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盘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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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汇公园的湖是人工挖的,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水泥斜坡。水面飘着落叶,边缘卷曲发黑。第三张长椅正对着一棵银杏树,叶子掉光了,枝杈在灰白天空下像裂开的血管。

下午两点五十分。

我坐在长椅上,左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掌下面是长椅的木条,漆皮剥落,露出灰白的木头。手指在木纹上摩挲,纹理粗糙,有几处开裂。

公园里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从湖边走过,车里没婴儿,放着一袋青菜。两个穿校服的初中生在打羽毛球,球拍挥动时发出咻咻的破风声,羽毛球在空中划出白色弧线,落下,捡起,再打。

三点整。

阿哲没出现。

我继续等。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远处马路上的尾气味。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看表。秒针一格一格跳,跳了六十下,分针挪动一小格。

三点零七分。

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不重,但每一步的间隔很均匀。我转头,看见阿哲从银杏树后面绕出来。他今天没穿黑衬衫,换了件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

他没直接走过来,先在树边站住,左右看了看。打羽毛球的初中生已经走了,老太太推着车进了凉亭。湖边只剩下我们两人。

他走过来,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没带人?”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没。”

“录音笔?”

“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探测器,巴掌大小,打开开关,红灯亮。他举着探测器,从我左肩扫到右腿,再从右腿扫回左肩。探测器经过我口袋时,发出轻微的蜂鸣声。

“手机。”他说。

“关机了。”我掏出手机,按开机键,屏幕没亮。

他把探测器收起来,摘下帽子。脸上有淤青,左眼角肿了,嘴角结痂。

“昨晚怎么了?”我问。

“酒吧打烊后,有人堵我。”他用手背碰了碰嘴角,疼得吸了口气,“三个人,黑布蒙脸,钢管。”

“抢钱?”

“不是抢钱。”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扔在我腿上,“他们要这个。”

信封没封口。我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照片,一份手写账目。

照片上是老周和一个男人在茶楼包厢里。老周背对镜头,但能从身形和夹克认出是他。对面的男人侧脸,五十岁上下,戴眼镜,头发梳得整齐,手里端着茶杯。桌上摆着一份文件,标题被老周的身体挡住,只露出“转……协议”三个字。

账目是用黑色水笔写在A4纸上的,字迹工整,像是会计的手笔。抬头写着“2019-2023年度特别费用”,下面列了十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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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12现金5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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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7.30转账8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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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15现金1,2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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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笔是2023年8月,金额三百万。合计两千七百六十万。付款方只有一个代号:“W”。

“W是秦望舒?”我问。

“不确定。”阿哲说,“老周只跟我说,这笔钱是某个地产公司老板付给国企高层的‘咨询费’,实际是土地批文的回扣。”

“照片里另一个人是谁?”

“**。”阿哲说,“望舒集团前财务副总监,三年前被开除。老周死前一个月,约他见过三次面。”

“**现在在哪?”

“不知道。”阿哲摇头,“老周出事后,他就消失了。我找过他以前住的房子,租出去了。问邻居,说半年前搬走的,东西都没带全,衣柜里还留着衣服。”

我把照片和账目装回信封,没立刻还给他。

“昨晚那三个人,你怎么打跑的?”

“我没打。”他苦笑,“他们抢走了我的包,里面有手机、钱包、酒吧的备用钥匙。这个信封当时在我外套内袋,他们没搜到。”

“他们知道信封里的内容?”

“至少知道信封的存在。”他说,“他们打我的时候,一直问‘东西在哪’。”

风大起来,湖面泛起细密的波纹。银杏树的枝杈互相碰撞,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你为什么还留着这些?”我问。

“老周给的。”阿哲说,“他死前一周,约我喝酒,把信封给我。说如果他出事,就把东西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

“他没说交给谁?”

“说了。”阿哲看着我,“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他和我吃烧烤的照片来找你,照片背面有他写的‘靠谱’两个字,就把东西给那个人。”

我摸出钱包,抽出那张照片递过去。阿哲接过去,翻到背面,用手指描摹那行字。

“字迹不太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老周写‘靠’字,最后一笔喜欢往上挑。”他指着照片上的字,“这个‘靠’字最后一笔是平的。”

“可能赶时间。”

“可能。”他把照片还给我,沉默了一会儿,“但你今天来了,我也没有更合适的人可给。”

他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

“东西你拿走,怎么处理随你。”他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找个地方躲一阵。”他转过头,看着湖面,“昨晚那三个人没得手,肯定还会找我。我在上海没亲戚,朋友也都是酒肉朋友,靠不住。”

“你想去哪?”

“越远越好。”他说,“云南,广西,都行。给我买张车票,再借我五千块钱。等风声过了,我还你。”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数现金,还有三千二。银行卡里大概有两万,是秦昭雪预付的第一个月工资。

“车票我可以买,钱只能给你三千。”我说,“多了我也拿不出。”

“三千够了。”他点头,“今晚就走。”

“今晚?”

“越早越好。”他重新戴上帽子,“我回家拿几件衣服,八点,上海南站,进站口见。”

“怎么找你?”

“我会找你。”他说完,转身沿着湖边的小路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树丛后面。

我坐在长椅上没动,手里捏着那个信封。信封很轻,但感觉沉。

四点,天开始暗。公园里的路灯依次亮起,黄色光线在暮色中显得微弱。我从长椅上站起来,腿坐麻了,跺了跺脚,血液回流时像针扎。

走出公园,在路边便利店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带着塑料容器的味道。手机开机,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秦昭雪,上午十点发的:“王德发选了一家检测机构,名单里最便宜的那个。检测定在明天上午九点,松江工厂。你跟我一起去。”

第二条是银行短信,显示下午两点有一笔两万元的入账,备注“工资”。

第三条是陌生号码,下午三点十五分发来的:“东西拿到了吗?”

我盯着第三条消息看了几秒,回拨过去。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拨,提示已关机。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到地铁站。晚高峰刚开始,站台上挤满了人。列车进站,门打开,里面的人涌出来,外面的人挤进去。我被推着往前走,后背撞到门边的金属柱子上,咚一声。

站稳后,抓住扶手。列车启动,加速,隧道里的灯光在窗外连成断续的线。

手机在口袋里震。掏出来看,是秦昭雪打来的。

接起来。

“在哪?”她问。

“地铁上。”

“东西拿到了?”

我停顿了一下。

“拿到了。”

“什么内容?”

“回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