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励勤看着脑海里那堆新鲜出炉的任务，只觉得比当初得知欠下杨老爷三斗米时还要绝望。

晨间舒展？闲读杂书？美食体验？探索后山？

哪一个看起来，都和“科举正途”、“光宗耀祖”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尤其是那个“闲读杂书”，祖宗啊，读书人的时间何等宝贵，怎可用于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稗官野史、奇谈怪论？

他试图沟通，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可能存在的祖宗之灵）恳求：“祖宗在上，励勤知错，定会注意身体，但学业不可一日荒废啊！这些……这些任务，能否通融？至少让孙儿每日读完必读的经义……”

【日常任务为强制完成项，关乎福报积累。福报不足，家宅不宁，气运低迷，恐有横祸。】柳逸的回答冷冰冰，不容置疑，甚至带上了一点神棍式的威胁。【任务失败，惩罚累积。】

柳励勤打了个寒颤，想起那电击的滋味。他不敢再讨价还价，但心里那点不甘和委屈，像野草一样疯长。他垂头丧气地走回屋，看着桌上那本《论语》，又看看透风的窗户，破败的家，一股酸楚涌上鼻尖。

读书，真的是唯一的出路吗？可除了读书，他这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穷书生，还能做什么？祖宗为何要如此逼他？

这一晚，柳励勤躺在稻草上，辗转难眠。系统没再发布夜间任务，但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经义章句，一会儿是“晒太阳”、“睡午觉”、“闲聊”，还有程诺给的饼子味道。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响起，像催命符。

【日常任务刷新。请于日出时，开始晨间舒展。】

柳励勤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到院子里。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晨风带着凉意。他按照任务要求，极其别扭地、同手同脚地开始活动胳膊腿。动作僵硬得像年久失修的傀儡，脸上火烧火燎，生怕被早起的邻居看见——他柳励勤，一个读书人，竟在院子里如村野愚夫般“手舞足蹈”！

程诺起得也早，正准备上山，推开院门就看见这一幕，惊得手里的猎刀差点掉地上：“柳……柳书生？你这是在……练五禽戏？还是新学的什么功法？”他眼神里满是惊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好笑。

柳励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硬着头皮含糊道：“是……是，活动筋骨，有益……有益身心。”说完，动作更僵硬了。

好不容易熬过一刻钟，提示任务完成，福报值+0.5。柳励勤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屋里，心跳如鼓。太羞耻了！

接下来是“闲读杂书”。他家里除了科举用书，就只剩半本不知哪年留下的、讲农事的破册子，字都模糊了。他苦着脸翻着那本农书，满纸的“深耕”、“耧种”、“除虫”，看得他头晕眼花，比读《尚书》还吃力。但他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看，心里却在滴血：时间啊，这都是时间啊！

半个时辰过去，任务完成提示响起时，柳励勤觉得自己快要虚脱了。然而，系统紧接着提示：【杂书库权限解锁。可提供各类非科举书籍投影阅读（每日限时）。】他意识里似乎多了个简陋的书架虚影，上面寥寥几本书的封面，什么《南山游记》、《水乡杂俎》，还有一本……《庖厨拾遗》？

柳励勤：“……”祖宗到底想让他干嘛？！

美食体验的任务更让他抓狂。未曾吃过的食物？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咸菜疙瘩都数着根吃，上哪找“未曾吃过”的？难道去挖野菜？可常见的野菜，他也不是没吃过（在饿极的时候）。

他正发愁，程诺又来了，手里提着一只肥硕的灰毛兔子。“柳书生，今天运气不错，套了只肥的。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分你条后腿，烤着吃香！”程诺笑得爽朗，似乎把昨天柳励勤“练功”的事抛在了脑后。

兔子！新鲜的兔子肉！柳励勤眼睛一下子亮了，口水不自觉分泌。他确实很久很久没沾过荤腥了。可是……“程大哥，这怎么好意思，总是拿你的东西……”

“客气啥！拿着！”程诺不由分说，把处理好的兔腿塞给他，“记得烤熟点。我还有事，先走了！”

柳励勤捧着还带着体温的兔腿，站在原地，心情复杂。他回到屋里，找出个破瓦罐，架在几块砖头上，捡了些柴火，笨手笨脚地生火。烤兔腿是个技术活，他没经验，一会儿火大了差点烤焦，一会儿火小了半生不熟，弄得灰头土脸。但渐渐地，油脂被烤出来的滋滋声，混合着一点点焦香和肉香，弥漫在破旧的小屋里。

这味道，陌生而诱人。

好不容易烤得差不多了，虽然有些地方焦黑，有些地方还带着血丝，柳励勤也顾不得了，吹了吹气，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粗糙的盐粒，焦香的肉味，混合着油脂的丰腴，瞬间在口中炸开。简单的调味，粗劣的烹饪，但对于长期饥肠辘辘、饮食清汤寡水的柳励勤来说，不啻于珍馐美味！他瞪大了眼睛，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将那条不算大的兔腿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缝里的肉丝都吮吸了好几遍。

一种纯粹的、来自食物和饱腹感的满足，让他暂时忘掉了经书、债务和系统的压迫，靠在墙边，舒服得叹了口气。

【美食体验任务完成。奖励：福报值+1。备注：绑定对象获得短暂‘愉悦’状态。】

愉悦？柳励勤咂咂嘴，回味着那点肉味。好像……是有点。但随即，愧疚感涌上心头：君子远庖厨，自己竟为口腹之欲如此失态，还耽误了读书时辰！

他赶紧去完成最后一个日常任务：与除程诺外的村民交谈。这个相对简单，他鼓起勇气，跟路过门口、正要去溪边洗衣的村西头赵寡妇打了个招呼，问了句“赵婶子去洗衣？”，得到对方一个惊讶又带着点同情的点头回应后，就算完成了。福报值+0.5。

一天下来，福报值又增加了2点，总积累到了5点。健康指数好像又涨了0.1？焦虑值……似乎没太大变化，但那种火烧火燎的紧迫感，好像因为被各种奇怪任务分散了注意力，而稍微淡了一点点？柳励勤说不清楚。

晚上，他例行公事般地温书，却发现自己似乎比往常更容易集中精神了？虽然白天耽误了很多时间，但效率好像……高了那么一丝？是错觉吗？

他没时间深究，因为那个【特殊限时任务：探索后山】像块石头压在心里。奖励丰厚得让他心动（福报值+3！），但后山……他很少去，听说有野兽，蛇虫也多。

去，还是不去？

期限是三天。

柳逸在系统空间里，密切关注着柳励勤的状态数据和精神波动。看到柳励勤完成“美食体验”后那短暂的愉悦峰值，以及健康指数的微弱但持续的回升，他稍微松了口气。这小子，还不是完全没救。

他兑换了1点福报值，尝试了一下“临时味觉体验（微弱）”。一瞬间，一股极其寡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烤焦肉类的味道掠过他的意识。太微弱了，但确实存在。柳逸精神一振。有感知，哪怕是极其微弱的感知，也意味着他并非完全与活着的世界隔绝。这让他对积攒福报值有了更强的动力。

后山任务是他精心设计的。风险可控（通过环境扫描提前查看过那片区域，近期没有大型野兽活动痕迹），奖励诱人，更重要的是，能强制柳励勤走出家门，接触自然，打破他封闭的生活和思维模式。而且，“小概率触发【资源发现】事件”是他设置的钩子。后山那条小溪附近，他通过扫描，发现了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几株长势不错的野山姜，还有一小片疑似可以食用的、本地人不怎么认识的蕈类（他生前业余爱好之一就是研究植物和烹饪）。这或许是改善柳励勤经济状况的一个微小突破口。

第二天，柳励勤照旧完成日常任务，虽然依旧别扭，但抗拒似乎少了那么一丁点。尤其是晨间舒展，虽然还是僵硬，但至少能完整做下来了。闲读杂书，他开始试着看那本《南山游记》，竟然被里面描绘的奇异风光吸引，看了小半个时辰没觉得那么痛苦了。

第三天下午，眼看探索后山的任务时限即将截止，柳励勤终于一咬牙，背上一个破竹篓（万一能捡点柴火野菜呢），拿着根削尖的木棍壮胆，往后山走去。

小路崎岖，草木渐深。柳励勤紧张地左右张望，手心出汗。按照系统提示的路线（柳逸通过环境扫描给他规划了最安全路径），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鸟鸣虫叫，树木荫翳，空气清新湿润，与他那闷热漏风的破屋截然不同。起初的紧张过去后，一种陌生的、置身广阔天地间的感觉，慢慢取代了部分焦虑。

走到小溪边，水声潺潺，清澈见底，几尾小鱼倏忽游过。柳励勤蹲下身，拘了把水洗脸，清凉透心。他按照任务要求，停留观察。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水面，波光粼粼；不知名的野花开在溪畔，颜色娇艳；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下，小螃蟹举着钳子横着爬过……

他看得有些出神。这些景象，他从未留心过。原来书本之外，天地间还有这般生动活泼的意趣。

【探索后山任务完成。奖励：福报值+3，健康指数+1。】

【叮！触发‘资源发现’事件！】

提示音让柳励勤回过神来。只见系统界面（他渐渐习惯这玩意儿了）弹出一个箭头，指向溪流上游不远处的湿润坡地。

【发现可食用资源：野山姜（少量）、鸡枞菌（少量）。采集可获得额外奖励。】

野山姜？鸡枞菌？柳励勤顺着指引走过去，果然看到几株叶片狭长的植物，挖开根部，露出姜块似的根茎，辛辣香气扑鼻。旁边腐叶堆里，散落着几朵伞盖灰白、菌柄细长的蘑菇。

蘑菇？柳励勤有些犹豫，乡间多有误食毒菇丧命的传闻。

【系统鉴定：鸡枞菌，无毒，味鲜，可食。附简易烹饪提示。】柳逸适时提供信息。

柳励勤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将野山姜和鸡枞菌采下，放进背篓。想到烤兔腿的滋味，他对这“味鲜”的蘑菇多了几分期待。

回去的路上，他脚步轻快了不少。3点福报值！健康指数又加了1！还有这些意外的收获……似乎，听祖宗的话，也不全是坏事？

【特殊限时任务完成，触发后续随机事件：食材变现。将采集的野山姜与鸡枞菌送至村中唯一酒馆‘味兼南北’，尝试售卖或交换。奖励：根据结果获得福报值1-5点，小概率获得铜钱收入。】

柳励勤脚步一顿。售卖？他一个书生，去市井之地卖菜？这……成何体统！

可奖励实在太诱人。福报值且不说，“铜钱收入”像是一把小钩子，勾动了他内心深处对摆脱赤贫的渴望。家里快没米了，欠的债利息还在滚……

挣扎片刻，对金钱（以及可能更多的福报值）的渴望，压倒了读书人的清高和羞耻。他背着背篓，低头快步，朝着村中那家小小酒馆走去。

酒馆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姓胡，正闲得打苍蝇。见柳励勤进来，有些讶异：“哟，柳书生？稀客稀客，可是要用饭？”他认得这个村里出名的穷酸书生，但从未见他踏足过酒馆。

柳励勤脸涨得通红，声如蚊蚋：“胡掌柜，我……我采了些山野之物，不知……不知您收不收？”说着，把背篓递过去。

胡掌柜好奇地看了看，拿起野山姜闻了闻：“嗯，这姜不错，比市集上的野姜味道冲，是好东西。”又拿起鸡枞菌，仔细看了看，“这菌子……像是鸡枞？这东西可难得，味道极鲜，县城里的老爷们都爱吃。你从哪弄来的？”

“后……后山小溪边。”柳励勤老实回答。

“后山还有这好东西？”胡掌柜眼珠转了转，“这样，姜我给你三文钱，这几朵鸡枞，品相不错，我给你十文，如何？”

十三文！柳励勤心脏怦怦直跳。十三文钱，可以买好几斤糙米了！他强忍激动，点头：“好，多谢胡掌柜。”

胡掌柜爽快地数了十三枚铜钱给他，又笑道：“柳书生，以后若再寻到这样的好山货，或者别的稀罕野菜菌子，尽管送来，价钱好商量！要是能稳定供货，那就更好了。”

柳励勤攥着温热的铜钱，走出酒馆，感觉脚步都有些飘。十三文！这是他靠自己（和祖宗系统）挣到的第一笔钱！不是借的，不是赊的，是实实在在挣来的！

【食材变现任务完成。奖励：福报值+4，铜钱收入+13文。触发长期潜在收益路径：山货采集与售卖。】

福报值一下子又涨了4点！总数达到了9点！柳励勤看着系统界面，第一次对这个“祖宗享福系统”产生了那么一丝微弱的……感激？虽然方式奇怪，但结果，好像不坏？

他买了米，甚至还奢侈地买了一小包盐。回到家里，生火做饭。当米饭的香气混合着一点点咸味（他煮粥时放了点盐）在屋里弥漫时，柳励勤坐在稻草堆上，慢慢喝着温热粘稠的米粥，眼眶有些发热。

原来，吃饱饭的感觉，这么好。

原来，除了读书考科举，好像……也有别的办法，能让自己活下去，甚至活得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这个认知，像一颗微小的种子，悄然落在他被圣贤书和生存压力板结的心田上。

而系统空间里，柳逸看着柳励勤健康指数突破15，焦虑值首次降到85以下，福报值逼近10点，并且成功引导他迈出了“自食其力”的第一步，心中大定。

很好，阶段性目标达成。温水煮青蛙，火候差不多了。接下来，可以上点强度，加速他的“思想改造”了。

他调出任务模板，开始设计下一阶段的“享福”计划，嘴角勾起一丝“资本家”看到员工终于开始创造价值的微笑。

柳励勤，享福之路，道阻且长啊。你祖宗我，给你准备的好东西，还在后头呢。

手里有了十三文余钱，柳励勤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虽然细弱，却实实在在带来了喘息之机。他对“祖宗享福系统”的抵触，在生存压力和微小成果的双重作用下，悄无声息地消融了一部分。至少，完成那些“不务正业”的任务时，不再全是痛苦和屈辱，偶尔会夹杂一丝“或许有用”的侥幸，以及完成任务、得到奖励（尤其是福报值和偶尔的铜钱）时微弱的成就感。

柳逸趁热打铁，调整了日常任务的比重和内容。减少了单纯“晒太阳”、“睡午觉”这类基础休闲任务，增加了“烹饪一道新菜（使用野山姜或鸡枞菌）”、“学习辨认三种可食用野菜或菌类（通过环境扫描辅助）”、“改善居住环境（如修补窗户纸、清扫院落）”等更具操作性和“建设性”的享福项目。同时，那个“闲读杂书”的任务被保留并强化，柳逸甚至从解锁的杂书库里，特意挑选了一些介绍各地风物、游记趣闻，甚至带有简单寓言故事的短篇，引导柳励勤阅读。

柳励勤的生活节奏，被迫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清晨依旧要别扭地活动筋骨，但之后不再是埋头苦读，而是可能要背着竹篓去后山“探索”（实为采集），回来后对照系统提供的简陋图鉴辨认收获，尝试用有限的食材和粗劣的厨具折腾点吃的，下午或许要花时间糊窗户、洒扫庭院，晚上则被强制要求看一会儿杂书“放松”。

他起初极为不适，总觉得每一刻被浪费的时间都在割他的肉。但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因为规律的（被强制的）作息和活动，加上饮食稍有改善（虽然依旧是粗茶淡饭，但至少能吃饱，偶尔有山货加餐），他苍白消瘦的脸颊似乎有了点血色，黑眼圈淡了些，白天读书时，那种头昏脑涨、眼前发黑的感觉出现得少了。更让他惊讶的是，晚上看那些杂书游记时，他竟然……会觉得有趣？那些奇闻异事、山川风貌，是他枯坐寒窗十数年从未想象过的广阔世界，偶尔竟能让他暂时忘却现实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