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宅烬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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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锦灰沈家接回真千金那日,养了我十五年的母亲忽然变了脸。她说,

你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占了沈家嫡女的身份整整十五年。如今,该还了。

于是我被剥去绫罗,锁进后院的柴房。从前握笔抚琴的手,如今终日浸泡在冷水中,

浆洗堆积如山的衣物。我以为忍让便能求生,却不知权贵门之内,从无慈悲。前世,

我死在腊月二十八的雪夜里。破庙漏风,孑然一身。再睁眼,竟又回到这吃人的沈府。

这一世,我想,我绝不会再与这深宅有半分瓜葛。第一节“还偷懒?果然是贱骨头!

”耳畔一阵剧痛,我猛地睁眼。一张横肉堆积的婆子脸撞入视线——是柴房的管事赵嬷嬷。

她将一只硕大的木盆踢到我脚边,盆中衣物堆成小山。“今日洗不完,就别想吃饭。

”我怔了许久,直到她又扬起手,才慌忙蹲下,将红肿生疮的手浸入冰水。指尖刺痛的刹那,

水面忽然晃了一下。我看见了。不是水面,是记忆——前世的记忆,如冰锥刺破死寂的湖。

沈月靖站在花厅门口,穿着一身水青褶裙,像一枝刚折下的春柳。

养母沈夫人紧紧攥着她的手,目光却飘向我跪着的角落。那眼神...不是纯粹的恨,

也不是单纯的厌弃。是一种极复杂的东西,像打翻的砚台,墨色泼洒,

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还有某种斩断一切的决绝。为什么?我当时不懂。

一个鸠占鹊巢的骗子,一个浪费她十五年慈爱的假货,她为何要愧疚?冰水刺骨,

我的手指冻得发紫。赵嬷嬷的骂声远了,眼前只剩下那盆脏衣,

和水中倒映的一张脸——苍白的、属于“沈家大**”的脸。不,从来不是。从来都不是。

我缓缓搓洗衣物,忽然笑了。笑得赵嬷嬷毛骨悚然,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竟然…又回来了。

当夜,我躺在柴房坚硬的木板床上,一点点理清前尘。我叫沈烬,曾是江宁沈府的嫡长女。

六岁那年上元灯会,我与乳娘走散,被人贩子拐走。三个月后,官府端了窝点,

救出一群孩童。沈夫人亲自来认,一眼就挑中了衣衫最整洁的我。她说,这群孩子里,

只有我眉眼干净,像她的女儿。于是我成了沈家大**,锦衣玉食,诗书教养。

直到我十二岁那年,沈夫人带我赴宴,

席间一位老夫人低声对旁人说:“沈家姑娘怎生得与沈夫人毫无相似之处?”疑心一起,

便再难按下。沈夫人暗中请了大夫滴血验亲。结果出来那日,她摔碎了满屋瓷器。

原来我当真不是她的骨肉。从此,我成了“鸠占鹊巢”的罪人。真千金沈月靖被找回那日,

我正跪在祠堂罚抄《女诫》。她站在门口逆光处,穿着我从前最爱的水青褶裙,

眉眼与沈夫人像一个模子刻的。她盯着我,轻轻笑了。“姐姐,”她说,“这些年,

辛苦你了。”之后三年,我成了沈府最卑贱的婢女。沈月靖的衣裳每日一换,四季不同,

皆由我亲手浣洗。夏天井水被晒得滚烫,冬日水寒刺骨,我的双手溃烂流脓,从未好全。

她从不亲手打我,只消一个眼神,自有下人“领会”。十七岁那年冬,我端热水时脚下一滑,

摔断了左腿。当夜,沈夫人身边的张嬷嬷推开柴房,丢给我一只粗布包袱。“府里不养闲人,

尤其...是你这种来历不明的。”我被扔出沈府,拖着断腿爬到城西破庙。大雪下了三日,

我缩在漏风的角落,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听见更夫敲响三更。再睁眼,竟又回到柴房,

手上冻疮溃烂未愈,疼痛鲜明。月光透过窗洒在地上,冰冷如霜。我缓缓握紧双手。一条命,

还得够干净了。这一世,我要离这深宅远远的。正思忖间,忽然想起一事——明日,

好像有位贵客要来。第二节次日清晨,我没有如常洗衣,而是将灶膛未熄的柴薪拨到柴堆旁。

火苗舔上干草,迅速蔓延。我转身就跑,直冲前院花厅。若没记错,今日来访的,

是当朝宰相,陆文渊。陆宰相三朝元老,性情孤直,更难得的是...他仁心善义,

最见不得孩童受苦。花厅内,一位清矍老者正端茶细品,正是陆宰相。我径直闯入,

扑跪在地:“宰相大人,求您救我!”陆文渊一怔,目光落在我**红肿的双足上,

眉头微蹙。“你是?”“沈府...从前那位大**。”我低声答。沈家真假千金之事,

江宁城人尽皆知。陆文渊沉默片刻:“你过得不好?”我没答,只抬起溃烂的双手:“大人,

我想活。”他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正要开口,沈老爷沈崇山已闻讯赶来。“阿烬!

你怎在此胡闹!”沈崇山脸色铁青,转向陆文渊赔笑,“宰相莫怪,这孩子自知晓身世后,

便有些癔症...”我缩了缩身子,声音发颤:“父亲...柴房失火,

我住不得了...”沈崇山面色骤变。内宅如何待我,他心知肚明,只是不屑管。

可若闹到外人面前,尤其是陆文渊这等清流领袖眼中——御史台的折子,明日就能堆满御案。

陆文渊果然冷笑:“沈大人治家,当真别致。寒冬腊月,让女儿赤足单衣,可是沈氏门风?

”沈崇山额角冒汗:“她并非下官亲生...”“既非亲生,”我倏然抬头,

“便请沈大人放我离开,让我自寻生路。”沈崇山眼神如刀,几乎要将我凌迟。他留我在府,

本就是为博“宽厚”名声,若我主动求去,反倒坐实沈家苛待养女。

陆文渊淡淡道:“放这孩子走吧。否则,老夫少不得要在朝会上,

与同僚们说道说道江宁沈氏的家风。”沈崇山牙关紧咬,最终甩袖:“好!你既要走,

便即刻离去!只是记住——出了沈府,不得以沈家名号行事,更不可在外诋毁沈家半句!

”我垂首:“女儿只带这身衣裳,别无他物。”沈崇山气得浑身发抖,却碍于陆文渊,

只能挥手让我退下。踏出花厅时,听见陆文渊冷淡的声音:“沈大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家若不齐,何以立朝?”“今日这茶,老夫喝不下了。告辞。

”第三节我站在初雪纷飞的街巷,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陆文渊的靛青轿子缓缓驶出沈府,

我追上前,对着轿帘深深一拜:“宰相救命之恩,沈烬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会,

必当结草衔环以报。”轿帘掀起一角,陆文渊看了我片刻,对随从道:“给她十两银。

”随从嘀咕:“爷,老夫人问起...”“我自会解释。”轿帘落下,声渐远去。

我握紧那锭银子,转身没入长街。先到成衣铺买了两身厚棉衣、一双棉鞋,

又软磨硬泡让掌柜饶了条旧被单。花了六钱银,心疼得紧——从前沈府丫鬟买袄,

一身不过两钱。掌柜赔笑:“今年天寒,棉花价涨了三成。”寻了处背风角落换上棉衣棉鞋,

总算缓过一口气。接着找到牙行,在城南清水巷赁了个小院。三间灰砖房,月租一贯,

我交了半年。牙人眼神闪烁,显然抬了价——再往南的柳枝巷更便宜,但那儿靠近赌坊妓馆,

我不愿涉险。安顿好后,还剩三两四钱。将三两整银埋入院中老槐树下,

我揣着余钱去了集市。买针线、碎布、两筐柴炭、半筐萝卜白菜、一包种子、一把刻刀。

最后在铁铺挑了把柴刀,身上只剩三十八文。在路边摊吃了碗阳春面,花去八文。天色渐暗,

我背着竹篓往清水巷走。刚拐进巷口,忽闻马蹄疾响,有人厉喝:“闪开!”我还未回神,

已被路旁大娘拽到墙边。数匹高头大马擦身而过,竹篓被撞翻,萝卜白菜滚了一地,

油纸包裂开,种子混入尘土。我踉跄起身,怒道:“城内纵马,伤人毁物,就想一走了之?!

”四周摊贩闻声围上,马上几人终于勒缰。为首的是个锦衣少年,马尾高束,眉眼飞扬。

他扫了一眼狼藉,对同伴道:“你们先走,我来处理。”我正俯身捡拾杂物,

却听他迟疑道:“...阿烬?”抬首望去,心下一沉。远景侯世子,江彻,

也是我前世的未婚夫。远景侯府与沈家是世交,我六岁回府后不久,便与他定了娃娃亲。

春日海棠树下,他曾折花递我,笑着说:“阿烬,等你及笄,我便来娶你。

”后来沈月靖归家,婚约自然转给了她。我曾偷偷找过他一次,求他帮我离开沈府。

他沉默良久,说:“阿烬,这是你欠月靖的。”我问他:“当年被拐非我所愿,

认亲亦非我求,何错之有?”他别过脸,声音低不可闻:“...这是命。”命?

我缓缓拾起最后一颗白菜,放入竹篓。若这便是命,我偏不认。江彻下马,

从腰间解下一枚银锭:“方才冲撞,是我之过。这些你拿去...”“不必。”我侧身避开,

“世子爷的钱,民女受不起。”说完,背起竹篓便走。“阿烬!”他在身后唤我。我没回头。

第四节回到小院,刚将菜蔬存入地窖,便有人敲门。是隔壁染坊的伙计,

送来一小包靛蓝染料渣:“娘子前日问的,这些渣子染不了布,但娘子若有用,尽管拿去。

”我道了谢,递过两文钱。伙计推辞不过,憨笑着收了。我将染料渣倒在院中,

看着那抹沉静的蓝,

忽然想起沈府库房曾有一种“药炭香囊”——以艾绒、香薷等草药混合少量炭末,装入绸囊,

夏日可驱蚊避秽,冬日能暖手散寒。府中女眷人人佩戴。我买不起名贵香料,

但草药铺最便宜的艾叶、薄荷、丁香却花不了几个钱。若将染料渣混入,染出素布做囊,

再绣上应季花样……说干就干。连夜去药铺买了材料,翌日天未亮便起来捣药、调色、染布。

从前沈府有个丫鬟叫云岫,擅绣香囊,我缠着她学过几手。后来被沈夫人发现,

说她引我玩物丧志,将人发卖了。如今,这“玩物丧志”的本事,倒成了活命的手艺。

染好的布是雨过天晴的淡蓝色,我裁成方寸,绣上“莲叶鲤鱼”、“喜鹊登梅”等吉祥小景,

内填药炭,以同色丝线收口。最后以碎布头扎成流苏缀下。二十只香囊放入竹篮,

我洗净手脸,朝城西“芙蓉阁”走去。苏三娘捏起一只香囊细看,先嗅了嗅:“药香清冽,

倒是别致。这鲤鱼绣得也活。”她翻看内侧针脚,“只是料子普通。

”我指了指她妆台上胭脂盒:“若将夫人用的玫瑰膏子轻轻拂一点在囊上,

香气便能染上花味,一囊两用。”苏三娘眼睛一亮。最后以每个香囊六十文的价格,

订了二十只。“先试试客人的反应。若好,往后可常来。”揣着一两二钱银子出了芙蓉阁,

我直奔集市。在肉包摊前买了三个包子,蹲在路边狼吞虎咽。九年没沾荤腥,

肉香滚过舌尖时,几乎落泪。又去买了铜丝、碎绸、米面猪油。回到小院,我翻出针线,

开始缝制荷包。从前见西域商人斜挎皮袋,取物方便,我便想试做斜挎荷包。裁了青色绸布,

绣上紫白绣球花,花蕊以四种丝线渐变,栩栩如生。做好后挂起端详——样式别致,

但绣样可再精进。隔日将香囊送去芙蓉阁,苏三娘很满意,又付了一两二钱。

我趁机拿出荷包:“三娘看此物如何?”她接过细看,眼露惊艳:“绣工精巧,

样式也新奇...这带子为何是斜的?”我替她斜挎上身,解释道:“如此不易滑落,

取物也顺手,还防扒手。”苏三娘对镜照了照,当即问价。“三两银。

”我报出斟酌过的价格。“我要十个,二两五钱一个,如何?”她笑吟吟道,“另外,

楼里姑娘们出门陪客,也需这等大荷包装些细软。”我佯作为难,

最终“让步”:“那每个荷包,我再搭一支手制绢花。”成交。苏三娘当场付了三十两订银。

我强压激动,出了芙蓉阁便寻僻静处,取出秤一称——三十二两七钱!怀揣巨款,

我绕了几条小巷才回家。将二十两埋入槐树下,余银剪成碎块。

然后去书斋买了《绣谱辑要》、花鸟图样、纸笔颜料,共花五两七钱。心疼,

却知这是必要的投入。往后五日,我白日绣花,夜里烧炭。十个荷包完工那日,

又扎了十支绢花——五支水仙,五支红梅,应时应景。用洒金笺包好,以鱼鳔胶封口,

签上“烬”字。另用桃红绸扎了支桃花钗,准备送给芙蓉阁那位圆脸姑娘。送货时,

圆脸姑娘不在,另一个瓜子脸姑娘接了东西。“珮枝姐姐呢?”我问。“在陪客。

”瓜子脸姑娘语气平淡。我递过桃花钗和十五文钱:“劳烦转交她。”离开芙蓉阁,

我转道去了陆府。陆文渊嗜甜,我便用剩余银钱,

去“酥香斋”买了两盒顶尖糕点:一盒蔷薇樱桃糕,一盒八宝松仁酥。

又用深黄绸扎了支秋菊绢花,配一只紫缎绣蝙蝠小荷包,一并作为谢礼。

陆府门房见我衣衫普通,本想打发,恰逢一辆玄青马车驶来。车帘掀起,

露出一张清绝容颜——竟是那日在街角惊鸿一瞥的锦衣公子。他递上拜帖,

门房肃然下跪:“参见小王爷。”我跟着行礼,他淡淡颔首:“一起进吧。”有他带领,

我顺利见到陆夫人。陆夫人年过七旬,气质温婉,听闻我来意,欣然收下糕点绢花,

却执意退回十两银。“宰相助你,非图回报。你年纪轻轻独自谋生不易,这钱留着傍身。

”我推辞不过,只得收回。临别时,陆老夫人轻握我手:“若得空,常来陪我说说话。

府里冷清,连个梳头髻的都没有。”我应下,出府后却在巷口候着那位“小王爷”,

他是平浔王独子,柳清。前世我只听过他的名号——十七岁随军平南疆叛乱,箭术冠绝京营,

却因体弱多病,常年静养。不多时,柳清出府,见我候着,有点惊讶。

我将十两银递上:“求小王爷转交宰相。陆老夫人心善不收,我不能忘恩。

”柳清示意侍卫接过去,目光落在我脸上:“还有事?”“民女想为小王爷裁衣。”我直言。

他耳根骤然泛红:“姑娘,我暂无成家之意...”我哭笑不得:“民女是说,

王爷身上的衣裳——月白莲纹,绣样女气;今日这件黑缎盘金,光泽太喧,

压了您本身的气度。若信得过,民女愿为您制一身合宜的衣袍。”柳清怔住,

良久才道:“南疆风俗,女子若赠衣男子,便是倾心之意。”我这才知闹了误会,

忙道:“民女只是绣娘,想接活计糊口。”他面色更红,轻咳一声:“...也好。

年关宫宴繁多,我想要一身庄重却不奢华的礼服,不喜皮毛,可能用其他料子替?”“能。

”“十日为期,这是定金。”他递来一只靛蓝无纹荷包。我入手一掂,心里一跳——不是银,

是金。回院打开,整整三十两金,兑成白银,是三百九十两。我取出十五两金兑银,

余下埋入槐树下。那夜,我对着炉火,轻轻笑了。第五节好景不长。三日后,

我送香囊至芙蓉阁,苏三娘面带难色:“阿烬,往后...香囊我们不能收了。

”我心中一沉:“为何?”“沈家派人来过。”果然。我深吸一口气,

行礼:“多谢三娘直言。日后若有难处,可来清水巷寻我。”出芙蓉阁时,

却见珮枝躲在廊下哭。她脖颈手臂满是淤伤,额角还有烫痕。

一旁瓜子脸姑娘低声道:“她接连遇到几个爱折磨人的恩客,快撑不住了。

”珮枝抽噎:“青楼女子,被打死了也是命...”命?我走上前,替她擦泪:“想赎身吗?

”她愣住:“奴除了伺候人,什么都不会...”“我缺个与女客打交道的帮手,管吃住,

但身契得留我这儿。”珮枝还在发怔,瓜子脸姑娘推她一把:“快答应!

”又对我道:“姑娘,珮枝有积蓄,赎身钱不会太多。”苏三娘很快算出价钱:十一两。

我付了银,官府来人改了籍契,珮枝收拾了包袱,与姐妹们含泪作别。瓜子脸姑娘追出来,

塞给她一支碧玉簪:“这是我娘留下的…你好好过日子。”我带珮枝回清水巷,

却见巷口帮闲急急跑来:“姑娘,您院子被人砸了!”冲回家,只见满地狼藉——门破窗碎,

菜蔬抛洒,丝线乱缠,火炕塌陷,水井被倒墨汁。珮枝吓得脸色惨白,我咬牙:“报官。

”官差收了银,敷衍应承。我冷声道:“民女正为平浔王府和陆宰相赶制衣裳,若延误了,

少不得请两位大人亲自过问。”官差这才正色,允诺追查。当日下午,他便押来一个泼皮。

“收了五两银,来砸姑娘院子。”我塞给官差五两:“私了。”泼皮跪地求饶,

我让珮枝取来柴刀。刀光落下,泼皮右手五指齐根而断,惨叫响彻小巷。“我知道是谁。

”我平静道,“滚吧。”官差拖人离去,珮枝颤声问:“我们…今晚住哪儿?”“客栈。

”那夜,我请她吃了馄饨和炸蛋。她小口吃着,忽然落泪:“从来没人…给我买过炸蛋。

”第六节翌日,我带珮枝去了西市人市。我要买个护卫。官卖处,小吏推荐了一名草原奴隶。

铁笼里是个高大青年,眉眼深邃,身旁坐着一位老妇。“他叫华筝,武艺极高,

但要求与他母亲同卖。”小吏道,“两人共需三两金。”我摇头:“二两,多一文不要。

”磨了半天,小吏咬牙成交。文书写毕,我付了二十四两银。华筝出笼时,

忽然用流利汉话道:“你咒我母亲早死。”我回身直视他颈间奴印:“认清自己的身份。

我买你,是为护院,不是供祖宗。”他沉默,终是低头。回清水巷的路上,

我盘算着——华筝母子住杂物房,珮枝与我同宿主屋。明日便去找铺面,三百两银,

足够在城南开间绣坊。沈月靖,沈夫人。这一世,我要你们眼睁睁看着——我这“贱命”,

如何在这江宁城,活出锦绣天地。灰中生焰第一节我让珮枝去成衣铺买了几身粗布衣裳,

又烧了热水让新买的母子二人梳洗。待他们收拾停当,我坐在院中竹椅上,静静打量。

洗净尘垢后,铁木兰露出原本面貌。她年过半百,鬓角已见霜色,但脖颈始终挺得笔直,

走路时肩背平展,像是头顶曾经常年承着重量。她的手虽有了劳作的茧,

可指节姿态依然透出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从容。

她儿子华筝更是让我暗暗留意:身形高大挺拔,与其说是武夫的悍勇,

更像草原上巡视领地的头狼。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竟是暗沉的翡翠色,

看人时目光先扫视周身要害,最后才落到脸上,带着审视与评估。“我叫沈烬,是绣娘。

你们唤我阿烬,或当家的都行。”我率先开口,观察他们的反应。铁木兰微微颔首,

动作幅度不大,却自然流露出一种接受禀报的仪态。华筝则沉默地盯着我,

像在衡量我的斤两。我指使华筝搬运织布机时,他并未像寻常苦力那样弯腰蛮干,

而是先快速观察了机体的结构与重心,

接着几个干净利落的动作——托、转、卸——便将笨重的机器稳稳安置在天井角落,

全程气息未乱。“学过?”我问。“草原上搬过毡帐。”他简短回答,目光却避开我的审视。

铁木兰在旁静静看着,忽然用口音古怪的汉话点评:“中原的匠器,巧在机枢,弱在用料。

若在朔风之地,这般榫卯怕撑不过三冬。”我心头微动。一个普通草原妇人,

不该一眼看出木工榫卯,更不会用“机枢”这样的词。转身叫来木匠,

用昨日被踹坏的门板给铁木兰搭了张简易木床,安置在杂物间。木匠见是小活,

摆摆手没要钱。华筝见我对母亲尚算周到,紧绷的脸色稍缓。我没多言,

亲自下厨煮了两碗白菜萝卜面,热气腾腾端给他们。铁木兰接过碗筷时,先仔细看了看碗沿,

然后极其自然地用袖子擦了擦本就不存在的灰尘,这才低头进食。她吃得很慢,咀嚼无声,

与一旁华筝略带野性的吞咽形成对比。待二人吃完,我先对铁木兰道:“你每日打满水缸,

清扫厨房与你那间屋子,再做三顿饭,做完便可歇息。”铁木兰沉默点头,比儿子识趣得多。

我这才转向华筝:“今夜我会解开你脚镣,替我做件事。”他抬眼,

翡翠眸中露出警惕:“你不怕我跑了?”“第一,你颈上奴印未消,出了这院门便是活靶子。

”“第二,你与母亲的名字皆带‘赫连’——那是燕云以北王族姓氏。

燕云以北距江宁三千里,你认得回去的路么?即便认得,带着老母逃窜,能躲过几道关卡?

官府对逃奴,向来就地格杀。”我一口气说完,平静看他。华筝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那绝非寻常奴隶该有的神采。“你若替我做事,攒够赎身银两,我放你们走。”“你敢起誓?

”“有何不敢。”我起身,面朝南方,“皇天后土在上,沈烬若违此誓,不放华筝母子离去,

便叫我天打雷劈,死后不入轮回。”他盯着我良久,终于点头:“你要我做什么?

”我唤来珮枝:“取我那个木匣。”珮枝手微颤,从炕头捧来一只普通桐木匣。我打开匣盖,

血腥气散出——里面正是昨日斩下的五根手指。华筝瞳孔一缩,却并非恐惧,

而是一种近乎专业的冷静评估。他甚至下意识挪了半步,将铁木兰挡在身后半个身位。

铁木兰此时轻轻“啧”了一声,不是害怕,倒像是...嫌弃处理得不够干净?她别开脸,

用燕云以北语低声快速说了句什么,华筝紧绷的肩膀松了些。“取纸笔来。”纸笔贵重,

我平日藏在房梁暗格里,躲过一劫。铺开宣纸,我提笔蘸墨,写下一行字:你能砸我院子,

我自能取你性命。未落款。沈月靖不认得我字迹,但沈夫人认得。将字条折好放入匣中,

我将脚镣钥匙与一把旧剪递给华筝:“今夜三更,潜入沈府大**闺房,剪断她头发,

将此匣放她枕边。”他沉默接过,手指触及剪刀时,

很自然地反手握柄试了试重心——那是习惯用利器之人的本能。“剪刀带回,我还要用。

”为沈月靖丢把剪子?她不配。华筝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字:“…好。”“事成回来,

夜宵给你加个蛋。”第二节入夜,华筝揣匣离去。我在厨房教铁木兰和珮枝做鸡蛋葱油饼。

铁木兰学得极快,我演示一遍后,她便能分毫不差地复刻动作,甚至调整了火候,

让饼的边缘更酥脆。“您以前常下厨?”珮枝好奇。铁木兰顿了顿,

用生硬的汉话说:“草原上的女人,都会照顾hearth。

”她用了“hearth”这个词,而不是简单的“火”或“灶”。

那是古语里“家园中心”的意思。华筝回来得比预期早。

他将那束用红绳系着的茶花香长发递给我时,呼吸平稳,衣角甚至没沾多少夜露。

“沈府巡夜的空档,比草原营地的斥候还不如。”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

“东南角墙头第三块砖是松的,可做固定落脚点。”我接过头发,嗅了嗅那熟悉的茶花香,

心底寒意与快意交织。“办妥了?”“嗯。守夜的丫鬟睡得很沉。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顺了她妆匣里这包迷香,品质尚可。”我看着他手中的纸包,

没说话。一个奴隶,不该懂迷香,更不该用“品质尚可”这种评价。“饭在锅里,

蛋也给你留了。”华筝却先将饼和蛋捧给铁木兰。铁木兰摆手说饱了,他剥了蛋,

将蛋白仔细剔下给母亲,自己咽下蛋黄。整个过程,铁木兰坦然受之,

母子间的仪态流动着某种根深蒂固的尊卑秩序。铁木兰用燕云以北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华筝垂首应了一声,那姿态...不像儿子对母亲,更像臣属对上位者。我静静看着,

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沈月靖再不堪,有沈夫人疼她;华筝为奴,有母亲慈爱。我呢?

我的生母在何处?她可曾寻过我?…罢了。先站稳脚跟,再慢慢找吧。第三节翌日,

我让华筝将借邻里的铁锅还了,附赠一支绣球绢花作谢礼。又让他凭铁铺条子取回新锅。

他回来时,肩上扛着锅,另一手却拎着两条用草绳穿好的鲜鱼。“路上见渔民刚上岸,

用你给的零钱买的。”他简短解释,“母亲说,你脸色白,该补血。”我看着他放下东西,

转身去井边打水冲洗石台。他打水的动作带着一种行军般的效率,两桶水提起时腰背笔直,

水桶悬停的高度分毫不差。珮枝则去沈府附近打听动静。

她回来时脸色兴奋:“沈大**一觉醒来头发被剃秃半边,正在屋里摔东西寻死呢!

沈夫人请了大夫,说是惊悸失魂,要静养月余!

”我笑着递给华筝十五文钱:“你们俩办得好。鱼留下,今晚炖汤。”铁木兰主动接过鱼,

处理的手法干净利落,刮鳞去内脏一气呵成,鱼鳃剔除得完整干净。“草原也有湖,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淡淡说,“王...往昔,也常食鱼。”她改口得很快,

但那个突兀的“王”字音节,还是落在了空气里。华筝猛地看了母亲一眼。

铁木兰却已低头专注片鱼,仿佛刚才什么也没说。我当没听见,只嘱咐:“这几日都莫出门,

防着沈家报复。”午后绣坊送来羊绒线,我洗净手,坐上天井织机。

华筝在院中擦拭我新买的柴刀,他磨刀的手法很特别——刀刃与磨石的角度始终保持一致,

往复的节奏稳定得像心跳。铁木兰坐在屋檐下拣选羊绒,阳光照在她花白的鬓角。

她忽然开口,用的是燕云以北语,声音很轻,像在哼唱。华筝磨刀的手顿了顿。“唱的什么?

”我问。华筝沉默片刻,翻译:“是草原的古歌。唱的是...孤狼离了群,踏雪向南行,

不知归期,但求存续。”我梭子穿行的动作慢了一拍。“你母亲,很想家吧。

”华筝翡翠色的眼睛看向远方,那里只有江宁城灰白的天空。“草原的子民,”他缓缓说,

“灵魂永远向着北方。”那一刻,他不再像一个奴隶,也不像一个护卫。

他像一个被放逐的王子,在异国的屋檐下,擦拭着再也回不去的故乡。第四节接连三日,

沈家果然不死心,派了几拨护院扮作地痞来砸门叫骂,可惜身手皆不及华筝,

断手断脚被抬回去,几次碰壁,沈家终于消停,我全心投入制衣。腊月初六,最后一针收尾,

藏蓝大氅完工。“珮枝,灌铜斗。”热水注入平底铜斗,我将大氅铺在炕上,

一寸寸熨平褶皱。铁木兰与华筝挤在门边看,铁木兰忽用燕云以北语喃喃一句,

眼中尽是惊艳。华筝低声翻译:“母亲说...中原衣艺,果然巧夺天工。

”我唇角微扬:“四海之内,论制衣绣工,沈烬不输任何人。

”这是底气——前世为沈家女时,我的女红师从苏绣大家;即便沦为婢女,也从未放下针线。

熨烫妥当,与珮枝合力叠好大氅,取藏蓝洒金笺包裹,鱼鳔胶封口。提笔蘸白彩,

在封处端端正正写下“烬”字。换上前日洗净的棉袄,借珮枝那支碧玉簪绾发,

我抱起衣包:“珮枝,随我去平浔王府。”三十文雇了青布帘马车,一路至王府。刚下车,

便见柳清从府门走出,见是我,眸光一亮:“沈姑娘?”我俯身:“殿下万安。

您订的衣裳已制好,特来奉上。”他止住欲接衣的侍卫,亲自接过纸包,

引我入府:“姑娘手艺,我信得过。”“殿下不妨试穿,若有不合,我带了针线可改。

”他将我安置在花厅用茶,自入内室更衣。茶凉半盏,内室仍无动静。

我指尖微蜷——莫非衣裳不合意?还是料子寻常,入不了他的眼?正忐忑间,

屏风后转出一道身影。我呼吸一滞。藏蓝大氅如夜穹覆身,襟口袖缘以金线绣着暗纹云雷,

腰间束带缀一枚羊脂玉扣。衬得他眉眼愈清,身姿如松,真正是“朗月入怀,清风拂袖”。

花厅静极。柳清耳根微红,轻声道:“很合身...多谢姑娘。”我上前替他整了整肩线,

又半蹲理平袍角,退后细看,这才满意。腊八宫宴,有这件衣裳,

有他这个人——我沈烬之名,必响彻江宁。柳清示意侍卫取来一只靛蓝荷包:“这是尾款,

姑娘辛苦。”我行礼接过:“殿下日后若有需要,可来清水巷寻我。”离府上车,

我迫不及待打开荷包——一枚金锭沉甸甸躺在掌心。取出秤一称:五十二两!我咬了下金锭,

留下浅浅牙印,真的,买铺子的本钱,够了。第五节回院后,

我将埋在地下的金银全数取出——先前柳清给的三十四两金,我只兑了十五两花用,

余下十九两金并一百两银,沉甸甸装满一只陶罐。今夜,我要枕着它们入眠。

又将碎银分作三份,用红布包好,唤齐众人:“这些日子辛苦各位。如今接了第一桩大生意,

该论功行赏。”“华筝护院巡夜最累,这一两给你。”他接过,神色复杂。

“珮枝打理内外杂事,七钱是你的,玉簪也还你。”珮枝甜笑:“阿烬最辛苦。

”“铁木兰守家做饭不易,四钱请收下。”老妇人平静接过。“铁木兰看家,

华筝、珮枝随我上街——咱们也该添些体面行头了。”直奔东市成衣铺,

我挑了一身鹅黄袄配紫灰裙、一身粉袄配明蓝裙,共三两。

又去首饰铺——这些日子我只用桃木簪,去见柳清还得借珮枝的簪子撑场面。

琉璃钗如今价贱,

我挑了七八支各色花样;素银兰花簪一支;赤金葫芦耳坠一对;红玛瑙镯一枚,共六两银。

经过药铺,买下祛疤膏——我手上冻疮疤未消,珮枝身上亦有旧伤。最后路过酒楼,

我扭头问:“喝酒么?今日我请。”“喝!”二人异口同声。是了,珮枝在芙蓉阁待过,

华筝是燕云以北人,皆善饮。

要了六壶蜜酿米酒、四道硬菜:红烧肉、炒猪皮、腌青鱼、老母鸡汤,

伙计连食盒碗盘一并赠了。三人提满东西回到巷口,华筝用燕云以北语喊了一嗓,

铁木兰急急开门。借邻家方桌板凳,菜香酒气漫了小院。红烧肉油脂润亮,炒猪皮弹牙辛香,

青鱼鲜韧——燕云以北少鱼,铁木兰母子吃得尽兴,珮枝忙着挑刺。老母鸡炖得骨酥肉烂,

米酒醇甜,虽被华筝嫌弃“淡如水”,我与珮枝却喝得眉眼生春。酒至半酣,院门忽被叩响。

“谁?”我微醺扬声。门外传来一道沉稳男声,

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此处...可是沈烬姑娘府上?我等…前来寻亲。

”酒意霎时散了。满院寂静。我按住欲开门的珮枝,

亲自抬闩开门——门外站着一对中年夫妇。男子两鬓微霜,右眼覆着布带,

气质儒雅;妇人圆髻扁方,纵使眉间凄苦,仍能窥见年少时的秀美。“二位是?

”我细看妇人相貌——杏眼圆脸,与我并不相似。

男子深吸一口气:“我们是沈月靖的养父母,姓王。来找...沈烬姑娘。

”珮枝立刻低声对华筝道:“护好阿烬。”我心下一暖,面上却淡:“我就是。二位何事?

”妇人忽扑上前欲抓我衣袖,华筝瞬间扣住她手腕。

她泪落如雨:“阿烬...你过得好不好?”我沉默看向男子,他双目通红,

哑声道:“可否...进门细说?”第六节撤去碗盘,请二人入座。华筝立在我身后,

手按腰间短刃。王二郎缓缓开口。他本是商籍,读书虽好却无法科考,随叔父行商发家,

在江宁置下铺面宅院,娶青梅竹马的李氏为妻。婚后第三年得女,取名“王婉”。

婉娘四岁那年,全家出游遇山匪,王二郎为护女跌下悬崖,李氏随之跳下,

双双被山腰松树挂住性命。王二郎损了一目,女儿却被掳走,下落不明。后来官府捣毁匪窝,

寻回一批孩童。夫妇二人思女成狂,明知其中一名女童相貌不似,仍认作亲女,

取名“王月儿”,盼为失踪骨肉积福。月儿自幼娇养,有婢女伺候,直至十二岁去寺中上香,

被沈夫人认出——竟是沈家当年被拐的嫡女。沈夫人当面言谢,

背地却恨女儿认了商户为父母,不仅阻挠他们见我这“假千金”,更暗中派人砸铺勒索,

欲逼他们离京。夫妇无奈求见沈月靖,望她念养育之恩说情,她却命人将他们打出府门,

嫌他们“脏了沈家地砖”。生计断绝,夫妇变卖宅院,赁铺栖身,用余钱四处打听我的下落,

直至今日寻到此处。我一掌拍在桌上!沈月靖,你这忘恩负义之徒!剪你头发,太轻了!

忽想起桌子是借的,忙低头查看——还好未坏。激动归激动,我仍未松口:“二位寻我,

究竟为何?”王二郎颤声道:“我们只想确认...你是否是婉娘。”滴血认亲么?

我经历过两次,不差这一回。珮枝端来陶碗清水,我咬破中指,血滴入水。王二郎亦滴血。

两滴血在水中各自沉浮,久久未融。李氏不甘,咬指滴血——三滴血仍不相融。她瘫坐在地,

失声痛哭:“又不是...我的婉娘到底在哪儿?!”王二郎扶妻起身,

苍老十岁般冲我拱手:“叨扰姑娘了...我们继续去找。”拉扯间,陶碗落地碎裂。

珮枝忙蹲身收拾,碎陶割破她掌心,血珠沁出,

正落在最大那片陶片上——与碗中残存的那滴王二郎的血,缓缓相融。满院死寂。

我猛地看向珮枝,

又看向王氏夫妇——珮枝的圆杏眼、鼻梁弧度、唇角模样...竟与二人有七八分相似!

李氏凄嚎一声扑上去抱住珮枝:“娘的心肝!娘来迟了!!”华筝无措望我,

我瞪他:“再去取碗盛水!”新碗取来,王二郎与李氏滴血,华筝不顾珮枝挣扎,

刺破她指尖取血。三滴血,在水中渐渐融作一团。我想起珮枝曾说,幼时被卖至扬州,

养成一口吴侬软语,又辗转卖回江宁芙蓉阁。原来漂泊半生,根竟在此处。“珮枝,

快叫爹娘。”我轻声催她。珮枝却一点点挣开李氏怀抱,面色苍白如纸:“让我…静静。

”她转身冲进杂物房,落锁声清晰传来。院中只剩怔忡的王氏夫妇、茫然的华筝,

与若有所思的我。铁木兰忽用燕云以北语急急说了句什么,华筝脸色一变,大步走向杂物房,

抬脚——“砰!”门被踹开。昏暗屋内,珮枝悬在梁下,脖颈套着一段撕开的被单。

第三章锦灰燃灯第一节铁木兰一脚踹开杂物房门时,珮枝已悬在梁下,面色青紫。

“快救她!”铁木兰厉声用燕云以北语喝道。华筝手中碎陶片疾射,麻绳应声而断。

铁木兰抢上前接住坠落的珮枝,掐人中、灌热汤,良久,珮枝才呛咳着醒来。

她脖颈紫痕狰狞,哭得浑身发颤:“我在芙蓉阁六年…做的是皮肉生意,

人尽皆知…爹娘是清白人家,苦苦寻我这么多年,我怎能认他们?

让他们被戳脊梁骨…唯有一死,才能洗干净这身脏污…”“蠢!”华筝掰开她的嘴,

一勺勺灌热水,“当年你才多大?流落风尘,不是你的错。”“我脏了…”“在我眼里,

你比草原的月亮还干净。”他斩钉截铁。我将惊呆的王氏夫妇拉到一旁,

低声说了珮枝的身世。“她曾是芙蓉阁的花娘。若二位嫌弃,今夜就当从未找到女儿,

只当她当年死在了山匪手里。”王二郎右眼绷带渗出血迹,

哑声道:“是我们没护好她…怎会怪她?”李氏捂着心口,

泪如雨下:“我的婉娘…受了多少苦…”“您的眼睛?”我看向绷带。

“沈家派人打的…旧伤叠新伤,右眼废了。”他苦笑。又是沈家,我压下怒火,

想起王二郎曾说在东市有间干果铺,被沈家逼得贱卖给族叔。“二位可知我的故事?

”我将真假千金之事简略说了,李氏连连赔礼:“是我没教好月靖,连累姑娘。

”“道歉不急,”我摇头,“只要我这假千金在江宁一日,就能恶心沈家一日。所以,

我必要在江宁立足。”抬眼直视二人:“我欲在东市开绣坊,缺掌柜与管事娘子。

二位可愿来?既能常伴珮枝,也能谋个生计。”王氏夫妇对视,毫不犹豫应下。安抚好他们,

我支开铁木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