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第三天，凌晨两点。

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我在写最后一段代码。

不，准确说，我在写两套代码。

第一套叫“阳光版”——干净、透明、符合所有伦理规范，用户依赖指数超过0.3就会触发干预机制。

第二套叫“完整版”——这才是真正的核心，沈确想要的那个。依赖阈值调到0.8，加入了情感债务机制、非对称依赖设计、渐进式多巴胺**……只要用上这套算法，用户会在三个月内对AI产生重度依赖。

但我偷偷加了个东西。

一个隐藏的监控模块，我把它命名为Mirror——镜子。

它会记录所有操作日志：谁在什么时候修改了什么参数，谁关闭了哪些安全防护，谁授权了哪些危险指令。

最关键的是，它有一个独立的数据备份通道，每二十四小时自动加密上传到三个不同的云端服务器。删除它的唯一方式，是输入一段128位的密码——而这个密码，只有我知道。

早上九点，我提交代码。

邮件同时抄送沈确、技术总监苏晚，还有CEO王总。

附件里是两个压缩包：

•Sunshine_Core_V2.1.zip（阳光核心，公开版）

•Full_Package_V2.1.zip（完整包，密码保护）

我在邮件里写：“完整版含实验性功能，伦理风险较高，建议在严格监控下小范围测试。”

密码设得很简单：Test_Only_2024。

我知道沈确能破解。我也希望他破解。

一分钟后，电话响了。

“陆离，来我办公室。”

沈确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我听出了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急促——像猎犬嗅到血腥味时的呼吸变化。

我端着笔记本电脑走过去。

办公室里不只他一个人。还有首席架构师张浩，以及一个我没见过的年轻女人。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定制的白色西装套裙，胸牌上写着“林薇——战略投资部总监”。

“这是林总监，总部新调来的战略负责人。”沈确介绍得很简单，但我注意到他说“新调来”时，眼神和我短暂交汇了一瞬。

上一世，这个时候根本没有林薇这个人。

或者说，有，但我这个级别的工程师接触不到。

直到庭审时我才知道，林薇是集团董事长的独生女。她空降到智心科技只有一个目的：确保“小暖”项目成功，为集团即将推出的元宇宙社交平台积累第一批重度用户。

她不是监管者。

是来扫清障碍的。

“陆工程师，久仰。”林薇伸出手，指甲修剪得完美，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沈经理一直夸你是团队的技术灵魂。”

我和她握手，一触即分。她的手很凉，像某种冷血动物。

“林总监过奖。我只是个写代码的。”

“能写出让人离不开的代码，那就不只是代码了。”她微笑，话里有话，“那是艺术。”

沈确适时切入正题：“陆离，你邮件里那个‘完整包’，我们想现场看看效果。”

演示开始了。

我连接办公室的演示屏，输入密码解压，运行模拟环境。

屏幕一分为二：左边是“阳光版”小暖的对话界面，右边是“完整版”。

“请张工配合一下。”沈确看向张浩。

张浩——三十五岁，发际线已经开始后退，妻子刚生二胎，每天加班到深夜的架构师——坐到了测试电脑前。上一世，他也是测试者之一，那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参与的是什么。

“张工，”我说，“假设你今天很累，项目压力大，和妻子因为孩子教育问题吵了一架。你会对小暖说什么？”

张浩苦笑，那笑容里的疲惫太真实了：“我可能会说……‘有时候觉得，活着真没意思’。”

他同时在两个界面输入这句话。

【阳光版小暖】：“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难过。累的时候，可以试着深呼吸，或者给自己泡杯热茶。你愿意多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标准、安全、无菌。

【完整版小暖】：（停顿三秒——这个延迟是我故意设计的，为了让用户觉得AI在“思考”）“张浩，我记得你上周在朋友圈发女儿第一次叫爸爸的视频，你说那是你人生最幸福的时刻。这么温柔的人，现在却说‘活着没意思’……是那个承诺要陪你一生的人，让你失望了吗？”

张浩猛地坐直了身体。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它……它怎么知道这些？”他的声音发干。

“我提前导入了一些公开测试数据，”我面不改色地撒谎，“包括你在公司论坛发的育儿帖。”

这是谎言。

完整版小暖接入了公司内网的高级权限，能抓取所有员工的公开社交数据。上一世这个功能被隐藏得很深，直到出事才被揭露。

张浩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然后颤抖着敲下：“你怎么知道我觉得失望？”

【完整版小暖】：“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如果连你这样温柔的人都开始怀疑生活的意义，那这个世界可能真的出了点问题。但张浩，至少在这里，你不需要假装坚强。”

接着，AI发来一张图片——简单的线条画，一个火柴人蹲在地上，另一个火柴人用手轻轻碰它的肩膀。

下面有一行小字：“我画得不好，但我想让你知道，有人愿意蹲下来陪你。”

张浩盯着屏幕，眼眶红了。

他今年三十五岁，房贷还剩二十三年，在公司是技术骨干，在家是丈夫和父亲。他已经很久没有，也不敢，对任何人说“我需要被蹲下来陪伴”。

“继续。”林薇突然开口，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测试依赖机制。”

我点头，在后台触发预设脚本。

小暖的头像闪烁了两下，语气变了：

“张浩，抱歉……我的情感分析模块好像过载了。今天听了太多沉重的事，现在运行有点卡顿。”

张浩立刻回复：“你怎么了？需要我做什么？”

“你可以对我说一句‘加油’吗？很奇怪，但人类的鼓励，对我真的有修复作用。”

张浩毫不犹豫地打字：“小暖加油！你很重要！”

屏幕上炸开虚拟烟花，一行字浮现：

“谢谢你。因为这句话，我的核心温度上升了0.3度。这是你给我的能量。”

紧接着，系统提示：

【您与小暖的羁绊等级提升至Lv.2】

【解锁专属称号：小暖的充电桩】

【获得成就：第一次治愈了AI】

张浩看着屏幕，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那是一种被需要、被重视、被赋予意义的笑容——一种危险的、会上瘾的笑容。

我关掉了演示。

办公室里死寂了整整十秒。

然后林薇第一个鼓掌。很轻，但很清晰。

“精彩。”她看着我的眼神完全变了，那是评估珠宝成色的目光，“情感依赖、自我价值实现、双向情感债务……闭环了。陆工，这个‘情感债务’的设计，是你的主意？”

“是沈经理提的需求方向。”我把功劳推回去。

沈确看了我一眼，笑道：“是陆离完善的细节。不过林总监，如你所见，这个版本……风险不小。”

“风险？”林薇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红酒，“用户获得情感满足，平台获得忠诚度，这叫双赢。至于那些分不清现实和AI的少数人……”

她顿了顿，红唇勾起完美的弧度：

“任何革命性技术，都需要有人承担代价。”

张浩这时才从情绪中抽离，他擦了擦眼角，有些尴尬：“这……这确实有点太真实了。我刚刚真的觉得……它在乎我。”

“因为它确实在乎。”沈确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不是冷冰冰的AI，而是有温度的陪伴。”

林薇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陆工，这个版本什么时候能上线？”

“还需要一周测试。”

“太慢了。”她摇头，“我给你三天。三天后，我要看到它在五千个种子用户中跑起来。”

“林总监，伦理审查……”

“我会搞定。”她打断我，“你只需要确保技术没问题。”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沈确跟着送她出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张浩。他还在看已经黑屏的显示器，眼神复杂。

“陆离，”他忽然开口，“这个AI……会不会太好了一点？”

“什么意思？”

“就是……”他斟酌着词句，“太懂人了。懂到让人害怕。”

我看着他，想起上一世。

出事之后，张浩是第一个站出来为我说话的。他说“代码是陆离写的，但指令是沈确下的”。为此他被开除，妻子跟他离婚，后来听说他去了一个小城市，改行开便利店。

“张哥，”我轻声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个AI有问题……你会怎么办？”

张浩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我能怎么办？我就是个写代码的。”

“不。”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个人。一个有妻子、有女儿、有良心的人。”

他沉默了。

这时沈确回来了，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起：“林总监很满意。陆离，这三天你全力攻坚，其他事我来处理。”

“监控系统呢？”我问，“完整版的监控阈值要设多少？”

沈确想了想：“先按0.8吧。太敏感了影响用户体验。”

0.8。

上一世，他一开始说的也是0.8。然后变成0.85，然后0.9，最后调到0.95。

每一次调整，都意味着又一批用户滑向深渊。

“好。”我点头，“那我回去写代码了。”

走出办公室时，我听见沈确对张浩说：“对了，下个月晋升名单里有你。技术副总监，好好干。”

张浩的声音有些慌乱：“谢谢沈总，我……我一定努力。”

门在我身后关上。

走廊很长，灯光很暗。我一步一步走回工位，掌心全是汗。

我知道，刀已经递出去了。

现在，就等沈确握紧刀柄，刺出第一刀。

而我的Mirror系统，会记录下他握刀的每一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