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鬼的笔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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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九年,洛阳入秋,鬼气森森。

书房内,炭火死寂。

李贺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手里死死攥着一团废纸。

“不对。”

撕拉一声!

废纸被扯得粉碎,李贺猛地抬头,眼窝深陷,两团幽火似的眸光死死盯着虚空,仿佛那里站着什么人。

“太轻了,‘寒’字太轻,压不住。”

门外,阿砚端着茶盘的手都在抖。

这半个月来,自家先生就像是魔怔了。以前作诗是骑驴看花,现在作诗像是要命。

深吸一口气,阿砚推门而入。

“先生,喝口热茶吧,您都一天没……”

“阿砚。”

李贺猛地转身,那张脸白得像刚糊上去的纸人,唯独嘴唇红得刺眼,“外头那些人,还在做噩梦?”

阿砚被这眼神吓得退了半步,咽了口唾沫道:“是……刚才去药铺,王掌柜哭着说,昨晚又梦见黑水漫过了床沿,墙壁上长出了上百只眼睛,盯着他看。”

听到“眼睛”二字,李贺瞳孔骤缩。

他几步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轰!

明明无风,窗外的树影却疯狂摇曳,像无数只干枯的手臂在夜色中抓挠。

“来了。”李贺声音嘶哑。

“什么来了?”阿砚探头去看。

“别看!”

李贺猛地挥袖,将阿砚撞得一个踉跄,厉声道:“今晚不管听见什么动静,绝不许进这间屋子!滚出去!”

阿砚从未见先生发这么大火,吓得连滚带爬退到门外,顺手带上了门。

但他没走。

一种莫名的恐惧让他腿软,他瘫坐在门槛边,把耳朵贴在了门缝上。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响起了研墨声。

那声音不对劲。

不像是在砚台上磨墨,倒像是有人拿着两块骨头,死命地相互碾压、摩擦。

咯吱——咯吱——

阿砚听得头皮发麻,鬼使神差地,他凑近门缝,眯起一只眼往里窥探。

这一看,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书房里没有点灯,却亮得吓人。

李贺整个人几乎是趴在桌案上,右手握笔,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手里握的不是一支毛笔,而是一柄重达千斤的巨剑。

笔尖触纸。

嗤!

一声烙铁入肉的焦响。

阿砚惊恐地捂住嘴。他看见随着笔尖划动,那宣纸上竟渗出了黑色的烟气,烟气扭曲盘旋,瞬间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小人。

那小人只有巴掌大,浑身漆黑,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大嘴。

李贺笔走龙蛇,口中低吼:“桐风惊心壮士苦!”

笔落,“苦”字炸开一团黄光。

那黑色小人仿佛被重锤击中,发出“吱”的一声尖叫,身体被压得粉碎,化作墨汁渗入纸背。

但这只是开始。

墙角的阴影突然蠕动起来。

不是影子,是活物!

阿砚眼睁睁看着那阴影里探出一只只苍白的手臂,指甲漆黑,疯狂地抓向书桌前的李贺。那是洛阳城里怨气化成的妖邪,它们感觉到了威胁,要撕碎这个写诗的人!

一只鬼手瞬间抓住了李贺的脚踝。

“先生!”阿砚忍不住惊叫。

李贺却仿佛失去了痛觉,他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迹,眼神却狂热得令人战栗。

“想要我的命?”

李贺狞笑一声,左手猛地按住剧烈颤抖的宣纸,右手提笔,狠狠刺下。

“衰灯络纬啼寒素——不行!”

他猛地摇头,一口血喷在纸上,“寒素杀伐气不足!镇不住这满城鬼哭!”

此时,那无数只鬼手已经爬上了书桌,掐住了李贺的脖子。李贺的脸憋得青紫,提笔的手被几只鬼手死死拽住,悬在半空,寸步难行。

那种压迫感,就像是二十个全副武装的匈奴暗卫同时按住了一个书生。

这是凡人无法抗衡的力量。

阿砚急得在那踢门,“先生!别写了!快跑啊!”

门打不开,像是被焊死了。

屋内,李贺被勒得眼球暴突,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风声。

那是来自地狱的风,也是来自他灵魂深处的嘶吼。

我是诗鬼。

我不求长生,只求这一笔通神!

李贺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笔锋之上。

“给我……开!”

原本黯淡的笔锋瞬间爆发出刺目的血光。那些抓住他手臂的鬼手被这光芒一照,竟发出凄厉的惨叫,冒起阵阵白烟。

趁着这一瞬的松动,李贺手腕一抖,笔锋如刀,在纸上狠狠划去原句,重新写下一行大字。

每一笔,都像是凿刻在墓碑之上。

“秋——坟——鬼——唱——鲍——家——诗!”

最后一个“诗”字落下的瞬间。

嗡——

整个洛阳城的夜空仿佛都震颤了一下。

阿砚只觉得一股恐怖的气浪从门缝中轰然爆发,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书房内,金光大作。

那宣纸上的字迹竟然活了。

七个大字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作七尊身披破烂甲胄、手持哭丧棒的半透明虚影。它们没有面目,只有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幽蓝的火。

那些爬满屋子的鬼手、阴影,在这七尊“笔魂”出现的瞬间,像是遇到了天敌。

“吼!”

笔魂齐声咆哮,声音苍凉古老,正是那句诗的吟诵声。

声浪如刀,横扫而出。

那些不可一世的妖邪阴影,在接触到声浪的瞬间,连挣扎都来不及,直接崩解成无数黑色的飞灰。

一切归于平静。

光芒散去。

李贺手中的毛笔“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他身子一软,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椅子上。胸前的衣襟已被鲜血染透,那张脸比死人还要白,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带着一种病态的、胜利的快意。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都带出血沫。

门外的阿砚顾不得疼痛,爬起来撞开门冲了进去。

“先生!”

阿砚扶起李贺,眼泪止不住地流,“您这是怎么了……刚才那是什么……”

李贺虚弱地抬起手,指了指桌上那张还在微微发热的纸。

纸上,墨迹未干,隐隐有流光转动。

“阿砚,”李贺喘息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看了一眼窗外寂静的夜色,“去告诉王掌柜……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这时,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只有李贺能听见。

【作《秋来》一首,献祭寿元三年,镇压洛阳梦魇。】

李贺毫不在意地抹去嘴角的血。

三年?

只要能写出这样的诗,三十年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