的数据,它们往往标好了价格,只是当时看不见。
”这话没头没尾,陆明远显然没听懂,只当是败者的酸言酸语。他拍拍林深的肩:“谢了。
等我成功了,给你发请柬。”看着陆明远离去的背影,林深轻轻叹了口气。该说的,他说了。
听不听,是陆明远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重生一次,他学到的第一课是:你无法,
也不该,替所有人选择。他转身,朝反方向走去。三周后,研究生毕业典礼。
林深穿着租来的学士服,在人群中看到了江晚晴。她正被几个女生围着拍照,笑容明亮。
典礼结束后,他在礼堂门口叫住她。“江晚晴。那个化工厂的案子……”“证据拿到了。
”江晚晴眼睛亮晶晶的,“按你给的路径,果然找到了缓存日志。现在环保局已经介入,
工厂停产整改。受害居民可以启动索赔了。”“恭喜。”“该我谢你。”她顿了顿,“另外,
你那个‘护目镜’项目,还需要法律顾问吗?我最近刚拿到律师资格证,
可以接点公益案子练练手——免费的。”林深笑了:“求之不得。不过,
我可能连办公室都没有。”“那就从车库开始。”江晚晴说这话时,语气理所当然,
仿佛在说“从食堂开始”一样自然,“我有个表哥,在创业园区有个车库当仓库用,
可以便宜租给我们。对了,我还拉了个合伙人——我室友的男朋友,学市场推广的,
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鬼点子多。”林深怔住了。这发展,和前世完全不同。前世,
他孤身一人踏上征程,用精明和冷酷吸引追随者。这一世,却有人主动走向他,
带着善意和理想主义。“为什么?”他忍不住问,“为什么愿意帮我?”江晚晴想了想,
很认真地说:“因为我觉得,你那个关于监控探头的噩梦,不应该成真。
而阻止噩梦成真的最好办法,就是造一个不一样的现实。”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林深同学。”林深握住她的手。二十二岁的江晚晴,掌心温暖,
带着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合作愉快。”他说。这一刻,阳光正好。
远处有毕业生将学士帽抛向天空,笑声和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林深知道,
前路依然荆棘密布。他脑海中的“未来记忆”正在加速模糊,
他必须尽快在全新的、未知的河流中学会游泳。那些来自前世的诱惑和惯性,
还会无数次试图将他拉回旧路。但至少,这一次,他握住了那只手。至少,这一次,
故事可以从车库、从理想、从“护目镜”这样一个小小的、试图保护点什么的东西开始。
而不是从掠夺开始。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湛蓝的天空。千亿黄昏已逝。泡面清晨之后,
是真正属于白昼的、充满不确定也充满可能性的、崭新的一天。
4车库里的预言家与泡面经济学创业园区第七号车库,三十平米,月租八百。
这里前身是个摩托车修理铺,墙角还沾着洗不掉的油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机油味,
混杂着此刻弥漫开的——红烧牛肉面调料包的味道。“所以,这就是我们的‘全球总部’?
”陆明远站在车库中央,皮鞋小心地避开地面一道裂缝,
脸上的表情介于“我要干大事”和“我是不是疯了”之间。林深正把第三箱泡面垒到墙角,
闻言头也不回:“嫌小?苹果和谷歌都是从车库开始的。”“人家那是硅谷的车库,
带草坪和游泳池的。”陆明远叹气,但还是脱下了西装外套,挽起衬衫袖子,“先说好,
我只有周末和晚上能过来。星火那边项目刚启动,李总盯得紧。”“理解,
金主爸爸不能得罪。”王胖子蹲在唯一一张旧沙发上,捧着笔记本电脑敲代码,
嘴里叼着根饼干,“不过老陆,你那个星火投的什么项目来着?我记得也是搞数据推荐的?
”陆明远表情微僵,瞥了林深一眼。林深正用抹布擦一张从学校跳蚤市场淘来的旧桌子,
动作没停:“明远的项目是‘智能资讯聚合平台’,比我的‘护目镜’有前景多了。是吧,
明远?”这话说得自然,但陆明远听出了别的意味。三天前,林深突然给他发了封长邮件,
详细分析了资讯聚合类产品可能遇到的七个陷阱,从版权风险到算法偏见,
数据详实得不像一个“外行”能写出来的。邮件结尾附言:“仅供参考,小心驶得万年船。
”陆明远当时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回了两字:“收到。”现在,
在这个充满泡面味和野心的车库里,那封邮件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先别管外面了,看看我们自己的活吧。”江晚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抱着两个大纸箱,
箱子上印着“法律文书专用”。林深赶紧过去接,箱子比他想象的沉。“这什么?
”“我从学校废纸回收站捡的。”江晚晴拍拍手上的灰,表情坦然,“打印纸,只印了一面,
反面还能用。还有这些文件夹,法学院刚淘汰的,就是封皮有点裂。”她打开箱子,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二手打印纸,和一堆印着“XX诉XX案卷宗”的旧文件夹。
王胖子凑过来看,肃然起敬:“江姐,你这‘开源节流’的境界,比老林还狠。
”“创业初期,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江晚晴说着,从包里掏出四份装订好的文件,
“这是**拟的《合伙协议》和《知识产权归属协议》。虽然我们现在一穷二白,
但规矩要先立好,免得以后兄弟反目、夫妻成仇——当然,我不是说在座的各位会这样。
”她把文件分给大家。林深接过,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用红笔标出了一条:“任何涉及用户数据的收集、存储、使用,
必须经过伦理委员会审核。伦理委员会由全体合伙人组成,有一票否决权。
”他抬头看江晚晴。她正给王胖子解释某个条款,侧脸在从车库高窗投下的阳光里,
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这条是你加的?”林深问。江晚晴转过头:“嗯。
技术我不懂,但我知道,如果一开始不给权力套上笼头,等它长成怪兽就来不及了。
这叫……预防性法律措施。”林深笑了。前世,江晚晴也说过类似的话,
是在公司市值突破百亿、数据业务疯狂扩张的庆功宴上。
她当着一众高管的面对他说:“林深,你现在需要给自己装个刹车,而不是踩油门。
”当时他怎么回的?他说:“晚了,这列火车停不下来了。”现在,
在这间充满机油味和泡面味的车库里,刹车被装在了最开始的轨道上。“我同意。”林深说,
在协议上签下名字。第一周,他们确定了“护目镜”的核心理念:保护,而非窥探。
软件会过滤不良信息,但不过滤孩子的想象力;会记录使用时长,
但不会记录他们在搜索框里输入的秘密。第二周,王胖子搞定了第一版核心算法,
虽然漏洞多得像筛子,但至少能在他的老式台式机上跑起来。第三周,问题来了:没钱了。
林深把最后两百块钱摊在旧桌子上——那是他做家教攒下的全部积蓄。
陆明远贡献了半个月工资,但杯水车薪。王胖子啃着泡面说:“要不我去天桥贴膜?
听说一天能挣八十。”江晚晴合上笔记本电脑:“我有一个想法。”三双眼睛看向她。
“我去找了化工厂案的受害者家属代表,他们听说我们在做儿童保护软件,
提出可以凑一笔钱,作为第一批‘天使捐赠’。”她说得平静,“不多,五万块。但条件是,
软件第一个版本要免费给他们的孩子和社区学校用。”“这条件太良心了吧!
”王胖子差点被泡面呛到。“因为他们是真需要。”江晚晴看向林深,
“他们不想让孩子在网上看到那些污染现场的恐怖照片,
也不想让孩子在搜索‘为什么爸爸咳嗽’时,弹出来的是癌症广告。”车库安静了几秒。
只有墙角的老旧冰箱在嗡嗡作响。“接。”林深说,“钱要收,条件要答应。
但不止如此——我们第一批用户,就从这个社区开始。王胖子,
你这周末跟我去社区服务中心,现场装机、现场教。
”王胖子哀嚎:“我约会……”“带女朋友一起去。”林深拍板,“算团建。”第四周,
转机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那天下午,林深正在调试一个顽固的bug,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请问是‘护目镜’项目的林深吗?”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男声,
“我是《计算机世界》杂志的记者。我们收到一封读者来信,
说有个大学生团队在做‘反其道而行之’的互联网项目,很有意思。想约个采访,
不知道你们方不方便?”林深愣住了。《计算机世界》?那是行业权威媒体。
谁会给他们写信?采访约在车库。记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们的“总部”时,
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调整好表情,掏出录音笔。问题很常规:为什么做这个项目?
技术难点在哪?未来规划?直到最后一个问题。“林同学,
我注意到你们的核心理念是‘不收集用户数据’。但在现在的互联网行业,数据就是石油,
就是黄金。你们这样做,不担心永远做不大吗?”林深看了一眼江晚晴。她微微点头。
“我们不想做大。”林深说,声音清晰,“我们想做好。互联网不应该只是个巨大的广告牌,
或者一个窃窃私语的监控室。它应该也能是个——安全的儿童游乐场。哪怕这个游乐场很小,
很简陋。”记者沉默了几秒,关掉录音笔。“说实话,我来之前以为这是个噱头。
”他笑了笑,“但现在我觉得,你们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或者两者都是。
稿子我会如实写,祝你们好运。”记者走后,车库一片寂静。“刚才的话,是真心的?
”陆明远突然问。“真心的。”林深说。“哪怕永远只是个小项目?
”“哪怕永远只是个小项目。”陆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摇摇头,笑了:“行。
算我一个。”一周后,《计算机世界》的报道刊登了。标题是:《在数据淘金时代,
他们选择为孩子造一座堡垒》。文章不长,但写得很扎实,
还配了张车库的照片——王胖子正在泡面,江晚晴在整理文件,林深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照片角落,陆明远的西装外套挂在钉子上,像个突兀的闯入者。报道发出的当天下午,
林深的诺基亚开始响个不停。第一个是之前拒绝过他的投资人,语气热情:“小林啊,
看了报道,很有想法!什么时候再来聊聊?条件好说!
”第二个是某大型互联网公司的战略投资部,
开口就是:“我们很看好你们的团队和技术方向,有没有兴趣被收购?价格可以谈。
”第三个,是个稚嫩的声音:“请、请问是‘护目镜’的叔叔吗?我妈妈让我打电话,
说谢谢你们……”接到第十个电话时,林深站在车库外的小院子里,
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江晚晴走出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什么感觉?”她问。
“像做梦。”林深拧开瓶盖,“但又怕梦醒。”“你知道最让我意外的是什么吗?
”江晚晴靠在门框上,“那些投资人和大公司,他们其实根本没理解我们在做什么。
他们只是看到了‘媒体报道’、‘社会价值’这些标签,想买下来,贴在自己身上。
”她转头看他:“林深,你会卖吗?”“不卖。”“哪怕他们出很高的价?
”“哪怕他们出很高的价。”江晚晴笑了:“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那天晚上,林深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宿舍天花板的裂缝。大脑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
疯狂运转:报道带来的曝光能维持多久?下一步技术路线怎么走?王胖子的算法需要优化,
江晚晴提醒要尽快申请软件著作权,陆明远暗示星火资本可能会对类似项目感兴趣……还有,
那个给杂志社写信的“读者”,到底是谁?混乱的思绪中,
一个冰冷的念头悄然浮现:如果现在把“护目镜”的技术架构稍作修改,
加入一个隐蔽的数据分析模块,就能在保护儿童的幌子下,
收集到最纯净、最有价值的家庭行为数据。这些数据,三年后至少值一个亿。
这个念头出现得如此自然,如此合理,就像呼吸一样。林深猛地坐起来,冷汗浸湿了后背。
那不是他的想法。那是前世林深的想法——那个千亿帝国的建造者,
那个把所有人当成数据点的算法暴君。那家伙,还住在他脑子里。而且正在试图夺回方向盘。
5恶龙的第一次低语“老林,你昨晚做贼去了?”第二天在车库,
王胖子看着林深浓重的黑眼圈,啧啧称奇:“咱们现在虽然穷,
但也不至于要半夜去偷电线吧?”林深灌了一大口速溶咖啡,
苦涩的味道让他稍微清醒:“没事,熬夜改代码。
”“说到代码——”王胖子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日志文件,
“我昨晚发现个怪事。咱们的测试服务器,半夜有异常访问记录。流量很小,但很规律,
每隔一小时就来探一次。”林深心里一紧:“来源?”“IP是虚拟的,跳了好几个**。
手法很老练,不像普通黑客。”王胖子压低声音,“你说,会不会是那些大公司,
想来偷咱们的技术?”“咱们的技术还没值钱到那份上。”林深嘴上这么说,
但已经坐直身体,“把日志发我一份。另外,从今天起,所有服务器加上双因素认证,
关键代码做混淆处理。”江晚晴从文件堆里抬起头:“需要报警吗?”“没证据,
报警也没用。”陆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四个煎饼果子,
“但这是个信号——有人盯上我们了。在互联网这行,被盯上要么是因为你要成了,
要么是因为你挡路了。”他把煎饼分给大家:“我倾向于后者。”林深接过煎饼,
没吃:“明远,你在星火,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关于……儿童互联网安全这个赛道的?
”陆明远动作顿了一下。车库安静下来。只有王胖子咀嚼煎饼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有。
”陆明远最终说,声音很轻,“星火上周开了个闭门会,主题是‘下一波流量入口’。
有人提出,家庭场景、尤其是儿童上网,是个被低估的蓝海。因为家长舍得花钱,
而且一旦形成使用习惯,黏性极高。”他看向林深:“会上有人提到了‘护目镜’,
说这个项目‘理念不错,但太天真’。他们认为,
真正的商业模式应该是:前期免费提供安全服务,
获取信任;中期引导家长订阅增值内容;后期……通过分析儿童行为数据,
为教育产品、消费品做精准推荐。”“这就是在孩子们身上装追踪器。”江晚晴冷冷地说。
“商场上,这叫‘用户画像精细化运营’。”陆明远苦笑,“而且,已经有人在做了。
一家叫‘童盾科技’的初创公司,上周拿到了三百万投资,领投方就是星火的一个关联基金。
”林深手里的煎饼,慢慢放下了。童盾科技。这个名字,在前世的记忆里,出现过。
但不是在2007年。是在2009年。那时它已经是个估值过亿的公司,
主打产品是“儿童智能手表”,
、能监听、能一键报警——也能悄无声息地上传孩子的活动轨迹、通话记录、甚至心率数据。
后来,这家公司被深瞳科技收购了。收购价,八亿。而收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林深下令,
将童盾的所有数据接口,接入深瞳的中央数据库。那些孩子的数据,
成了他训练下一代推荐算法的“纯净样本”。“林深?”江晚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你脸色很难看。”“没事。”林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童盾科技……他们的产品,
现在到什么阶段了?”“还在原型期,但据说进度很快。”陆明远说,“而且,
他们的技术负责人,你可能会感兴趣——张晟。你记得吗?比我们高两届的师兄,
当年计算机系的天才,后来去了硅谷。”张晟。林深当然记得。前世,
张晟是他手下最得力的技术副总裁,也是第一个发现江晚晴在暗中调查公司数据滥用的人。
正是他,把那份调查报告,放在了林深的办公桌上。附言是:“林总,这个人,留不得。
”而现在,张晟提前回国了,加入了童盾科技——一个注定要走向数据掠夺的公司。
历史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拼接。“我们需要加快进度。”林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抓起马克笔,“王胖子,过滤算法的准确率,这周末前要提到95%以上。明远,
你帮忙联系一下本地的儿童公益组织,我们需要更多真实的使用场景。
晚晴——”他转头看她:“你研究一下,有没有可能,我们给软件加一个‘透明模式’?
让家长能实时看到,软件到底过滤了什么、为什么过滤。所有判断逻辑,全部公开可查。
”江晚晴眼睛一亮:“技术上可行吗?”“很难,但值得做。
”林深在白板上写下“透明化”三个字,又重重画了个圈,“我们要做的不是黑箱,
而是一个玻璃房子。让大家看清楚,里面没有怪物。”计划定了,但执行起来,
困难接踵而至。首先是钱。五万块捐赠,在付了半年房租、买了基本设备后,已经所剩无几。
王胖子建议接点外包项目“回血”,但林深拒绝了——他怕团队分散精力,
更怕一旦尝到快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