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踝上的青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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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挂着一盏昏暗的电灯——村里前几年才通的电,线路老化了,电压不稳,灯光总是泛着病态的黄色,还时不时地闪烁几下。就在这明灭不定、昏黄惨淡的光晕里,站着一个人影。

一个湿透的人影。

雨水正顺着他打缕的头发往下淌。那头发很长,胡乱地贴在头皮和脸颊上,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只能看出被雨水浸透后那种沉甸甸的黑。水流过凹陷的颧骨,冲开脸上的泥污,在皮肤上犁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像是干涸河床上龟裂的纹路。有些泥痕已经干了,结成深褐色的痂,边缘翘起,随着他细微的颤抖而簌簌欲落。

他缩着肩膀。那是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外套,可能是军绿色的,但此刻被雨水泡成了近乎黑的墨绿,紧巴巴地裹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瘦削的肩胛骨形状。外套的肘部磨破了,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的、颜色更深的里子。裤腿粘在小腿上,裤脚满是泥浆,在脚踝处积了一圈污渍。

他手里攥着个东西。是个旧帆布包,颜色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种模糊的灰黄,边缘磨损得起毛,有几处还打着粗糙的补丁。包不大,瘪瘪的,看起来没装多少东西。但他的手指却死死地抠着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凸起在皮肤下,像几颗小小的石子。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流进袖管,也滴在帆布包上,渗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在轻微地起伏。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刚飘出来就被风吹散。檐上的积水成串地落下,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不是从雨里走来,而是从这雨夜本身凝结而成的一个具象——潮湿、阴冷、沉默,带着山野间所有不可言说的秘密。

然后他抬起了头。

动作很慢,像是脖颈生了锈的铰链。随着这个动作,檐灯的光终于完整地照在了他脸上。

那是一张被生活过早、也过于残忍地刻下沟壑的脸。皮肤黝黑粗糙,不是健康的古铜色,而是那种缺乏光照、营养不良的晦暗。颧骨高耸得几乎要戳破皮肤,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在灯光下投出浓重的阴影。眼睛很大,但眼窝深陷,眼白浑浊泛黄,瞳孔在昏黄的光线里收缩成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没有神采,只有一片空洞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嘴唇干裂,起了皮,有几处裂口渗着血丝,又被雨水泡得发白。下巴上凌乱的胡茬,黑白间杂,像是经霜的枯草。

这张脸……

我愣住了。

时间在那一秒钟里被拉长、扭曲、折叠。眼前这张憔悴苍老的面孔,和我记忆深处的某张脸开始重叠、比对、辨认。某些被岁月尘封的特征逐渐浮现:那个略宽的眼距,那个微微上翘的鼻尖,那个即使瘦脱了形也依稀可辨的下颌轮廓……

“喜子?”

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两个音节,轻飘飘的,刚一出口就被风雨声吞没了大半。

他还是没有动,只是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我。那眼神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点,仿佛在看我又仿佛在看身后的虚空。渐渐地,那空洞里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不是喜悦,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辨认。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跋涉太久的人,突然看见了一棵似曾相识的枯树。

他咧了咧嘴。

他想做出个笑模样。我能看出来——嘴角向上牵扯,脸颊的肌肉绷紧,这是一个微笑的起手式。但那些肌肉似乎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或者说,它们被某种更沉重的力量禁锢住了。嘴角只痉挛般地抽动了一下,就僵在那里,形成一个古怪的、扭曲的弧度,比哭还难看。

在这个过程中,我瞥见了他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不是均匀的淡黄,而是那种焦油长期浸润后的深黄,牙缝间还有黑色的烟渍。有几颗牙缺了角,或是整个不见了,留下黑洞洞的豁口。

“路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沙纸磨过粗粝的树皮,又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相互刮擦,“避避雨。”

三个字,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仿佛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将它们从喉咙里挤出来。而且声音很低,被风雨一刮,就碎成了片段,传到耳朵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

但我听清了。

侧身,我让开门口。动作有些急,门轴又发出一声**。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又站了两秒钟,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极了,有一闪而过的恐惧,有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近乎哀求的东西——然后才低下头,侧着身子,从那道门缝里挤了进来。

他带进一股味道。

首先是潮冷的土腥气,浓烈得几乎实质化,像是刚刚翻开了一块埋藏多年的、湿润的泥土。紧接着是雨水本身的那种空洞的清新感,但这清新很快就被另一种更沉郁的气息覆盖了——像是陈年柜橱角落里散出的、混合了霉味、灰尘、朽木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气味。这味道若有若无,时隐时现,却顽强地附着在他身上、衣服上、甚至他呼吸的空气里。

我关上门,插上门闩。那一声沉闷的撞击,仿佛将屋外的风雨世界彻底隔绝开来,却也使得屋内的寂静骤然变得沉重、逼仄。

他站在门口的地垫上,脚下很快积了一小滩浑浊的水。水滴从他发梢、衣角不断落下,滴答,滴答,敲打着地面的青砖,声音清晰得刺耳。他显得有些局促,不知道该把湿透的自己安放在哪里,只是僵硬地站着,双手依旧死死攥着那个旧帆布包。

“这边。”我引他到屋子中央。

那里砌着一个砖炉,是北方农村常见的那种,既可以取暖,也能烧水做饭。炉膛里还有余火,暗红色的炭块在灰烬里若隐若现,散发出稳定的、令人安心的热量。我从墙角抱起几根劈好的柴——干透的松木,纹理清晰,带着松脂的清香——添进炉膛,又用铁钩拨了拨。火星噼啪炸起几颗,新鲜的柴禾很快被引燃,橘红色的火苗窜了上来,舔舐着炉口,将一圈温暖的光晕扩散开来。

他在炉边我搬来的矮凳上坐下,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僵硬,仿佛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或者害怕一不小心就会散架。他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终于松开了手——手指伸直时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然后伸出双手,掌心朝向炉火。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骨节粗大,手指细长,但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裂口和厚茧。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有些指甲是碎裂的,边缘不齐。手背上有几道已经愈合但依然明显的伤疤,蜿蜒如蚯蚓。此刻,这双手在火焰上方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冷——炉火已经很旺了——而是一种源自深处的、神经质的战栗。火光跳跃着,舔舐着他半边脸颊,将他高耸的颧骨、深陷的眼窝照得棱角分明,甚至能看清皮肤下细微的血管。而另外半边脸,则完全沉在了炉火投射出的、摇曳不定的阴影里,明暗交界线在他鼻梁上切开,使得那张脸看起来有些割裂,有些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