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悬着,像是要把地面最后一丝水分都蒸干。空气里浮动着柏油路面被烤出的、近乎焦糊的气味,混杂着远处食堂隐约飘来的廉价油脂味道,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晚从图书馆侧门出来,脚步虚浮,像踩在厚厚的棉花上。额头滚烫,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连带着视线都有些模糊。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吞咽时带着粗粝的痛感。刚才在自习室里强撑着做完的那套六级模拟题,字母在眼前跳舞,最后也不知道蒙对了几个。
她知道自己是发烧了。从昨晚开始,骨头缝里就往外冒寒气,捂了两床被子也不见汗。今天早上起来,头重脚轻,但想到周末的**排班,想到下个月的生活费,想到……那个每月雷打不动、今天就是最后期限的数字,她还是咬牙爬了起来。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又一下,不依不饶。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她靠在图书馆侧面阴凉的墙壁上,缓了缓急促的呼吸,才摸出那个屏幕已经碎了几道蛛网纹的旧手机。
屏幕亮起,未接来电十几个,最新的几条微信消息迫不及待地弹出来。
妈:“死丫头,钱呢?这都几号了?你弟看中那双球鞋,人家说就今天打折最后一天!”
爸:“林晚,你是不是翅膀硬了?辛辛苦苦供你上个大学,要点钱这么费劲?别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
妈:“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想造反啊?我告诉你,你弟要是因为没新鞋在同学面前丢脸,我饶不了你!”
妈:“说话!别给我装死!”
最后一条是语音,六十秒,长到让人心慌。林晚指尖冰凉,点了播放,母亲尖利到变形的声音立刻炸开在耳边,混杂着背景里弟弟不耐烦的嘟囔和电视嘈杂的音效:
“……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赔钱货!早知道当初就该……你看看你弟,多懂事,成绩……(一阵模糊的杂音)……你敢耽误他的事?我跟你爸现在就去找你!让你们学校老师同学都看看,他们眼里的好学生是个什么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语音戛然而止,或许是到了时限,或许是那边终于骂累了。林晚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粗糙的水泥地面硌着腿,却感觉不到疼。耳边嗡嗡作响,母亲的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里。胃里一阵翻搅,空荡荡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烧般的酸涩往上涌。
周围的空气更闷了,沉甸甸地压下来。远处有同学嬉笑着走过,抱着书,讨论着刚看的电影,或者约着晚上去哪里聚餐。那些声音飘过来,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膜,模糊而遥远,与她无关。
她的人生,从记事起,就和“轻松”、“快乐”这些词绝缘了。记忆里永远是洗不完的碗,擦不完的地,弟弟闯了祸永远是她的错,饭桌上好一点的菜总是理所当然地推到弟弟面前。初中的那个暑假,表哥留在家里,父母出门走亲戚,那双黏腻湿滑的手……她瑟缩在墙角,捂住嘴,连哭都不敢出声。第二天,表哥没事人一样走了,母亲还念叨表哥给她带了零食,说她不懂事,不会招呼人。那之后很久,她不敢关灯睡觉,洗澡时要用毛巾拼命搓洗身体,直到皮肤发红刺痛。
她用尽全力去读书,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或许可以改变命运的稻草。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她是全县的理科状元,可家里的欢腾只维持了一瞬——因为她报的大学太好,学费太贵。父亲抽着烟,皱着眉:“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贵有什么用?早点出来打工,帮你弟弟攒钱娶媳妇才是正经。”母亲附和:“就是,你看你弟弟,以后才是顶梁柱。这钱,得留给他。”
最后,是高中班主任和校长看不下去,帮着跑了助学贷款,她又打了整整一个暑假的工,才勉强凑齐第一年的路费和基本生活费。大学三年,她像个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旋转。上课,图书馆,打工,宿舍……循环往复。奖学金要拼,**不能断,每个月还要按时把省吃俭用、甚至偷偷卖过两次血才凑够的钱转回去,美其名曰“孝敬父母”、“帮衬弟弟”。她的手机,是弟弟用剩下的;她的衣服,是地摊上最便宜的款式;她甚至不知道学校外面那条著名的小吃街到底有什么。
身体里的热度似乎更高了,眼前阵阵发黑。林晚扶着墙,勉强站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不能倒在这里。她得回宿舍,喝点水,也许睡一觉……可她哪里有钱去买药?
刚走到宿舍楼下,一阵尖锐的吵嚷声就刺破了午间的沉闷。
“林晚!你给我出来!躲着就有用了吗?”是母亲高亢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种市井妇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撒泼劲儿。
“林晚!出来!”父亲的声音低沉一些,却同样蛮横。
林晚脚步一滞,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他们……真的来了。就在宿舍楼下,人来人往的地方。
她看见她的母亲,穿着那件鲜艳得有些俗气的化纤衬衫,叉着腰,正对着宿舍楼的方向叫骂;父亲蹲在一边的花坛沿上,黑着脸抽烟。弟弟林辉则拿着手机,低头打着游戏,对周围的指指点点毫不在意,脚上赫然是一双崭新的、名牌运动鞋,正是母亲微信里提过的那双。
“看什么看?我找我女儿!天经地义!”母亲瞪了一眼旁边驻足的学生,声音更大了,“林晚!你个没良心的!爹妈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现在问你要点钱帮帮你弟,你就躲起来?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有室友从窗户探出头,又飞快地缩了回去。楼下围观的人渐渐多了,窃窃私语声像蚊蝇一样嗡嗡响起。
林晚浑身发抖,不知是烧的,还是气的,还是怕的。她想转身逃跑,可双腿灌了铅一样沉重。她想张嘴辩解,可喉咙被堵得死死的,发不出一点声音。巨大的耻辱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那些她拼命想要逃离、想要掩盖的龌龊和不堪,就这样被她的亲生父母,**裸地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人围观,品评。
“在那!死丫头!”母亲眼尖,发现了她,立刻像发现猎物的鬣狗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长长的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
“你跑啊!你再跑啊!”母亲唾沫星子溅到她脸上,“钱呢?拿出来!你看看你弟,等着用呢!你个做姐姐的,怎么这么自私?”
父亲也走了过来,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沉声道:“林晚,别让你妈生气。赶紧的,把钱拿出来,我们这就走,不给你丢人。”
“我没有……”林晚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哽咽,“我生病了……发烧……钱都买药了……”
“买药?你骗鬼呢!”母亲根本不信,或者说,不在乎,“你什么时候这么娇气了?发烧挺挺不就过去了?我看你就是不想给!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必须给!不然我就在这闹,闹到你们学校领导都知道!让你读不成书!”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好奇的,鄙夷的,同情的……混在一起,让她无处遁形。弟弟林辉终于抬起头,不满地嚷嚷:“妈,跟她废什么话!快点拿钱啊,我队友还等着我呢!”
那一瞬间,林晚脑子里那根绷了整整二十年、已经脆弱不堪的弦,终于,“铮”的一声,断了。
世界突然变得极其安静。母亲一张一合的嘴,父亲阴沉的脸,弟弟不耐烦的神情,周围模糊晃动的面孔……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褪去了颜色和声响,只剩下尖锐的耳鸣,以及从心脏最深处爆裂开来的、无穷无尽的冰冷和绝望。
够了。
真的够了。
活着,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偏偏是她?她做错了什么?就因为她是女孩吗?
她猛地甩开母亲的手,那力道大得出奇,母亲被甩得一个踉跄,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刺耳的骂声。但林晚已经听不见了。她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校门外冲去。
跑!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人!离开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风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额头的滚烫,也带不走心底的寒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朝着车流更多的方向狂奔,仿佛那样就能把身后的一切彻底甩脱。
冲出校门,拐上马路。正午时分,车流不算密集,但速度很快。刺耳的喇叭声骤然响起,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
林晚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她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从侧面狠狠撞了上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有一阵天旋地转,然后身体重重落在坚硬的地面上,闷响了一声。左臂和右腿外侧传来**辣的疼,但更清晰的是额角磕在地面时那一下钝痛,眼前瞬间金星乱冒,视线一片模糊血色。
她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模糊地看到上方湛蓝得刺眼的天空,和几缕被风吹乱的云。世界的声音重新涌入耳朵——急促的脚步声,人们惊慌的议论,还有……一个沉稳的、带着不容错辨的怒意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
“怎么开车的?!”那声音并不高,却有一种天然的威慑力,瞬间压过了其他嘈杂。
“对、对不起,陆先生!是她突然冲出来,我……”另一个声音慌忙解释,带着惶恐。
“叫救护车。”先前的男声打断了他,简洁,冰冷。
林晚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循着声音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锃亮的、一尘不染的黑色手工皮鞋,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顺着笔挺的西装裤腿往上,她看到车门打开,一个男人正从一辆通体漆黑、线条流畅而低调的轿车后座下来。
男人很高,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正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看起来大概三十岁左右,面容英俊得近乎锋利,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而冷硬。此刻,他薄唇微抿,眉头蹙起,正朝她这边看来。那双眼睛……林晚看不清具体颜色,只觉得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般的冷静。
司机模样的人已经跑过来,蹲下身试图查看她的情况,连声问:“**,你怎么样?能动吗?别怕,救护车马上就来。”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林晚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滑落,流进鬓发里。手臂和腿上的擦伤也在突突地疼。可这些疼痛,比起刚才在宿舍楼下那种万箭穿心般的耻辱和绝望,似乎都不算什么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就在这剧痛与麻木交织的混沌中,破土而出,迅速生根发芽,以一种毁灭般的姿态攫住了她全部心神。
这个男人……这辆车……还有他刚才发号施令时那种习以为常的掌控感……
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一个与她泥泞不堪的现实截然不同的、高高在上的世界。
反正……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尊严,亲情,未来……都在刚才被彻底碾碎了。这具身体,这条命,如果还有点用……
她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忽略司机焦急的询问,忽略周围的一切,朝着那双黑色皮鞋的方向,挣扎着,一点一点,爬了过去。
粗糙的地面摩擦着伤口,带来更多刺痛。她终于够到了他的脚边。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举动惊呆了。
林晚抬起头,额上的血淌过眉毛,滑进眼角,让她视线更加模糊赤红。她看着男人垂下那双冰冷的、审视的眼眸,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俊脸。
然后,她伸出血迹斑斑、擦伤累累的手,颤抖着,抓住了他熨帖的西装裤脚。
抓住了一根或许能将她拖出地狱的绳索,也可能是将她推向更深渊的枷锁。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磨出来,带着血气,也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先……生……”
“买……买我吧……”
“我会……很乖……”
话音落下,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身体因为高烧和疼痛不住地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世界彻底安静了。只有她粗重艰难的喘息,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男人脸上那层冰冷的平静,似乎终于被打破了。极细微地,他眉梢动了一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她血迹斑斑、狼狈不堪却异常执拗的脸上,停顿了数秒。
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得林晚几乎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他裤脚的手也快要滑脱。
然后,她看见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
昂贵的西装面料因为她手上的血污和尘土而沾染上痕迹,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靠得很近,近到林晚能闻到他身上一种极淡的、清冽而昂贵的木质香气,混合着一丝烟草味,与周围灰尘和血腥的气息格格不入。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过她糊住眼睛的血迹和脏污,动作甚至称得上有几分……轻柔?
接着,一块质地柔软、带着同样清冽气息的深灰色手帕,按在了她额角流血不止的伤口上,施加着恰到好处的压力。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狼狈、疯狂、绝望到极点的模样。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却仿佛带着某种决定命运的重量,一字一句,敲在她的耳膜上,也敲在她即将崩毁的世界里:
“想清楚了?”
“跟了我……”
他的指尖,隔着手帕,似乎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她的伤口边缘,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可就不能反悔了。”
冰凉的碘伏棉签触到皮肤时,林晚瑟缩了一下。
“别动。”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坐在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车门紧闭,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和窥探。车厢内宽敞得像一个小型会客室,弥漫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清冽木质香。她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清理过,额角的血也止住了,贴着干净的敷料。手臂和腿上的擦伤**辣地疼,但更让她无所适从的,是此刻的安静,以及身边这个男人带来的、无处不在的强大压迫感。
陆沉舟。刚才在等待私人医生过来的间隙,她听到了司机这样恭敬地称呼他。
本市无人不知的名字,商业版图遍布全球,是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人物。而她,一个刚才还在宿舍楼下被亲生父母当众羞辱、走投无路到不惜撞车求包养的穷学生,此刻就坐在他的车里。
荒谬得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私人医生动作专业而迅速,处理好伤口,又给她量了体温。“高烧,39度2,伴有轻微脱水,外伤不算严重,但需要休息和抗感染治疗。”医生向陆沉舟汇报。
陆沉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洗去血迹后更显苍白脆弱的脸上。“能自己走吗?”
林晚下意识点头,又想摇头。她不想示弱,但身体的确虚软得厉害。
他没再问,只对前排吩咐:“去‘汀兰水岸’。”
车子平稳启动。林晚攥紧了身上披着的、原本属于他的西装外套,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息,让她冰冷的手指找回一丝知觉。她不敢看他,视线落在自己破了洞的帆布鞋尖上,那上面还沾着马路上的灰尘。
“刚才说的话,”陆沉舟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是认真的?”
林晚身体一僵。那句“买我吧”脱口而出时,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此刻冷静下来(或者说,被高烧和疼痛折磨得稍微清醒一点),巨大的羞耻和惶恐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有什么值得他“买”?年轻?干净?还是仅仅是一时兴起,想捡个狼狈的乐子?
“……是。”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颤,“只要……只要您能让我不再回那个家,不再被他们找到。我……我可以签协议,做什么都行。”她想起了曾经在那些不堪重负的夜晚,躲在被窝里用旧手机偷偷看过的、只为猎奇点开过几眼的网络小说情节。金主和情人,明码标价,各取所需。这大概就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可能的交易模式。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沉静,锐利,仿佛能穿透她单薄的身体和故作镇定的外壳,看到她内里的怯懦、挣扎和那一点点不肯彻底熄灭的、求生的火光。
良久,就在林晚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他才淡淡道:“我从不做亏本生意。”
“我会学的!”林晚猛地抬头,急切地望向他,“您让我学什么都可以!我成绩很好,学东西很快……”
陆沉舟打断她,语气没什么波澜:“我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听话的傀儡。”
林晚愣住了。
“先把烧退了,把伤养好。”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其他的,以后再说。”
车子驶入一个林晚只在城市宣传片上见过的顶级豪宅区,最终停在一栋临湖的别墅前。别墅外观是简洁现代的线条,大片落地玻璃映着粼粼湖光,安静得不像在喧嚣的都市。
一个穿着得体套装、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士已经等在那里,自称姓周,是这里的管家。
“林**,请跟我来。”周管家的态度恭敬而疏离,眼神里没有好奇,也没有轻视,只有纯粹的职业化。
林晚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引入别墅。内部空间开阔,设计极简而奢华,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不张扬的昂贵。她被带到一个有独立卫浴和露台的客房,米白色的基调,柔软的地毯,巨大的落地窗对着后院的精致花园。
“衣服和生活用品已经为您准备了一些,不合适或缺少的请随时告诉我。医生开的药在床头,请您按时服用。餐食会准时送来。陆先生吩咐,请您安心休息,没有您的允许,不会有人打扰。”周管家交代完,微微颔首,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林晚一个人。过于安静,过于空旷,过于……不真实。她站在柔软得能陷进去的地毯中央,身上还披着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手臂和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高烧让她头晕目眩。
她真的……暂时逃离了吗?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嗡嗡作响,一遍又一遍,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妈”。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将她从短暂的恍惚中拖回现实。
她没有接。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然后又响起。微信消息提示音也密集地跳出来,不用看也知道是何种不堪入目的咒骂和威胁。
那些声音,那些面孔,又清晰地浮现出来。母亲尖利的指甲,父亲阴沉的眼神,弟弟理所当然的索取,围观者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比高烧更让她战栗。
她脱力般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西装外套滑落在地。没有哭,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轻轻响起。周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林**,打扰了。陆先生让我提醒您,如果不想被找到,第一步,是处理好会泄露你行踪的东西。”
林晚猛地抬起头,看向地上还在顽固闪烁的手机。
“另外,”周管家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陆先生还说,眼泪和发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如果连面对过去的勇气都没有,那现在的‘安全’,也只是一戳就破的泡沫。”
这话冷酷,甚至有些残忍。却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林晚混沌滚烫的头脑上。
她看着那手机,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来自“家”的催命符。恐惧依旧在,但另一种微弱的、硬邦邦的东西,在心底硌了一下。
是啊,逃到这里,龟缩起来,就真的安全了吗?他们不会罢休的。只要她还有一丝软弱,只要她还被那所谓的“亲情”绳索捆绑着,他们就永远能把她拖回地狱。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发软的身体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起那板退烧药,抠出两粒,就着周管家先前放在床头的水吞了下去。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没有关机,也没有拉黑。她点开了母亲的微信对话窗口,那些刺目的语音条和文字映入眼帘。
这一次,她没有躲避,而是强迫自己,一条一条,听完了所有的咒骂,看完了所有的勒索。
听着听着,看着看着,最初的恐惧和痛苦,竟然奇异地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恨意的清醒。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置顶的、名为“家”的分组,里面只有三个号码。她一个一个,拉入了黑名单。微信也同样操作。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放在远离床铺的桌子上,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世界,终于清静了。
高烧和药物作用袭来,她昏昏沉沉地倒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大床上,陷入沉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陆沉舟……他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接下来几天,林晚在“汀兰水岸”这座安静得与世隔绝的堡垒里养伤、退烧。周管家将她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饮食清淡营养,药物准时送达,换药有专业的护士上门。除了必要的沟通,没有人打扰她。
陆沉舟没有再出现。
林晚的烧慢慢退了,伤口开始结痂。身体在恢复,但心里的空茫和不安却与日俱增。她像个闯入者,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她尝试在别墅里走动,巨大的空间让她感到渺小;她站在露台上看着美丽的湖景,却只觉得虚幻。她甚至不敢碰那些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摆设。
第四天傍晚,周管家来请她:“林**,陆先生请您到书房。”
林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该来的,总要来。
书房在别墅二楼,面积比她大学的阶梯教室还大。整面墙的书柜直通天花板,摆满了精装书籍。陆沉舟坐在宽大的深色书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少了几分那日的锋利,多了些斯文沉稳,但迫人的气场丝毫未减。
“坐。”他头也没抬,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林晚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是长期在严苛环境下养成的、下意识的紧绷姿态。
陆沉舟很快看完最后几行,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目光这才落到她身上。打量了几秒,他开口,第一句话却是:“恢复得不错。比那天在马路上的样子,像个人了。”
林晚不知该如何回应,手指蜷缩了一下。
“手机处理了?”他问。
“嗯。”林晚点头,“拉黑了。”
“他们知道你学校,知道你辅导员,知道你常去打工的地方。”陆沉舟语气平淡地陈述,“拉黑,只是让他们联系不上你,不代表他们找不到你,或者,不会用更激烈的方式逼你出现。”
林晚脸色白了白。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以她父母的性格,发现她“失联”,绝对会闹到学校,甚至可能去她打工的地方撒泼。
“怕了?”陆沉舟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怕。”林晚诚实地说,声音很低,“但……我更怕回去。”
“那就学会让他们不敢再来找你。”陆沉舟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如鹰,“第一步,弄清楚你的价值,或者说,你之于他们的‘价值’。”
他打开书桌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林晚面前。
“这里面,是你父母、弟弟,以及你那位表哥的基本情况、财务状况、社会关系,还有他们这些年对你所做一切的详细时间线和部分证据,包括你初中时那次事件的间接人证线索。”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你父母经营的小便利店,账面混乱,偷税漏税是常态;你父亲好赌,在外有小额欠债;你弟弟在学校里跟着所谓‘大哥’惹是生非,有几次差点被处分;你表哥,工作单位一般,但手脚不太干净,有挪用公款的嫌疑,只是数额不大,还没被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