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铁之心

开灯 护眼     字体:

全文阅读>>

01十一月的刀锋1958年11月7日,凌晨五点四十七分,沈阳铁西区,第二机械厂。

毕晓晴站在冲天炉投料口旁,手里的生产报表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报表上那行数字像刀片一样割眼睛:螺旋桨毛坯铸造合格率:11.7%。

“苏联专家昨天全撤了。”身后响起脚步声,是技术科长老陈,嗓子哑得像破风箱,

“图纸带走了三分之二,关键参数表一张没留。”毕晓晴没回头。

她盯着车间尽头那台三吨冲天炉,

炉膛里还留着昨天失败的残铁——那本该是船用螺旋桨的胚体,却在脱模时碎成了七块。

“令厂长什么意见?”她问。老陈沉默了三秒:“他说……要不先停产,等部里指示。

”毕晓晴终于转过身。她三十一岁,扎着两条过肩的麻花辫,蓝色工装洗得发白,

左胸口袋别着三支笔:一支钢笔,一支红蓝铅笔,一支她自己改制的游标卡尺笔。“不能停。

”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砧上砸出来的,“旅顺船厂等这批螺旋桨,

十二月底前必须交付。耽误了,三条拖网渔船开春出不了海。

”“可合格率——”“合格率是人做出来的。”毕晓晴把手里的报表折成四折,

塞进工装口袋,“通知各工段长,七点整,铸造车间开现场会。

把上个月所有报废件都搬出来,一件不准少。”老张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毕晓晴的眼睛,

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五年前,

毕晓晴还是街道办事处的妇联干事时,就是用这种眼神,

说服了十七个家庭把阁楼让出来给厂里当临时库房。上午七点整,铸造车间。

三十六件报废螺旋桨毛坯在空地上排成四排,像阵亡士兵的墓碑。

毛坯上都用粉笔写着报废原因:气孔、夹砂、冷隔、裂纹……工段长、技术员、八级老师傅,

三十多人围成半圈。空气里有铁锈味、煤烟味,还有一种更沉重的味道——无力感。

令青山走进车间时,现场正吵到**。“明明是型砂配比问题!

”精铸工段长拍着一个满是气孔的毛坯,“苏联专家在的时候,要求用本溪砂配河北黏土,

现在只能用本地砂,透气性能一样吗?”“你那是外行话!”造型班长是个老八级工,

脖子涨得通红,“关键是浇注温度!昨天三号炉测温仪坏了,全凭老师傅眼睛看,能准吗?

”“测温仪为什么不早报修?”“报修单递上去三周了!后勤科说苏联产的配件没了,

要等上海仿制——”“都闭嘴。”声音不高,但像冷水泼进热油锅。所有人转头。

毕晓晴从最后一排毛坯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榔头和一根铁钎。她没看任何人,

径直走到一个中间裂成两半的毛坯前,蹲下身。榔头敲在裂缝处。“听声音。”她说。

沉闷的碎裂声。她又走到另一个表面有冷隔缺陷的毛坯前,再敲。声音清脆了些。“这个,

”她指着第一个,“是浇注温度太低,铁水流动性差,在型腔里提前凝固,形成冷隔。

但核心问题是——”她站起身,看向令青山,“令厂长,冲天炉的焦炭,

是不是换了供货单位?”令青山愣了一下。他四十五岁,方脸浓眉,

肩章上是三道杠——副厅级厂长,在这个五千人的大厂里说一不二。但此刻,

他发现自己跟不上这个一个月前刚从厂办调到生产科的女干部的思路。“是换了。”他承认,

“原来抚顺的焦炭供应不上,这个月用的是本溪小窑焦。”“硫含量多少?

”“这……供销科没报具体数据。”毕晓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翻到其中一页:“我查了上个月的材料入库单。抚顺焦硫含量0.5%以下,

本溪小窑焦平均硫含量1.2%到1.8%。硫高,铁水脆性增加,流动性下降,

这是冷隔和裂纹的主因。”现场安静了。几个老技术员交换眼神——他们懂这个道理,

但没人想到去查入库单,更没人把焦炭硫含量和螺旋桨报废率直接挂钩。

令青山的眉头皱起来:“就算知道原因,现在去哪找低硫焦?抚顺的产能优先保证鞍钢,

我们这种地方厂——”“不用找。”毕晓晴合上本子,“把现有焦炭先过一遍水洗,

能脱掉表层30%的硫。同时调整配料比例,每百公斤铁水加0.**斤碳酸钠脱硫。

这两项措施,今天下午就可以实施。”“谁验证过?”“我。”毕晓晴平静地说,

“上周我用小坩埚炉做了十二组对比实验,数据在技术科有记录。如果按这个方案,

合格率可以提到40%以上。”“40%还是太低!”“所以还有第三步。

”毕晓晴走到车间东墙,拉开一块帆布——下面是她用三天时间手工做的沙盘,

按1:50比例还原了整个铸造工艺流程,“造型、制芯、合箱、浇注、清理,

我们现在是串联作业,一个环节卡住,全线停工。

”她在沙盘上移动几个小木块:“改成并联。三个造型组同时开工,浇注组分成两班,

清理组前置到脱模环节。这样,就算单件合格率只有40%,但通过增加投料基数,

总产出也能满**付要求。”她抬起眼睛,第一次直视令青山:“厂长,

这需要您批准三件事:一、全车间三班倒,

二、把家属区的三间闲置仓库改造成临时烘干窑;三、允许我从各科室抽调八个懂绘图的人,

重新测绘苏联专家留下的残缺图纸。”令青山沉默了整整一分钟。北风从车间的破窗灌进来,

吹得头顶的钨丝灯摇晃。灯光在毕晓晴脸上晃动,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像一根钢轨。

“你知道失败会有什么后果吗?”令青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如果折腾一圈还是交不了货,旅顺船厂告到部里,我这个厂长撤职查办,

你作为方案提出者,至少要背行政处分。”“知道。”“那为什么还要提?

”毕晓晴指了指地上那些报废毛坯:“因为如果什么都不做,这些废铁会一直在这里。

三个月后,旅顺的渔民开着没有新螺旋桨的旧船出海,遇上风浪,可能就回不来了。

”她顿了顿,“我父亲就是渔民。1953年,他的船因为螺旋桨断裂,在渤海湾沉了。

”车间里落针可闻。令青山深吸一口气,摘下帽子,用力抹了把脸:“好。我给你十天。

十天后,我要看到合格率达到50%,月产出不低于三十件合格毛坯。”“用不了十天。

”毕晓晴说,“七天。”她转身面向所有工段长:“现在分任务。老陈,

你带三个人去后勤科,把仓库钥匙要来,今天下班前烘干窑必须能点火。张师傅,

你挑八个手最稳的造型工,跟我学新配砂比例。其他人,按沙盘上的分工,各就各位。

”没有人动。大家的目光都瞟向令青山。令青山戴上帽子,挥了挥手:“都聋了吗?

按毕科长说的办。”“科长”两个字,他咬得很重。七天后,深夜十一点。

铸造车间灯火通明。第三批浇注刚刚结束,二十个铸件在冷却通道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毕晓晴蹲在检测台前,用自制的卡尺测量第十七个铸件的关键尺寸。

游标卡尺的刻度在煤油灯下泛着黄光,她读数时睫毛都不眨一下。

“厚度公差:正0.03毫米。”她报数。旁边的年轻技术员飞快记录,

手有点抖——0.03毫米,不到三根头发丝粗,远低于图纸要求的0.1毫米公差。

“第十八件——”“毕科长!”老陈从车间那头跑来,手里举着一张刚洗出来的蓝图纸,

“测绘组把主叶片曲面画出来了!你看这个过渡区,苏联图纸上这里标了个模糊的弧度,

我们实测发现,其实是个三段式复合曲线——”毕晓晴接过图纸,手指沿着墨线缓缓移动。

突然,她停住了。“这里不对。”她指着曲线中段一个不起眼的拐点,“实测数据怎么来的?

”“用拓印法。在没报废的旧件上涂红丹,拓在纸上,然后描点。”“旧件是第几批生产的?

”“第一批,1956年3月。”毕晓晴站起身,快步走到档案柜前,

翻出厚厚一摞生产记录。煤油灯下,她快速翻阅,纸页哗啦作响。“找到了。”她抽出一页,

“1956年3月,螺旋桨毛坯合格率是68%。但4月骤降到31%——为什么?

”老陈凑过来看记录:“备注写着……‘苏联专家调整了叶片曲线参数’。”两人对视一眼。

“所以,”毕晓晴缓缓说,“我们现在测绘的这个‘旧件’,其实是专家调整前的版本。

调整后的正确曲线,可能已经被他们带走了。”车间里的热气似乎瞬间冷了。没有正确曲线,

铸造出的螺旋桨水动力性能不达标,装到船上就是废铁。而旅顺船厂要的,

不是能看不能用的摆设。“怎么办?”老陈嗓子更哑了。毕晓晴盯着图纸上那个错误的拐点,

足足看了三分钟。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她把图纸翻到背面,

拿起铅笔,开始徒手画线。不是描摹,不是推测。她的手腕稳定而快速,

铅笔尖在牛皮纸上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没有参考,没有数据,全凭手感。“毕科长,

你这是——”“我父亲留过一本笔记。”毕晓晴一边画一边说,

声音平静得像在聊晚饭吃了什么,“他是老船工,不懂苏联公式,

但他记了四十三种螺旋桨的‘船感’——哪种桨在风浪里稳,哪种桨省油,哪种桨起速快。

”笔尖在纸上飞舞,渐渐勾勒出一个全新的曲面。那不是数学上的完美曲线,

甚至有些地方显得粗粝,但整体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像海浪自然冲刷出的形状。

“1956年4月调整后,我父亲那条船换上了新螺旋桨。”毕晓晴画完最后一笔,

放下铅笔,“他出海回来说:新桨力气大,但抖得厉害,像马瘸了腿。三个月后,

那艘船的螺旋桨断裂。”她抬起眼睛:“所以我知道苏联专家改错了哪里。他们太相信公式,

忘了船是要在海里跑的。”老陈看着那张徒手绘制的曲线图,

手又开始抖:“可这……没有理论依据,部里验收时——”“我来负责。

”车间门口传来声音。令青山不知何时站在那儿,肩上落着雪。他走进来,

拿起那张手绘图纸,看了很久。“明天起,按这个曲线开模。”他说,

声音里有种决断的重量,“部里追问,就说是我批准的。要处分,处分我。

”毕晓晴看着他:“厂长,这可能会连累您——”“我当了十五年兵,转业到地方八年,

最不怕的就是担责任。”令青山把图纸递还给老陈,“但毕晓晴,

你要记住——如果这次成了,你是功臣;如果败了,你我一起滚出这个厂。”他转身要走,

又停住,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个烤红薯,放在检测台上:“后勤科那帮孙子,

这么晚了连口热饭都不送。吃吧,吃完继续干。”红薯还烫手。毕晓晴掰开一个,

金黄的内瓤冒着热气。她咬了一口,甜糯的温度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第十五天,凌晨四点。最后一炉铁水浇注完毕。车间里弥漫着白烟和焦灼的期待。

所有人围在脱模区,没有人说话,只有冷却的铁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毕晓晴站在最前面,

手里攥着那支游标卡尺笔,指节发白。吊车缓缓升起,砂箱分开。

暗红色的铸件露出来——完整的、没有裂纹的、曲面流畅的螺旋桨毛坯,

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静了三秒。然后,老八级工第一个冲上去,

用钢丝刷清理表面的型砂。刷子刮过,金属露出青灰色的本色,光滑,致密,没有气孔,

没有夹砂。“成了……”他喃喃道,粗糙的手掌抚过叶片曲面,

“真他娘的成了……”欢呼声像炸弹一样爆开。年轻工人们又跳又叫,

几个老师傅偷偷抹眼睛。老陈一**坐在地上,又哭又笑。毕晓晴没有动。她走到铸件旁,

蹲下身,用卡尺测量每一个关键尺寸。厚度、弦长、扭角……数据一个个报出来,

全部在公差范围内。最后一组数据测完,她终于站起身,转向令青山。令青山也没有欢呼。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专业者的全部认可。

“合格率多少?”他问,声音有些沙哑。“这一批,十二件,合格十一件。”毕晓晴说,

“综合合格率,68%。”比七天前承诺的50%,高了十八个百分点。

令青山长长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散开:“旅顺船厂的订单,

我们能按时交付了。”“不止。”毕晓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报表,“按这个工艺,

下个月产能可以提升到五十件。多出来的二十件,我建议主动报给部里,

请求分配给青岛和上海船厂——他们也在等螺旋桨。

”令青山怔住了:“你这是……要把咱们厂的产能摊出去?”“不是摊出去。

”毕晓晴指向窗外。天快亮了,厂区轮廓在晨雾中浮现,烟囱、厂房、铁路专用线,

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厂长,一个厂子生产再多的螺旋桨,也只能解决几条船的问题。

但如果我们的工艺能推广到全国十几个船厂,明年春天,整个沿海的渔船队,都能用上新桨。

”她转回头,眼睛里映着车间通明的灯火:“这才是‘大局贡献’,不是吗?

”令青山突然笑了。这是毕晓晴第一次见他笑,笑容里有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

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希望。“你说得对。”他说,“我明天就去部里汇报。

不过在那之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毕晓晴,“这个,给你。”毕晓晴打开。

里面是一枚崭新的厂徽,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技术革新标兵,毕晓晴,1958年冬。

“厂党委连夜赶制的。”令青山说,“从今天起,你正式任生产技术科科长,

主管全厂工艺革新。工资涨两级,住房调到大院三号楼——那间带书房的。

”毕晓晴摩挲着厂徽冰凉的表面。金属的触感很实在,

像这些天她摸过的每一块铁、每一张图纸、每一个数据。“谢谢厂长。”她说,然后顿了顿,

“但房子先不急。铸造车间的问题解决了,但锻压车间还有两台老式冲床总出故障,

我想——”“你想接下来攻关那个?”令青山打断她,又笑了,“行,随你。但今天,现在,

你给我回去睡觉。这是命令。”毕晓晴终于也笑了。很浅的笑容,

像初冬湖面裂开的第一道冰纹。她收起厂徽,朝车间外走去。工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有人想说什么,有人想鼓掌,但最后都只是默默看着她走过。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冲天炉还在余温中沉默,砂箱堆成小山,图纸铺满长桌,墨水瓶边放着半块冷掉的红薯。

这是她的战场,是她用专业知识一寸一寸夺回来的阵地。而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全国有上千家这样的工厂,有上百万台需要改造的设备,有无数个等待被解决的技术难题。

苏联专家走了,但中国的工业化不会停。总得有人去填那些技术缺口,

总得有人去画那些没人教过的曲线。天亮了。雪停了。厂区的广播开始播放《东方红》。

毕晓晴系紧围巾,走进1958年冬天清冽的晨光里。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钢轨,

笔直地伸向远方。02冲床的脉搏1959年3月12日,锻压车间。

八百吨冲床发出病态的嘶吼。每冲压一次,地基就震颤一下,

像一头被铁链锁住却在拼命挣扎的巨兽。毕晓晴站在三米外的观察台上,手里拿着秒表。

她数到第十七次冲压时,冲头突然在半空顿住,机身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随后是沉闷的“咔嗒”——像骨头折断的声音。操作工老赵猛地拉下急停闸。

车间里瞬间安静,只剩电机空转的嗡嗡声和一股淡淡的烧焦味。“又卡了。

”老赵抹了把脸上的油汗,“这礼拜第四次。毕科长,真不是我们操作的问题,

是这老家伙——”他拍了拍冲床锈迹斑斑的机身,“该进博物馆了。”毕晓晴跳下观察台,

走到冲床侧面。油污混合着铁屑在地面结成硬壳,她蹲下身,用改锥撬开防护盖板。里面,

传动齿轮的齿已经磨秃了三分之一,润滑油脂黑得像沥青。“这台冲床哪年的?”她问。

“1937年,日本留下的。”身后响起声音。锻压车间主任李大山走过来,

他是个五十出头的黑脸汉子,左脸颊有道疤,是早年工伤留下的,

“抗战胜利后从旅顺拆过来,用了二十二年了。苏联专家在的时候就说要报废,

但部里一直没批新设备。”毕晓晴站起身,环顾车间。八台冲床排成两列,只有三台在运转,

其他五台要么在维修,要么在等配件。墙上贴着生产计划表:本月任务:汽车大梁冲压件,

3000件。实际完成:847件。缺口大得吓人。“维修记录给我看。”她说。

李大山从办公室抱来半尺厚的记录本。毕晓晴坐在工具箱上,一页页翻过去。

煤油灯的光晕在泛黄的纸页上晃动,

麻的手写记录:齿轮磨损、离合器打滑、导轨变形、液压泄漏……“每次都是哪儿坏修哪儿。

”李大山蹲在旁边,指着最近一次记录,“上个月换了主轴轴承,结果这个月连杆又出问题。

毕科长,不是我们不想干,是这设备——”“设备没到寿终正寝的时候。”毕晓晴打断他,

合上记录本,“问题不在设备本身,在维护方式。”她站起来,走到车间中央,

声音提高:“所有人,停工半小时,开会。”三十多个锻压工围拢过来。有老师傅,有学徒,

脸上都带着疲惫和麻木——这种“修了坏、坏了修”的循环,他们已经忍受了五年。

毕晓晴从包里掏出一张一米见方的大纸,铺在地上。是她连夜画的冲床结构分解图,

每个零件都有编号和简注。“传统维修是‘救火式’。

”她用红铅笔在图上圈出几个常出故障的部位,“哪儿坏了修哪儿,被动应付。

结果就是设备永远在临界状态,随时可能趴窝。

”她换了一支蓝铅笔:“我们要改成‘预防式’维修。

根据设备运行小时数、负载强度、材料特性,

提前预判哪些零件会在什么时间点达到疲劳极限,然后——”她在图上画出一条时间轴,

“在它们彻底坏掉之前,主动更换。”有老师傅摇头:“说得轻巧。零件呢?

现在连个标准螺丝都得等三个月。”“所以需要第二步。”毕晓晴又从包里掏出一沓卡片,

每张卡片上画着一个零件简图,标注着材质和关键尺寸,“全厂范围零件自制计划。

”她抽出一张画着齿轮的卡片:“这台冲床的传动齿轮,模数4,齿数42,

材料是45号钢。咱们厂的车工、铣工、热处理工全都有,为什么不能自己造?

”李大山苦笑:“毕科长,你这是要让我们车间变成配件厂啊?”“不是配件厂,

是自主保障体系。”毕晓晴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苏联专家撤走时说过一句话:‘给你们设备,你们会用;给你们图纸,

你们会造;但不给你们零件,你们就什么都做不了。’”她顿了顿,

声音更沉:“我们现在就要证明,他们错了。”现场安静了几秒。然后,

角落里传来一个年轻学徒的声音:“毕科长,你说怎么干?”三天后,厂部会议室。

烟雾缭绕。七八个科长、车间主任围着长桌,令青山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我不同意。

”供应科长老孙把茶杯重重一放,“毕晓晴那个‘零件自制计划’,

要抽调各车间20%的人力,占用三台精密机床,还要动用战略储备的合金钢。

旅顺船厂的订单还没收尾,现在分散资源去造配件,完不成生产任务谁负责?

”“但冲床不修,下个月大梁冲压件任务铁定完不成。”李大山闷声说,

“到时候汽车厂那边追责,更麻烦。”“那就打报告要新设备!”“报告打上去两年了,

批了吗?”争吵像滚水一样沸腾。令青山一直没说话,直到毕晓晴推门进来。

她抱着一摞表格,工装上沾着油污,眼睛下有明显的黑眼圈,但眼神亮得惊人。“毕科长,

你来得正好。”老孙转向她,“你说冲床能自己修,依据呢?”毕晓晴把表格放在桌上。

最上面是一张手绘的曲线图,横轴是设备运行小时数,纵轴是故障概率,

三条不同颜色的曲线分别代表三种维护策略。“这是根据过去五年维修数据拟合的故障模型。

”她指着那条急剧上升的红线,“按现在的方式,下个月冲床整体故障概率会超过60%。

而如果实施预防性维修——”她的手指移到那条平缓的蓝线,

“可以把概率控制在15%以下。”“纸上谈兵。”老孙冷笑,“零件从哪来?

”毕晓晴翻开第二张表格,

那是一张自制零件的物料清单和工时测算:“全厂现有设备和人力的冗余度是30%。

抽调其中一半,组成临时配件组,三班倒,二十天内可以造出第一台冲床的**易损件。

物料方面——”她看向令青山,“厂长,我查了仓库记录,

去年从大连钢厂进的那批45号钢,还有八吨闲置。

”令青山终于开口:“那批钢是备着做特种工具的。”“先借给锻压车间。

”毕晓晴迎上他的目光,“等冲床恢复产能,下个月多冲压出的零件,价值是这批钢的三倍。

这笔账,划算。”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令青山。令青山盯着那张故障概率曲线图,

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红蓝铅笔,在蓝线旁边画了一个圈。“给你十五天。”他说,

“十五天内,我要看到至少一台冲床恢复全负荷运转。如果失败——”他抬起眼睛,

“毕晓晴,你这个科长就别干了,回街道办去吧。”话很重。

但毕晓晴只是点了点头:“用不了十五天。十天。”临时配件组设在废弃的第三仓库。

毕晓晴从各车间挑了二十一个人:有八级车工王师傅,

他能闭着眼睛车出公差0.01毫米的轴;有热处理工小梅,

她凭火焰颜色就能判断炉温偏差不超过十度;还有两个刚中专毕业的绘图员,

手稳得像绘图仪。没有苏联图纸,他们就靠测绘和逆向工程。把磨损的零件拆下来,

用拓印法取形,用自制的测量工具记录每一个倒角、每一个退刀槽。第三天晚上,

遇到了第一个硬骨头:主传动齿轮的热处理变形。“淬火后齿形扭曲了0.3毫米。

”王师傅拿着千分尺,眉头拧成疙瘩,“装上去肯定打齿。”仓库里只点着一盏汽灯,

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有人开始嘀咕:“要不……降低硬度要求?

反正也能用……”“不行。”毕晓晴从工作台前抬起头,她正在计算齿轮的热处理参数,

“硬度不够,两个月又得换。我们要的是长期解决方案。”她放下计算尺,走到热处理炉旁。

炉子是她带着小梅用旧耐火砖改的,温度控制靠观察窗里硅碳棒的颜色。“问题在冷却介质。

”毕晓晴打开炉门,热浪扑面而来,“我们用的机油冷却速度太快,

齿轮芯部和表层收缩不均,导致变形。”“那怎么办?用水更不行,会裂。”毕晓晴想了想,

突然问:“食堂后厨那几大桶菜籽油,是不是该换了?”所有人都愣住了。半小时后,

两个学徒扛来半桶菜籽油。毕晓晴把油倒进冷却槽,和王师傅一起把烧红的齿轮浸进去。

嗤——白烟冒起,但声音比用机油时温和许多。淬火完毕,齿轮冷却到室温。

王师傅用千分尺测量关键尺寸,手有点抖。“齿顶圆直径……偏差0.05毫米。”他报数,

然后不敢相信似的又测了一遍,“齿形公差……0.08毫米。”在允许范围内。

仓库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小梅跳起来,抱住身边的绘图员,又不好意思地松开。

毕晓晴用棉纱擦掉手上的油污,脸上第一次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但很快,

她又回到工作台前:“下一个零件,曲轴连杆。我们要在明早八点前做完粗加工。

”汽灯一直亮到天亮。第九天,凌晨四点。第一套自制零件全部完成。

四十二个齿轮、轴、连杆、滑块,整齐地码放在木托板上,在汽灯光下泛着金属冷光。

毕晓晴带着配件组的人,把零件运到锻压车间。李大山已经带着维修班等在那里,

工具摆了一地。“开始总装。”毕晓晴说。没有休息,直接开干。

件、清理机座、安装新件、调整间隙……毕晓晴负责最关键的部分——传动系统的啮合精度。

她用自制的塞尺测量每一个齿轮副的侧隙,用手感判断轴承的预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