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天剑峰后山,寒潭。
这里终年雾气缭绕,寒气刺骨,是修炼冰系剑诀和压制心火的绝佳之地,也是沈寂最常来的“避难所”之一。潭水幽深碧绿,岸边怪石嶙峋,除了偶尔有几只耐寒的仙鹤掠过,几乎不见人迹。
沈寂盘坐在一块被水汽打磨得光滑的巨石上,双目微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色寒气,与潭上雾气融为一体。冰心诀运转,试图将脑海中那些不合时宜的、带着笑意的明亮眼眸驱散。
很好,很安静,很适合自闭。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极其轻微、却与周围自然风声水声格格不入的“沙沙”声,从侧后方的灌木丛传来。
沈寂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冰心诀的运行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滞涩。他没有睁眼,但全身的肌肉已经下意识地绷紧,神识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悄无声息地扫向声源处。
灌木丛后,林啾啾趴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层用幻形符伪装过的草皮,手里举着一根细长的、中空的灵植茎秆,正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茎秆的一端,伸向沈寂打坐的那块巨石下方。
茎秆里,装着她精心调配了三天的“好东西”——混合了“千里香”花粉、“引蝶兰”花蜜(据说对气质清冷者吸引力翻倍)、以及微量“真心话”藤汁液(效果存疑,药典记载模糊)的独家秘制“追夫一号”喷雾。
她的计划很简单:趁沈寂入定,把这玩意儿悄**喷到他附近。千里香能让她下次更容易找到他,引蝶兰说不定能让他对自己态度好点,至于真心话藤……万一呢?万一他吸入后,突然就想跟她畅谈人生理想了呢?
林啾啾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
她屏住呼吸,茎秆尖端终于抵达理想位置,对准了沈寂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附近。她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噗!”
一股淡金色的、带着奇异甜香的雾气,从茎秆口喷出。
成了!
林啾啾心头一喜。
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只见那团金色雾气并没有如她预想般飘向沈寂,而是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在距离沈寂手掌还有三寸远的地方,骤然停滞、翻滚,然后,以比喷出时快十倍的速度,倒卷而回!
“唔!”
林啾啾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团混合了她无数“心血”的雾气,劈头盖脸,结结实实地全糊在了她自己脸上,钻进了她的口鼻之中。
“咳咳咳!呕——!”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香气直冲天灵盖,呛得她眼泪直流,猛地从伪装里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脸。
完了,翻车了!这冰山居然开着护体罡气!还是自动反弹的那种!
巨石上,沈寂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岸边那个狼狈不堪、正拼命咳嗽打喷嚏的身影。她脸上沾着草屑,鼻头通红,眼泪汪汪,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写满了震惊和懊恼,活像一只偷鱼不成反被鱼尾巴扇了脸的猫。
沈寂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地方极其隐蔽,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她是怎么找来的?还有,刚才那是什么?暗算?味道……有点怪。
林啾啾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一抬头,正好对上沈寂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她预想的恼怒或冰冷,反而带着一丝……疑惑?以及,某种深藏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波动?
四目相对。
空气突然安静。只有寒潭流水潺潺,以及林啾啾自己过于响亮的心跳声。
“大、大师兄……”林啾啾干笑两声,试图挽救,“好巧啊,你也来这儿……赏景?这寒潭风景真不错哈,呵呵……”
沈寂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沾着金粉(喷雾残留)的鼻尖,移到她手里还攥着的那根可笑的茎秆上。
林啾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触电般把茎秆藏到身后,动作幅度太大,差点又把自己绊倒。
“那个……我说我是来这儿找一种稀有灵草的,你信吗?”林啾啾眨巴着还泛着水光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无比。
沈寂依旧沉默,但他周身那层冰冷的、生人勿近的气场,似乎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像是坚冰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虽然没能破冰,但漾开了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站起身,白衣拂过冰冷的岩石,一步步向林啾啾走来。
林啾啾下意识地想后退,脚后跟却抵住了后面的灌木丛,退无可退。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清冽的雪松冷香再次侵入感官,混合着自己身上散发出的甜腻怪味,形成一种诡异又令人心跳加速的氛围。
他在她面前一步远处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个距离,林啾啾能看清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和他眼中自己那副蠢透了的小小倒影。
“何物?”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寒潭的水更冷,但似乎……没那么重的抗拒感了?至少没立刻御剑逃跑。
林啾啾脑子飞快转动,急中生智(破罐破摔):“是……是我新研制的‘提神醒脑、助益修行’的灵雾!对!大师兄你修炼辛苦了,我特意送来给你试试效果!”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挺了挺小胸脯,“就是刚才……试用方式稍微出了点技术性偏差。”
沈寂的目光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微微颤抖的指尖,最后,落在了她因为沾了雾气而显得亮晶晶的、色泽格外红润的嘴唇上。
他的喉结,似乎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不必。”他移开视线,声音依旧平淡,但林啾啾发誓,她好像看到他耳廓又有点泛红的趋势。“你……自己留着用。”
说完,他转身,似乎打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诶!大师兄等等!”林啾啾一看他要走,也顾不得许多了,下意识伸手想去拉他衣袖。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那雪白衣袖的刹那,沈寂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身形极其轻微地一晃,精准地避开了。但他避开的动作似乎有些仓促,脚下踩到了一块长着青苔的滑石——
“小心!”林啾啾惊呼。
沈寂身体一晃,重心不稳。电光石火间,他手腕一翻,一道柔和的剑气托了一下身侧的一块石头,稳住了身形,没有摔倒。但与此同时,他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却被那骤然迸发的细微剑气扫中,系绳断裂,“叮”的一声轻响,掉落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
那玉佩质地温润,刻着简单的云纹,看起来并不特别贵重,但被他随身佩戴,显然意义不同。
两人同时看向那枚玉佩。
林啾啾反应极快,几乎是玉佩落地的瞬间,就弯腰一把将它捞了起来,握在手里。玉佩还带着他身上的微凉体温。
“大师兄,你的玉佩!”她举起玉佩,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
沈寂看着被她握在手中的玉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伸出手:“给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林啾啾却把手往后一缩,背到身后,脸上露出一个狡黠又带着点无赖的笑容:“哎呀,大师兄,这玉佩可是我捡到的。按照咱们青云宗的规矩,捡到东西是不是该有点……表示?”她歪着头,笑得像只小狐狸,“我也不要别的,你就告诉我,你为什么总躲着我?跟我说说话,我就还给你,怎么样?”
她晃了晃手里的玉佩,有恃无恐。
沈寂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他看着眼前少女明媚又带着挑衅的笑容,看着她因为刚才一番折腾而略显凌乱的发丝,还有那双映着寒潭水光、仿佛盛满了星子的眼睛。
躲她的原因?
那原因此刻就在他胸腔里疯狂鼓噪,撞击着他的理智。因为靠近她会失控,因为她的笑容太灼人,因为害怕自己冰冷无趣的世界会唐突了她,更因为……那些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陌生而汹涌的情绪。
这些话,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他的目光沉静下来,那丝慌乱被更深邃的幽黑取代。他不再试图索要,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大胆到敢拿他贴身之物“要挟”他的小师妹。
周围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寒潭的冷意丝丝缕缕渗透过来。
林啾啾被他看得有点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喂,说话呀?不说我真不还了啊?这玉佩挺好看的,我拿去换糖葫芦……”
她话没说完。
因为沈寂动了。
他没有抢,没有怒,只是向前迈了一小步。
仅仅是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近乎危险。林啾啾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他微微倾身,靠近她,目光从她眼睛,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她握着玉佩、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上。他的视线如有实质,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让林啾啾手臂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林啾啾。”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磁性。
“你确定,”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敲打在林啾啾紧绷的神经上,“要拿着我的东西?”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清冷中似乎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刚才那怪异甜香的余韵,混合成一种奇特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味道。
林啾啾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她第一次在沈寂身上感受到如此直接而具有侵略性的气场,不再是单纯的躲避和冰冷。他靠得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抹压抑的暗流。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干,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玉佩,温润的玉质硌着掌心。
沈寂的目光从她的手,慢慢移回她的脸上,最后,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瓣上。那目光深沉得仿佛要将她吸进去。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斥着无声的角力。
然后,沈寂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潭面,瞬间消融。
他直起身,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周身那迫人的气场也随之收敛,重新变回那个清冷疏离的大师兄。
“随你。”他丢下这两个字,不再看她,转身,御剑而起。
剑光划破寒潭上空的雾气,这一次,他没有丝毫停留,转眼便消失在天际。
留下林啾啾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微凉的玉佩,心脏还在不规律地怦怦乱跳,脸上被他气息拂过的地方,隐隐发烫。