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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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陈砚掌中的青铜罗盘突然发疯般逆旋。

的尖啸与黑影的动作同步完成——那个与他身形轮廓完全一致、却如沸腾焦油般扭动的存在,

只用三秒,就将委托人的脖颈拧转了一百八十度。骨裂声像潮湿的树枝被折断。“从今往后,

你的命归我管。”影子的声音从陈砚脚下渗出,粘稠冰冷,“陈氏命理第七代传人?

不过是个提线木偶。”陈砚想动,肌肉却被无形丝线钉在原地。二十年相术修为,

阅遍奇格异局,唯独没算到自己的影子会活过来反噬其主。“你是什么东西?

”他的嗓音沙哑。“我是你积压的业障。”影子凑近他耳畔,呼吸是冷的,“你替人改命,

逆天而行,那些被篡改的因果总得有人承担。我就是那个‘有人’。

”它指向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比如他,本该三年前车祸身亡,

你偏用‘偷天术’为他续命。现在,时辰到了。”陈砚太阳穴突突跳动。三年前那个雨夜,

委托人跪在算命馆外磕破了额头。师父临终前的告诫在耳边炸响:“命理师只可窥天机,

不可改天命。”他破了戒。“你想怎样?”陈砚强迫自己冷静,

指尖划过袖口暗袋里的桃木钉。影子笑了,

笑声如同碎玻璃刮擦铁皮:“我要你继续看相、排盘、解厄——但每救一人,我就杀一人。

公平交易。”话音未落,陈砚手腕骤然刺痛。左腕内侧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细线,

像被无形刻刀雕出的符文。影子腕部出现同样的印记。“共生咒。”它满意地说,“我死,

你亡。你亡,我自由。”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影子瞬间融回地面,

变回普通阴影——如果不是地上那具尸体,和腕间灼烧般的痛楚。陈砚踉跄后退,

背脊撞上博古架。瓷器摇晃的叮当声中,他看见镜中自己惨白的脸,

和脚下那片深邃得异常的影子。警笛在楼下停住。三天后,

“影子杀人事件”登上本地新闻头条。警方以悬案结档,

但民间已传开:那个总穿黑色唐装的年轻命理师,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

陈砚的算命馆开在老城巷底。午后日光斜切而入,将室内分为明暗两半。他坐在暗处,

腕间红线已蔓延至小臂,像皮下有活虫蠕动。影子给自己取了名字:阿墨。

“今天会有三个客人。”阿墨的声音只有陈砚能听见,“第一个是女人,右眼下方有泪痣。

她丈夫出轨,想用‘和合术’挽回。拒绝她。”“为什么?”“因为那男人今晚会醉酒坠河。

”阿墨语调毫无波澜,“你改了,我就得找个替死鬼。也许是她刚上小学的女儿。

”陈砚手指攥紧茶杯。他想起师父的话:“命理师最难的并非看透天机,

而是在天机面前守住人性。”门轴吱呀响起。女人如预言般出现,

泪痣在阳光下像一滴凝固的墨。还未开口,

陈砚已经看见她夫妻宫隐现的断裂纹——丧偶之兆。“陈师傅,

求您......”女人跪了下来,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让陈砚胃部抽搐。他该拒绝。

但阿墨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每救一个必死之人,就要亲手为我的杀戮选择目标。

昨天你救了心脏病发的邻居老太,所以西街那个流浪汉死了——冻死在垃圾桶旁的那个。

”陈砚记得。清晨环卫工人的惊呼,蜷缩的僵硬躯体,覆霜的眼睫。他呕吐了一上午。

“我有个条件。”陈砚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如果我必须选择谁死,我要亲眼看着。

”沉默。“有趣。”阿墨终于回应,“你想用负罪感折磨自己?行,如你所愿。

”陈砚扶起女人,接过她颤抖递上的丈夫生辰八字。排盘时,他的手指在紫檀算盘上移动,

算珠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阿墨的阴影在命盘上流动,篡改着原本的轨迹。

女人千恩万谢离去时,夕阳正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陈砚注视那影子,

恍惚看见它回头瞥了自己一眼。“今晚九点,南塘桥。”阿墨说,“看好了,

你的‘选择’会怎样死。”南塘桥的年头比这座城还老。晚上八点五十,

陈砚隐在桥头槐树的阴影里,潮湿的木屑气息混着河水的腥味钻进鼻腔。九点整,

一个瘦高男人摇晃着走上桥,手里拎着酒瓶。路灯将他醉酒的影子投在石栏上,

拉成扭曲的形状。“就是他。”阿墨的声音贴着陈砚耳廓,“王德贵,家暴惯犯。

你觉得他不该死?”陈砚没有回答。他盯着男人趴在栏杆上呕吐,

摸出手机拨号——大概是打给今天来算命的女人的——无人接听。

男人咒骂着将手机扔进河里。“时间到了。”陈砚脚下的影子突然拉长,蛇一般滑过地面,

贴着石栏攀上男人的影子。就在这一瞬,男人脚下的青苔似乎变得异常湿滑——他身体前倾,

翻过栏杆。落水声闷重得像沙袋坠地。陈砚冲了过去。河水黑沉,

只能看见男人扑腾的手和泛起的白沫。他本能地伸手,却抓了个空。

“救......”男人的呼救被河水呛断。陈砚的指尖离那只挣扎的手只有寸许。

他可以救,但阿墨的声音冰封了他的动作:“你救他,明天死的就是桥东幼儿园的校车司机。

二十三个孩子。”男人的手没入水中,最后的水泡破裂。陈砚瘫坐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腕间的红线又长了一截,火烧火燎地疼。“第一次总是最难。

”阿墨的声音里有一丝嘲讽的怜悯,“但你会习惯的,就像习惯背叛自己。”手机震动。

是那个女人发来的短信:“陈师傅,他刚才打电话了!我会按您说的,今晚不接电话,

让他清醒清醒。谢谢您给了我们机会!”月光惨白,照在手机屏幕上,

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陈砚的眼睛。他缓缓抬头,看向桥下漆黑的河水。

水面倒映着残缺的月亮,和他的脸——以及他身后那个微微晃动的、不属于他的影子。

命理馆的地下室藏着陈氏一脉的禁书。陈砚在昏黄的灯泡下翻找,

灰尘让他的咳嗽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借体生灵,多因主身业障过重,

或擅动因果......”陈砚的手指抚过竖排小楷,“破法有二:一者主身自裁,

同归于尽;二者寻得‘无影之人’,以其血为引......”地下室的门无声开启。

阿墨倚在门框上——它已能短暂脱离地面,像一团人形雾气。“找到了?”它问。

陈砚合上书:“你知道‘无影之人’是什么吗?”阿墨的身形凝滞了一瞬。虽然只有一瞬,

但陈砚捕捉到了——那是恐惧。影子也会恐惧?“传说罢了。”阿墨飘近,

冰冷的触感拂过陈砚后颈,“世上怎会有人没有影子?”“但如果真有呢?”陈砚转身,

直视那双虚空中的眼睛,“如果找到他,你我就解脱了。”阿墨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带着胸腔共振的闷响:“陈砚啊陈砚,你还不明白?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杀的人,

是你积的业;我造的孽,是你欠的债。找到‘无影之人’?那不过是换一种方式杀死自己。

”它伸手——那阴影构成的手——按在陈砚胸口。没有温度,但陈砚感到心脏被攥紧。

“你的心跳在加速。”阿墨低语,“因为你知道我在说谎?还是因为你知道我没说谎?

”灯泡忽然闪烁。在明灭的光影中,陈砚看见阿墨的脸上,竟有一丝难以解读的痛苦。

“我曾经也是人。”阿墨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很久以前,我也相信能改变命运。

”灯泡炸裂,黑暗吞没一切。寻找“无影之人”的线索指向城北精神病院。

陈砚以义工身份进入,阿墨藏在背包里——它现在能缩小成一片薄影。

三号病房住着个沉默的老头,每天坐在窗前,从日出到日落。医护人员说,他七年前入院,

从不说自己的名字。“为什么怀疑他?”陈砚在走廊低声问。“因为他真的没有影子。

”阿墨的声音从背包缝隙渗出,“正午阳光最烈时,他的脚下空空如也。

”陈砚透过门上的玻璃观察。老人穿着条纹病号服,背对门坐着。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老人的脚下却确实空无一物——光线直接穿过,

仿佛他只是个全息投影。“进去。”陈砚推门。铁门铰链的摩擦声刺耳,但老人没有回头。

房间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老先生?”老人缓缓转头。他的脸很普通,皱纹深刻,

但眼睛清澈得不像老人。他看向陈砚,然后目光下移,落在陈砚脚下的影子上。

“你带来了客人。”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但平稳。背包里的阿墨突然剧烈颤动。

陈砚感到背上一轻,阿墨已脱离背包,在地面展开成人形。这一次,它的边缘不再稳定,

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般闪烁。“你是谁?”阿墨问——这是陈砚第一次听到它用这种语气,

混杂着警惕和期待。老人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我是第一个。”他站起身,走向阿墨。

阳光穿过他的身体,在地面投下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轮廓——那不是影子,

更像是光的折射误差。“第一个摆脱影子的人。”老人的手指向阿墨,“或者说,

第一个把影子变成‘你’的人。”他从枕头下摸出一面铜镜,

镜背刻着和陈砚罗盘上相同的符文。镜面映出陈砚和阿墨,

但镜中的阿墨有着清晰的面容——不是陈砚的脸,而是一张陌生的、年轻的脸。

阿墨看到镜中影像,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那声音像金属撕裂。

“不......不可能......”阿墨的身形开始崩解,“我是陈砚的影子,

我是他的业障,我是......”“你是我儿子。”老人轻声说。时间仿佛静止。

老人转向陈砚,眼神悲悯:“七年前,我儿子车祸濒死。

我用禁术将他的魂魄封入自己的影子。但我忘了,影子只能承载死者的怨恨,

留不住生者的温情。”他举起铜镜,镜面照向阿墨。在镜中,阿墨——或者说,

老人的儿子——正缓缓消散,像晨雾遇光。“影子会继承宿主最深的执念。你救人的执念,

变成了它杀人的借口;我救子的执念,变成了它存在的牢笼。”老人放下铜镜,“孩子,

你手腕上的红线不是共生咒,是愧疚的印记。你真正要对抗的,从来不是影子,

而是你自己不肯原谅自己的心。”阿墨跪倒在地,黑雾从它身上蒸腾。它抬起头,

这次陈砚看清了——那张年轻的脸在虚空中闪烁,带着解脱的微笑。

“爸......”阿墨说,“对不起......还有,谢谢。”它彻底消散。

陈砚腕间的红线也随之淡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像愈合的伤疤。老人坐回椅子,

阳光穿过他透明的身体。“走吧。记住,命理师能看透天机是本事,但能看透自己,

才是修行。”陈砚走出精神病院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低头,

看见脚下自己的影子——普通的、安静的、随着他移动而移动的影子。手机响起,

是那个丈夫溺亡的女人:“陈师傅,

我找到了他的遗书......原来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年,买了高额保险。他那天醉酒,

是故意的......”陈砚沉默良久,说:“节哀。日子还要过。”挂断电话,

他站在十字路口。红绿灯交替,车流如织,每个人都拖着自己的影子。

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他:如果每个人的影子都藏着一段不愿面对的过往,那么行走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