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阳光很好。
我被厨房里轻微的“滋滋”声唤醒。揉着眼睛走出去,看见那个挺拔的背影。
小呆系着那条粉红色、印着白色小猫咪的围裙——我超市抽奖得来的,从没戴过——站在灶台前。晨光给他轮廓镀了层柔和的毛边。
平底锅里,热油轻响。他单手握着锅柄,手腕微动,金黄的蛋液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稳稳落回锅中。另一只手,将烤好的吐司放进盘子。
动作流畅,姿态从容。
**在门框上,看了几秒。“起这么早?”
小呆闻声回头。看见我,眼睛弯了弯。“姐姐醒了?很快就好。”他声音温软,“今天周末,想让你多睡会儿。”
他用锅铲小心地将煎蛋铲起,放在吐司上。是完美的太阳蛋。他又夹起两片西蓝花,仔细摆在蛋旁,做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摆盘完毕,他端起盘子转身,递到我面前,脸上带着等待夸奖的神情。
“给,姐姐。”
我看着盘子里那个滑稽的“笑脸”煎蛋,再看看他系着粉红围裙的样子。心里那点沉重,被冲淡了些。
我接过盘子,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微凉。
“谢谢。”我低声说,嘴角翘了一下。
小呆眼睛更亮了。转身去处理自己的那份。
餐桌上很安静。阳光在桌面移动。
小呆吃得认真,偶尔抬眼看看我。
我慢慢吃着。蛋黄流出来,浸透吐司,味道很好。
我忽然想,如果日子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我深吸口气,甩开幻想。
吃完饭,小呆收拾碗筷。
我换衣服准备去超市。
“我去超市,很快回来。”我一边穿鞋一边说。
“我陪姐姐去?”小呆从厨房探出头,手上沾着泡沫。
“不用,你看家。”我顿了顿,“想吃什么?给你带零食。”
小呆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姐姐买的,都可以。”
我失笑,摆摆手出了门。
周末的超市,人潮汹涌。我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移动,脑子里盘算预算。
转到粮油区,前面排队称重的人龙蜿蜒。我把车停在一边,拿出手机刷了刷,百无聊赖地看向旁边的报刊架。
花花绿绿的杂志封面挤在一起。
我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落在其中一本上。
脚步,倏地停了。
时间好像被按下了慢放键。
周围所有的声音潮水般褪去。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那本杂志是财经周刊。封面是暗色调。一行加粗的黑体标题:
《裴氏总裁神秘失踪半月,集团内部暗流涌动,疑似遭对手设计?》
标题下方,是一张占了三分之二版面的男人照片。
像**。像素不算高。
背景是某高级酒店门口,男人正被一群黑衣保镖簇拥着,弯腰准备坐进一辆纯黑色的轿车。
他穿着挺括的黑色西装,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侧脸对着镜头,线条冷硬。
眉骨下压,眼睫低垂,遮住了眼神。高挺鼻梁,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那股隔着纸页都能感受到的、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和压迫感,依然扑面而来。
那眉眼。那鼻梁。那下颌线。那抿唇的弧度。
每一个细节,每一处轮廓。
都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我的视网膜。
小呆。
不。
不是小呆。
是裴衍。
裴氏集团。那个在财经新闻里频频出现,在同事议论中被称作“冷面阎王”的裴氏年轻掌门人。
那个……我曾经熬夜做的方案,就是因为被裴氏旗下品牌横插一脚,最终被甲方弃如敝履的“罪魁祸首”之一。
我手指冰凉,控制不住地颤抖。死死盯着封面,呼吸困难,胸口发紧。
我猛地低头,掏出手机。指尖哆嗦得几乎划不开屏幕。解锁,点开相册,找到最新的一张——
今天早上,我**的。照片里,男人系着粉红围裙,背对镜头,晨光给他肩膀镀上柔光。他正微微侧身,将煎蛋盛进盘子。
可那肩膀的宽度,那腰线的弧度……
我颤抖着抬起眼,再次看向杂志封面。
冰冷的、被保镖环绕的商业帝王。
系着围裙的、在狭小厨房里为我煎蛋的、眼神温软叫我“姐姐”的男人。
两个影像,在我眼前疯狂交替、重叠、撕裂。世界天旋地转。
“**?你没事吧?”旁边一个大婶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猛地回过神,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慌慌张张地摇头,手一松。
杂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封面朝上。
裴衍那张冷峻的侧脸,在超市灯光下,直勾勾地望着我。
我像被那目光烫到,踉跄后退,撞在购物车上。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跌跌撞撞拨开人群,朝着出口冲了出去。
外面阳光刺眼。我站在路边,大口喘气,冰冷空气灌入肺腑,呛得我剧烈咳嗽,眼泪逼了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尖啸:
他是裴衍。
我捡回来的小呆……是裴衍。
我不知道在路边站了多久。直到一个骑电动车的人按着喇叭掠过,我才猛地一颤。
回家。
我要回家。
不,那不是我的家。
我像个游魂,挪动着灌了铅的双腿,朝着小区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刀尖上。
终于,我站在了那扇熟悉的、贴满小广告的防盗门前。
钥匙在手里,金属冰凉。我抬起手,试图将钥匙**锁孔。手抖得太厉害,试了几次,都对不准。
门内,传来细微的响动。
是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哼歌的调子。不成曲,是小呆有时心情好时会哼出的旋律。
他在里面。系着围裙哼着歌,可能在等她回来。
这平常的声音,此刻却像冰锥,扎进我的耳朵。
**在冰冷的门板上,浑身脱力。钥匙从颤抖的指尖滑落,“当啷”一声,掉在脚边。
就在这时。
“咔哒。”
门锁,从里面被拧开了。
门,缓缓向内打开。
小呆——不,是裴衍——出现在门后。
他系着那条粉红色围裙,手上还有点湿。看见我站在门外,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浮起疑惑,和一丝柔软的关切。
“姐姐?”他唤我,声音温和,“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脸色怎么这么……”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我抬起了头。
我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没有往日的无奈、笑意或疲惫,只有一片惊涛骇浪后的、冰冷的空洞,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尖锐的审视。
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
然后,我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们……得谈谈。”
“现在。”
5撕裂,你是裴衍?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滴水声在寂静中放大。
嘀嗒。嘀嗒。
小呆——不,裴衍,站在门口,保持着开门的姿势。粉红围裙还系着,表情凝固在我那句“谈谈”之后。
他眼神里有疑惑,关切,还有茫然。他下意识想伸手碰我手臂。
“姐姐,你怎么……”
“别叫我姐姐。”
我的声音很冷。侧身,从他身边擦过,走进客厅。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关上门。“咔哒”落锁声格外清晰。他没立刻跟上,站在玄关阴影里看我。
“怎么了?”他声音放轻,带着小心翼翼,“出什么事了?”
我没回头。深吸一口气,从帆布包里,慢慢掏出了那本卷起来的财经杂志。
动作很慢,很沉。
我转身,手臂伸直,将杂志封面正面朝向他。
“解释一下。”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裴、总。”
时间凝固。
裴衍的目光落在封面上。先是惯性的温和,随即消散。瞳孔剧烈收缩。
像被闪电劈中。
他脸上血色褪去,比我更苍白。那双总是温软的黑眸,骤然变得深不见底,里面有什么在疯狂搅动。
“这是……”他喉咙动了动。视线死死钉在封面上。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猛地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节发白。
“呃……”压抑的痛哼从他牙关中溢出。身体晃了一下,另一只手扶住鞋柜才站稳。
眉头紧拧,额角渗出细汗。他闭眼,又猛地睁开,眼神混乱而锐利。像有什么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头……好痛……”他喃喃,声音沙哑扭曲。
我心脏揪紧。攥着杂志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上前。但脚像生了根。
不能心软。林晚。
裴衍呼吸粗重。他扶着鞋柜,身体微微佝偻。几缕黑发被冷汗浸湿。时间一秒秒过去。
终于,颤抖和喘息平复。
他依然扶着鞋柜,但站直了一些。缓缓抬头。
再次看向我时,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那些温顺的、依赖的、纯良的、属于“小呆”的神色,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带着审视的平静。眉宇间的柔和弧度被抚平,下颌线绷紧。
虽然还系着围裙,虽然还站在这老旧客厅里,但无形的屏障已在他周身竖起。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微哑,和一种上位者的清晰:
“我是裴衍。”
四个字。尘埃落定。
我心脏像被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向下拽。虽然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感觉截然不同。
荒谬。滑稽。还有冰冷的寒意。
“裴氏集团的总裁。裴衍。”我又重复一遍,像要确认,又像要把事实刻进脑子。
“是。”他回答简短。松开扶着鞋柜的手,站直身体。那个动作让他气场更强,与这狭小空间格格不入。
“我看了新闻。但我对如何受伤,如何到桥洞,以及之后这半个月的具体细节……”他顿了一下,眉心微蹙,“记忆是断裂的,模糊的。”
解释很冷静,条理清晰。但这冷静,听在我耳朵里,只剩刺骨疏离。
“所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这半个月,你是在耍我?”
裴衍眉头又蹙紧一分。“不。”他否认得很快,眼神复杂一闪,“失忆是真的。对你的……依赖,”他斟酌用词,“也是真的。那部分记忆和感受,很清晰。”
“清晰?”我扯扯嘴角,想笑,却比哭难看,“裴总,您可真会开玩笑。您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您对着我喊‘姐姐’,把我这儿当收容所,好玩吗?体验生活?还是你们有钱人新的消遣方式?”
我的语气尖锐,带着被欺骗和愚弄后的刺痛。
裴衍沉默地看着我。那双深邃黑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他没反驳,没解释,只是任由我话语里的刺扎过来。
“现在您想起来了,”我别开眼,不再看他眼睛,“戏也该散场了。门在那边,裴总,请吧。”
我伸手,指向门口。手指微微颤抖,但我竭力稳住。
“我就当……捡了只流浪狗,照顾了几天。现在主人找来了,物归原主。”我尽量让声音冷漠、事不关己。
裴衍呼吸似乎滞了一下。他看着我指向门口的手,又抬眼看我绷紧的侧脸和发红的眼眶。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更沉。
“我不是狗。”他说,语气平静,却带着重量,“你也不是收容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