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伤如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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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第一次见到许昭,是在解剖实验室。

那天是周五,医学院的教学楼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独特气味。下午三点,阳光斜斜地透过高高的窗户,在浅灰色地砖上投下一格格光斑。江临作为解剖学助教,正在帮教授准备下周的课程标本。

然后他就听见了快门声。

很轻,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江临抬起头,循声望去。一个穿着宽大卫衣和破洞牛仔裤的女生正蹲在3号解剖台旁,举着单反相机,对着台上那具已经解剖完毕的人体标本猛拍。

她的头发染成了深蓝色,在脑后扎了个乱糟糟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侧脸线条清晰,鼻梁高挺,睫毛很长——即使从这个角度,江临也能看出她长得很好看。

但这不是重点。

“同学,”江临放下手中的解剖工具,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这里禁止拍照。”

女生吓了一跳,相机差点脱手。她转过头,露出一张过分生动的脸——大眼睛,瞳孔很黑,眼神里没有**被抓包的慌乱,反而有种理直气壮的光芒。

“为什么?”她问,声音清亮,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挑衅,“死亡是最美的长镜头。你不觉得吗?”

江临皱起眉。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相机。还有,学生证。”

女生撇撇嘴,但还是把相机递给了他。江临翻开相册,里面全是各种死亡主题的照片:枯萎的花朵,腐烂的水果,被车撞死的小动物,还有……刚才拍的解剖标本。照片构图大胆,用色浓郁,有种近乎病态的美感。

“电影系的?”江临看到了学生证上的信息:许昭,电影学院导演专业大三。

“对。”许昭拿回相机,抱在怀里,“我在拍一个关于死亡美学的短片。教授说医学院的标本是最好的素材。”

“教授没告诉你需要申请吗?”

“申请了。”许昭从背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但审批要两周。我等不了,灵感是有保质期的。”

江临接过那张所谓的“申请”,上面确实有电影学院某个教授的签名,但医学院这边的手续一片空白。

“无效。”他把纸还给她,“现在请你离开。另外,相机里的照片必须删除。”

许昭瞪大眼睛:“删除?你知道我拍了多久吗?我蹲了三个小时才等到这个光线!”

“那是你的问题。”江临不为所动,“医学院的规定很明确:未经允许,禁止拍摄人体标本。这是对逝者的尊重。”

“尊重?”许昭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尖锐的天真,“我在用艺术致敬死亡,这难道不是最高的尊重吗?”

江临看着她。这个女孩有着一套完全自洽的逻辑,而且显然不打算退让。

“两个选择,”他说,“一,你自己删除照片,然后离开。二,我叫保安,他们会删除照片,然后你被记过。”

许昭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好吧。我删。”

她打开相机,开始一张张删除。动作很慢,每删除一张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

江临站在旁边监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白大褂的衣角上。实验室很安静,只有相机按键的轻微响声,和远处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

“你叫什么名字?”许昭突然问,头也不抬。

“江临。”

“江助教,”她删除最后一张照片,抬起头看他,“打个商量行吗?我真的很需要这些素材。我可以……用别的东西交换?”

江临挑眉:“什么?”

“你看,”许昭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我是导演系的,你是医学院的。我们专业跨度这么大,一定有很多可以互相学习的地方。比如……我可以教你摄影构图,你可以教我……呃,人体结构?”

这个提议出乎江临的意料。他重新打量眼前的女孩——她大概一米六五,比自己矮一个头,身材纤细但站得很直,像一棵不服输的小树。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种近乎疯狂的热情。

“我不需要学摄影。”江临说。

“那你需要模特吗?”许昭追问,“我听说医学生都要学人体素描。我可以当你的模特,免费的。只要你让我拍标本。”

江临沉默了。他确实需要练习人体素描——那是外科医生的基本功。但找模特需要费用,而且合适的模特很难找。

“怎么样?”许昭歪着头看他,“成交吗?”

她的眼神太亮了,亮得让人无法拒绝。或者说,江临后来回想,他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想拒绝。

“可以。”他终于说,“但必须在我的监督下拍摄。而且,每次不能超过一小时。”

许昭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成交!江助教,你是个好人!”

就这样,一场奇怪的交易开始了。

每周二和周四的下午,许昭会出现在解剖实验室。她会带着相机,在江临的监督下拍摄标本。作为交换,她会留下来当江临的人体素描模特。

第一次当模特时,许昭很不安分。

“一定要这样站着吗?能不能换个姿势?”她抱怨,“我觉得侧躺的构图更有张力。”

江临头也不抬:“人体素描的标准姿势就是站立。别动。”

“可是——”

“别动。”

许昭撇撇嘴,但真的不动了。她站在窗边,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江临坐在画板后,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画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能听见铅笔划过纸张时细微的摩擦声。

江临画得很认真。他先勾勒出大致的轮廓,然后慢慢填充细节——锁骨的线条,肩胛骨的起伏,腰部的弧度,小腿的曲线。许昭的身材很好,不是那种瘦弱的纤细,而是有肌肉线条的、充满生命力的美。

“我能看看吗?”一个小时后,许昭终于忍不住问。

江临点点头。许昭走过来,看到画纸上的自己,愣住了。

画里的她不是照片里那个张扬叛逆的女孩,而是一个沉静的、带着某种古典美的形象。线条干净利落,阴影处理得恰到好处,把她的身体结构表现得既准确又……温柔。

“你画得真好。”她轻声说。

江临没有回应,只是又拿出一张纸:“继续。”

第二次,第三次……他们渐渐形成了某种默契。许昭拍照时,江临会在一旁看书或整理标本;江临画画时,许昭会安静地当模特,偶尔会问一些关于人体结构的问题。

“为什么人的手指有三个关节?”

“为了灵活性。两个关节不够,四个太多。”

“那为什么脚趾只有两个关节?”

“因为不需要像手那么灵活。进化是有取舍的。”

许昭会把这些答案记在小本子上,说以后拍戏用得上。

有时候,他们也会聊天。聊电影,聊医学,聊各自的生活。

“你为什么想当导演?”有天江临问。

许昭正在调试相机参数,闻言抬起头:“因为我想创造世界。在现实里,很多事情无法控制。但在电影里,我可以掌控一切——光线、声音、情节、人物的命运。”

她顿了顿,又说:“那你呢?为什么想当医生?”

江临放下铅笔:“因为我想理解生命。人体是最精密的机器,我想知道它怎么运作,怎么出问题,怎么修复。”

“听起来我们很像。”许昭笑,“都在试图理解某种不可控的东西。”

江临看着她。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奇怪的女孩,也许真的懂他。

一个月后,许昭的短片完成了。她邀请江临去看首映。

那是一个小型的放映会,在电影学院的地下放映厅。片子叫《静默的解剖》,只有十五分钟,黑白画面,没有对白,只有配乐和解剖过程的镜头。画面很美,也很残酷——她把死亡拍成了一种庄严的仪式。

放映结束后,掌声响起。许昭站在台前接受提问,眼睛亮得像星星。

江临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开始期待每周二和周四的下午,期待看到她蓝色的头发,期待听她说那些奇怪又迷人的理论,期待在画纸上勾勒她的轮廓。

而许昭似乎也对他产生了兴趣。她开始问他更多问题,不只是医学问题,还有私人问题。

“江临,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为什么?你长得挺好看的啊。”

“没时间。”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江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许昭也不追问,只是笑,笑得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又过了一个月,电影学院和医学院联合举办艺术展,许昭的摄影作品和江临的素描都被选上了。展览设在医学院的老图书馆,那里平时很少有人去,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布展那天,他们忙到很晚。等到所有作品都挂好时,天已经黑了。

“终于完了。”许昭瘫坐在椅子上,“累死我了。”

江临看了看表:“八点了。你吃饭了吗?”

“没有。你呢?”

“也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说:“食堂?”

然后同时笑了。

那是江临第一次看到许昭那么放松的笑——不是那种带着挑衅或狡黠的笑,而是纯粹的、开心的笑。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们去了食堂,但已经关门了。于是又去了学校后门的小吃街,吃了麻辣烫。许昭吃得很辣,辣得眼泪汪汪,但还在往碗里加辣椒。

“你不能吃辣还加这么多?”江临皱眉。

“痛并快乐着。”许昭吸着鼻子,“就像爱情一样。”

江临的心跳漏了一拍。

吃完饭,他们沿着校园的小路散步。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许昭走在前面,忽然转过身,倒着走。

“江临,”她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挺像在约会?”

江临的脚步顿了顿:“是吗?”

“是啊。”许昭笑,“你看,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一起散步。标准的约会流程。”

她停下脚步,站在一盏路灯下。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所以,”她看着江临,“我们要不要正式约会一次?”

江临看着她。路灯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要把整个夜晚都点燃。

“好。”他说。

于是他们开始正式约会。看电影,逛美术馆,去游乐园,做所有情侣都会做的事。但他们的约会总有些与众不同——他们会讨论电影里的医学错误,会争论艺术和科学的边界,会在博物馆里为某个展品的意义辩论半小时。

“你看这幅画,”在美术馆里,许昭指着一幅抽象画,“它表达的是生命的混沌和无序。”

“但生命是有序的,”江临说,“从DNA到细胞到器官到系统,每一个层面都有严格的秩序。”

“那是物理层面的秩序。”许昭反驳,“我说的是精神层面。爱,痛苦,欲望——这些是混沌的,无法预测的。”

“爱是多巴胺和肾上腺素的作用,痛苦是神经信号,欲望是荷尔蒙分泌。都可以解释。”

许昭瞪他:“江临,你真是个浪漫杀手。”

江临笑了,低头吻她:“但你喜欢。”

是的,她喜欢。喜欢他的严谨,喜欢他的理性,喜欢他把一切都解释清楚的固执。在他身边,她感到安全——那种在混乱中找到锚点的安全。

而江临也喜欢许昭。喜欢她的疯狂,喜欢她的感性,喜欢她把世界涂成五颜六色的样子。在她身边,他感到鲜活——那种在秩序中看到意外的鲜活。

他们像两个相反的磁极,互相吸引,又互相排斥。在一起时总是吵架,分开时又想念。

最激烈的一次吵架,是因为许昭的新短片。她想拍一个关于安乐死的片子,需要了解药物致死的过程。

“我需要知道具体剂量,作用机制,临床表现。”她拿着小本子,认真地问江临。

江临的脸色沉了下来:“不行。”

“为什么?这是艺术!”

“这是对生命的亵渎。”

“我在探讨生命的尊严!”

“用错误的方式!”

他们吵了一整晚,最后许昭摔门而去。江临以为他们完了,但第二天,许昭又出现在解剖实验室,眼睛红肿,但表情平静。

“我改了剧本。”她说,“不拍安乐死了。拍……器官捐献。”

江临看着她,心软成了一滩水。他走过去,抱住她。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我不该那么凶。”

“我也对不起。”许昭把脸埋在他怀里,“我应该考虑你的感受。”

那之后,他们更加珍惜彼此。许昭开始看医学书,试着理解江临的世界;江临开始看电影,试着理解许昭的艺术。

大四那年,许昭决定申请纽约电影学院的研究生。那是全世界最好的电影学院,也是她的梦想。

“如果被录取了,我就要去美国了。”她说,声音很轻。

江临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多久?”

“两年。或者更久。”

江临沉默了。他知道许昭会去,也支持她去。但两年的异地恋……不,可能是更久。

“我会等你。”他说。

许昭看着他,眼睛湿了:“江临,我……”

“别说了。”他吻她,“去追你的梦想。我会在这里等你。”

那段时间,江临也在准备申请哈佛医学院。他的成绩很好,教授也愿意写推荐信,录取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他没有告诉许昭。他想等她拿到offer再说。

十二月,offer来了。许昭被纽约电影学院录取了,还有奖学金。她高兴得又哭又笑,抱着江临转圈。

“我做到了!江临,我做到了!”

江临也笑,但心里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第一次正式约会的那家小吃店,吃了麻辣烫。许昭还是加很多辣椒,辣得眼泪汪汪。

“到美国就吃不到这么正宗的麻辣烫了。”她叹气。

“我可以给你寄调料。”江临说。

许昭笑了,但笑容里有不舍。

吃完饭,他们沿着第一次约会的那条路散步。路灯依旧,影子依旧,但心情完全不同了。

“江临,”许昭突然说,“我有个礼物要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江临打开,里面是两张票——去云南的机票,时间是一周后。

“毕业旅行。”许昭说,“就我们俩。在分开之前,好好在一起一次。”

江临看着票,又看看她,点头:“好。”

那一周,可能是他们最快乐的一周。在丽江的古城里,在大理的洱海边,在香格里拉的雪山脚下,他们像普通情侣一样牵手,拥抱,接吻,许下幼稚的誓言。

“江临,等我从美国回来,我们就结婚。”在洱海边的星空下,许昭说。

“好。”江临吻她的额头,“我等你。”

但他们都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婚礼,而是分手。

从云南回来的第二天,江临收到了哈佛的录取通知书。他拿着通知书,想去告诉许昭这个好消息——他们可以一起去美国了,虽然不在一个城市,但至少在一个国家。

但当他走到许昭宿舍楼下时,看到她和一群电影学院的同学在一起,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许昭笑得那么开心,眼睛那么亮,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

江临忽然意识到,许昭的世界很大,很精彩。而他的世界……很小,很单调。

他转身离开,撕掉了哈佛的录取通知书。

如果注定要分开,那就分开得彻底一点。不要让距离和时间慢慢磨掉感情,不要让现实一点点击碎梦想。

他宁愿要一个干净利落的分手,也不要一场漫长痛苦的消耗。

但他没想到,许昭比他更决绝。

出发去美国的那天,江临没有去机场送她。他坐在解剖实验室里,对着空荡荡的解剖台,一遍遍回想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然后手机响了。是许昭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江临,分手吧。镜头里装不下两个人。”

江临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户的这边移到那边,久到实验室的灯自动亮起,久到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删除了她的号码,删除了所有照片,删除了关于她的一切。

但他删不掉记忆。删不掉那个在解剖实验室里**标本的蓝头发女孩,删不掉那个说“死亡是最美的长镜头”的疯狂导演,删不掉那个在他怀里笑靥如花的许昭。

五年了。

他以为他已经忘了。

直到今天,在医院会议室里,再次见到她。

她变了,又没变。头发染回了黑色,剪成了利落的短发,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像个真正的导演。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那么生动,那么……理直气壮。

“初次合作,请多指教。”她伸出手,笑容得体而疏离。

江临看着她伸出的手,没有握。

他只是冷笑:“第几次了?需要我帮你数吗?”

许昭的笑容僵在脸上。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江临转身离开,白大褂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走出会议室时,他听见许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江医生,五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不可爱。”

江临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不可爱?

是啊,他早就不可爱了。

从五年前那个下午,在解剖实验室里收到分手短信的那一刻起,他就把“可爱”这种东西,连同那颗会痛的心,一起泡进了福尔马林里。

永垂不朽。

却也,永不再鲜活。

会议室的门在江临身后关上,隔绝了许昭那句“不可爱”的尾音。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白大褂下摆摩擦的窸窣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平稳,规律,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五年了。他以为再见到许昭时,自己会愤怒,会痛苦,会……至少会有些什么。但奇怪的是,除了最初那几秒的震惊,他的情绪很快恢复了正常。就像给病人做手术时,不管看到多么严重的创伤,都要保持冷静。

回到办公室,江临在电脑前坐下,调出手术排班表。下午三点有一台冠状动脉搭桥,六点还有一台急诊阑尾炎。很好,工作能填满所有时间。

门被敲响了。

“进。”

进来的是医务科的张主任,后面跟着……许昭。

江临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半秒,然后继续打字。

“江医生,”张主任笑得有点尴尬,“许导的团队需要在我们医院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拍摄,拍一个医疗剧。院领导很重视这个合作,希望我们能全力配合。”

江临头也不抬:“我的排班很满。”

“不需要你全程陪同,”许昭开口了,声音比五年前沉稳了许多,但还是带着那种特有的清亮,“只需要在一些关键场景提供专业指导。比如手术戏。”

江临终于抬起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许昭脸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影分割线。她的左脸在光里,右脸在阴影中,像某种隐喻。

“手术戏?”他重复,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许导打算怎么拍?用番茄酱当血浆?用塑料模型当器官?”

许昭的表情没有变化:“我要真实。”

“真实?”江临笑了,“你知道真实的手术是什么样子吗?不是你们电影里那些漂亮的慢镜头,不是悲壮的音乐,不是医生潇洒地一挥手‘病人救活了’。真实是血腥,是漫长,是失败,是医生下了手术台累得瘫在地上,是家属在门外哭到晕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锋利:“你要的真实,你承受得起吗?”

张主任在旁边擦汗:“江医生,冷静点……”

“我承受得起。”许昭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走进江临办公桌前的光线里,“正是因为我知道真实有多残酷,我才要拍。江医生,你太小看我了。”

她顿了顿,补充:“也小看观众了。”

江临看着她。五年,足够改变一个人。许昭的眼睛里没有了当年的疯狂和天真,多了某种坚硬的、沉淀下来的东西。但深处,还是那种不肯妥协的光芒。

“好。”他终于说,“你要真实,我就给你真实。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所有手术戏,必须在我的全程监督下拍摄。我说不能拍的,就不能拍。我说要改的,就必须改。”

许昭几乎没有犹豫:“成交。”

张主任明显松了口气:“太好了!那你们先聊,我先去安排其他事。”

他几乎是逃出了办公室。

门再次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江临和许昭,还有墙上挂钟规律的滴答声。

“所以,”江临靠在椅背上,“纽约电影学院的高材生,怎么沦落到拍医疗剧了?”

这话说得很刻薄,但许昭没有生气。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己家。

“医疗剧是市场刚需。而且,”她顿了顿,“我想拍点有分量的东西。”

“有分量?”江临挑眉,“还是说,你想弥补什么?”

这话里有话。许昭听出来了,但她只是笑:“江医生想说什么?觉得我拍医疗剧是因为当年甩了个医学生,现在良心不安?”

“我没那么想。”江临说,“我只是觉得,你对医学的理解还停留在‘死亡是最美的长镜头’阶段,拍不好医疗剧。”

许昭的笑容淡了些:“人会变的,江医生。就像你,以前还会笑,现在只会冷笑。”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交锋。

“下午三点有台手术,”江临最终打破沉默,“如果你想看真实,可以来。但必须遵守所有规定:穿隔离服,戴口罩,站得足够远,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好。”许昭站起来,“我一定到。”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忽然回头:“江临,五年了。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